第6章
宫阙暗箭(下)
裴煜的身影消失在废墟阴影中,仿佛融入夜色,不留丝毫痕迹。那股迫人的冰冷威压也随之散去,但沈知意的心却沉甸甸地坠着,比方才更加紧绷。
毒酒。
德妃要在明日的长春宫小宴上,给她递一杯慢性毒酒。
这手段,比直接刺杀更阴毒,更不易察觉,也更符合后宫女人杀人不见血的作风。让她缠绵病榻,逐渐衰弱,悄无声息地废掉她这个“不稳定因素”,既不会立刻引发沈家的激烈反应,又能彻底断绝萧景琰与她之间可能存在的“意外”,还能为沈清歌或其他更“合适”的棋子铺路。
好算计。
沈知意站在废墟中央,夜风卷着荒草的腐败气息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不能慌,不能乱。
裴煜给了她考验,也给了她预警。这是机会,也是悬崖。
她需要立刻想出应对之策。德妃宫中,众目睽睽之下,如何避毒?又如何……让“该喝的人”喝下去?裴煜口中的“该喝的人”是谁?是递酒之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德妃亲自设宴,亲自下毒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借宫中某个不起眼的宫女或太监之手。但既然是慢性毒药,必然需要她饮下一定剂量才会起效,或许不止一杯?又或者,那毒就下在特定的一杯酒中,只递给她一人?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前世关于德妃和长春宫的有限记忆。德妃出身江南世家,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机深沉,善用香料,长春宫内常年熏着一种独特的、据说有安神养颜功效的“玉肌香”。这种香……会不会与毒酒产生某种不易察觉的交互作用,加速或掩盖毒性?
还有,长春宫的布局……她前世作为太子妃时,曾随萧景琰去过几次。宴客通常在后殿的暖阁或旁边的花厅。那里的摆设、侍立宫女太监的位置、上酒菜的规矩……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此刻,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冰冷的废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潜回偏殿住处。同屋的贵女依旧沉睡,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沈知意和衣躺下,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她那冒险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直到天光微亮,她才勉强合眼片刻。
第二日,众贵女早早起身,梳洗打扮,准备迎接宫中的最后一日。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微妙,许多人心知肚明今日德妃设宴的含义,暗中较劲,衣饰妆容都格外精心。
沈知意依旧选了一身素净雅致的浅碧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一对珍珠耳坠和一支银镶玉的步摇,清爽淡雅,却更衬得她容颜如玉,气质出尘。她刻意用了些脂粉,掩饰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鸿门宴”一无所知。
辰时末,德妃身边得力的嬷嬷前来引路,将一众贵女带往长春宫。
长春宫果然比太后宫中更显富丽精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婉约与皇家气派的融合。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独特的“玉肌香”,清雅甜润,闻之令人心神舒畅。德妃一身绛紫色宫装,端坐主位,笑容温婉和煦,五公主和六公主陪坐两侧。几位与德妃交好的低位妃嫔也在座。
众贵女上前见礼,德妃含笑让座,态度亲切,丝毫看不出昨夜冲突的痕迹。五公主萧明玥今日倒是安分许多,只是看沈知意的眼神依旧带着不善。六公主萧明萱则一直低着头。
宴席设在后殿花厅,布置得精巧雅致。时令鲜花点缀,瓜果点心琳琅满目。乐伎在屏风后奏着轻柔的江南丝竹。
德妃言笑晏晏,与几位妃嫔和贵女们闲话家常,偶尔问起各家情况,语气关怀,气氛看似融洽和谐。沈知意坐在中段位置,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茶点,不多言,也不过分沉默,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存在感。
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上酒菜的规矩她记得,通常是由专门的宫女从侧门端入,再由侍立在每位客人身后的宫女接过,为客人布菜斟酒。给她布菜的,会是一个生面孔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德妃示意身旁的大宫女,那宫女会意,拍了拍手。
乐声稍歇,四名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宫女,各捧着一个红漆托盘鱼贯而入,每个托盘上放着数只精巧的琉璃酒壶和配套的琉璃酒杯。酒液在晶莹剔透的壶中晃荡,呈现琥珀色,香气馥郁。
“这是本宫娘家今年新送来的‘春涧酿’,用初春山泉和江南糯米酿制,滋味清甜,不易醉人,最适宜女子饮用。各位姑娘尝尝看,与本宫品评一二。”德妃笑着示意。
宫女们开始为各桌客人斟酒。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向她这一桌走来的那名宫女。
那宫女容貌普通,低眉顺眼,动作标准。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先为沈知意左侧的周静婉斟了酒,然后才转向沈知意。
就是现在!
沈知意状似不经意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拂过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糖藕的碟子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宫女正拿起酒壶,准备为沈知意面前的空杯斟酒。就在酒液即将倾出的刹那,沈知意身后侍立的那名原本负责布菜的宫女,忽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正在斟酒的宫女的手臂!
“哎呀!”斟酒的宫女轻呼一声,手一抖,酒壶倾斜的角度顿时变大,琥珀色的酒液没有落入沈知意的杯中,反而大半泼洒出来,淋淋漓漓,正好浇在了沈知意面前那碟桂花糖藕上!还有几滴溅到了沈知意的袖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两个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请罪。布菜的宫女更是连连磕头:“是奴婢不小心,撞到了春杏姐姐,请姑娘恕罪!请娘娘恕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沈知意看着面前被酒液浸透、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的糖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无奈。她抬袖看了看袖口那几点不甚明显的酒渍,轻轻蹙了蹙眉。
德妃脸上的温婉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德妃轻斥道,语气并不十分严厉,“惊扰了沈姑娘,还不快收拾干净,给沈姑娘换新的酒菜!”
“是,是!”两个宫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收拾狼藉,撤下脏污的碟子和酒杯。那个叫春杏的斟酒宫女,低着头,迅速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桌面,动作间,沈知意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不敢与任何人接触,尤其是……不敢看德妃的方向。
果然是她。这酒,果然有问题。
“沈姑娘受惊了,是本宫管教不严。”德妃转向沈知意,语气带着歉意,“这‘春涧酿’虽好,却可惜了。来人,给沈姑娘换一盏‘云雾茶’来,压压惊。”
“多谢娘娘关怀,臣女无事。”沈知意起身屈膝,态度恭顺,“只是弄脏了娘娘宫中的佳肴,是臣女之过。”她将责任揽回自己身上。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德妃摆摆手,笑容重新变得和煦。
酒壶和酒杯被撤下,新的杯盏和茶水很快送上。方才那短暂的意外,仿佛只是宴席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被众人的谈笑声掩盖过去。
但沈知意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德妃没有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慢性毒药,一次不成,或许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裴煜的考验是“避开毒酒,或者让该喝的人喝下去”。她只是避开了,并未完成“让该喝的人喝下去”这部分。
谁是该喝的人?春杏?那个布菜的宫女?还是……五公主?
沈知意心中念头飞转。五公主萧明玥方才看着这边闹剧,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和鄙夷。她似乎并不知道毒酒之事?还是知道了,觉得没毒到沈知意很可惜?
德妃若要再次下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同样的方式恐怕不易。或许……会换个方式?
沈知意端起新换的云雾茶,浅啜一口,茶香清幽,似乎并无异样。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宴席继续进行,德妃又让人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其中一道“水晶龙凤糕”,做成龙凤呈祥的形状,晶莹剔透,十分诱人,被摆在了主桌和几位身份较高的贵女面前。沈知意面前也有一块。
“这是御膳房新研制出的点心,取个吉利彩头,各位尝尝。”德妃笑道。
众人纷纷动筷。沈知意也拿起银筷,夹起那块水晶糕。糕点入手微凉,质地Q弹。她正要送入口中,眼角余光却瞥见,侍立在德妃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老嬷嬷,目光似乎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手中的糕点,又迅速移开。
有问题!
沈知意心中一凛。毒不在酒里,就在这糕点上?还是酒和糕点的某种组合?
她不能冒险。但众目睽睽之下,德妃亲赐的点心,若一口不吃,便是大大的不敬。
电光石火间,沈知意脑中闪过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
她将糕点送到唇边,作势要咬,手腕却似乎因为刚才被酒溅到、袖口微湿而有些不稳,银筷一滑,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竟从筷尖脱落,直直向下坠去!
“哎呀!”沈知意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下坠的糕点边缘,却未能接住。那糕点“啪”地一声,掉在了她身前的桌面上,又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臣女失仪!请娘娘恕罪!”沈知意立刻起身,满脸懊恼和惶恐,屈膝请罪,“臣女方才袖口未干,手滑了,竟糟蹋了娘娘赏赐的佳肴……”
这一连串的意外,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着地上那块滚脏了的、原本精致漂亮的水晶糕,德妃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角微微抽动。五公主更是直接嗤笑出声:“真是笨手笨脚!这么好的东西都拿不住!”
“玥儿!”德妃低声斥了一句,随即转向沈知意,努力维持着温和,“无妨,一块点心而已。沈姑娘想必是方才受了惊,还未缓过来。快起来吧。”她眼中神色复杂,惊疑、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知意连声道歉,才惴惴不安地起身坐下。桌面被迅速清理干净。
两次失手。德妃心中必是惊怒交加。沈知意垂着眼,心中冷笑。接下来呢?还有什么招?
然而,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德妃再未有任何特殊举动。只是言谈间,对沈知意的态度,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冷淡。
宴罢,众贵女告退。沈知意随着人群走出长春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看似侥幸避开了两次毒手,但裴煜的考验,她只完成了一半。
该怎么办?
就在她随着引路嬷嬷行至御花园一处岔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快点!五公主的风筝挂在那棵老槐树上了,赶紧取下来!公主正生气呢!”
只见两名小太监抬着一架简易的木梯,匆匆往御花园深处跑去。不远处,五公主萧明玥正带着几个宫女,站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仰头望着树梢,一脸气恼。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风筝线。
“没用的奴才!怎么挂上去的!”五公主跺脚骂道。
沈知意目光落在那个风筝上。那是一架做工精致、绘着彩色蝴蝶的大风筝,此刻正颤巍巍地挂在离地近三丈高的树杈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知意的脑海。
她脚步微顿,对引路嬷嬷道:“嬷嬷,我瞧五公主似乎遇到了难处,我想过去看看能否帮上忙。稍后自行回偏殿,可好?”
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不远处的五公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姑娘自便,只是莫要耽搁太久。”
沈知意道了谢,便朝着槐树方向走去。
“臣女参见五公主。”沈知意上前行礼。
五公主正烦着,见是她,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看本公主笑话吗?”
“臣女不敢。”沈知意语气平和,“臣女见公主的风筝挂在高处,或许……臣女可以试试帮公主取下来。”
“你?”五公主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就你?这树这么高,梯子都不够,你怎么取?难道你会爬树不成?”她语气带着讥讽。
“臣女自幼随父兄习过些强身健体的功夫,爬树或许……可以一试。”沈知意面不改色地说道。她确实会爬树,前世在边关,没少跟着哥哥们胡闹。
五公主眼睛转了转,显然不信,但又想看沈知意出丑:“好啊,那你去试试。若是取不下来,或者摔了,可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
“臣女尽力而为。”沈知意走到树下,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枝杈分布。树干粗壮,枝杈纵横,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挽起碍事的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在宫女太监们惊讶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竟真的如同灵猿般,蹭蹭蹭地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虽不如男子矫健,却也稳当利落,显然是真的练过。
五公主张大了嘴,满脸不可思议。其他宫人也看呆了。
沈知意攀爬到风筝所在的枝杈附近,小心地挪过去,伸手够到了风筝。就在她取下风筝,准备往下退时,脚下踩着的树枝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因为承重,加上年久有些腐朽!
“啊!”树下传来几声惊呼。
沈知意身体一晃,手中风筝脱手,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她急忙抱住主干,脚下树枝断裂,她整个人也随着下坠了一小段,堪堪用脚勾住了下方一根较粗的横枝,悬在了半空,离地仍有近两丈高!
“公主!公主!不好了!沈姑娘要掉下来了!”宫女太监乱成一团。
五公主也吓了一跳,仰头看着挂在树上、显得有些狼狈的沈知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沈知意稳住身形,脸上露出“惊慌”和后怕,冲着下面喊道:“公主恕罪!树枝忽然断了,臣女……臣女一时下不去了!”
五公主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取个风筝都取不好!还把自己挂树上了!”但她看着沈知意悬在半空的样子,又觉得有些解气,方才宴上的憋闷似乎散去一些。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多叫几个人来!拿更长的梯子!或者找侍卫!”五公主对身边的太监喝道。
太监慌忙跑去找人。
等待的间隙,五公主仰着头,看着沈知意那副“可怜”样,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对身边另一个宫女低语了几句。那宫女匆匆离开,不多时,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盏温热的茶水。
“喂!沈知意!”五公主仰头喊道,“挂在上面渴了吧?本公主赏你口茶喝!接好了!”她示意宫女将茶盏递给刚刚赶回来的、扛着长梯的小太监。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爬上梯子(梯子不够高,只到沈知意脚下不远处),努力伸长胳膊,将茶盏递向沈知意。
沈知意看着那盏递到面前的茶水,心中冷笑。五公主会有这么好心?这茶……恐怕就是德妃准备的“第二次机会”吧?或许,五公主并不知道茶有问题,只是德妃借她之手,在自己“受惊”“狼狈”之后,“顺理成章”地赐下一盏“压惊茶”。
众目睽睽,公主“好意”赏赐,挂在树上的她,有理由拒绝吗?
沈知意脸上露出感激和惶恐:“多谢公主赏赐!只是……臣女此刻不便,怕是接不稳,辜负了公主美意,也糟蹋了这好茶。”
“少废话!本公主赏你的,你敢不喝?”五公主骄横道,“接着!洒了本公主唯你是问!”
沈知意“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去接那茶盏。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僵硬,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茶盏的刹那,她脚下勾着的横枝似乎因为她的动作又晃了一下,她身体随之失衡,惊呼一声,另一只抱着树干的手猛地一滑!
“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知意整个人向下坠去!但她在下坠的瞬间,那只接茶的手“慌乱”地挥舞,指尖“恰好”扫过了茶盏的边缘!
茶盏被这股力道带得倾斜,温热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正仰头紧张看着、离梯子不远处的五公主萧明玥头上、脸上!
“噗——!”五公主被淋了个正着,温热的茶水顺着她的发髻、脸颊流下,弄湿了精致的妆容和衣襟,茶叶梗挂在她的珠钗上,狼狈不堪。
“啊——!”五公主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整个人都懵了。
而沈知意,在下坠过程中,险之又险地伸手抓住了下方更低的一根树枝,缓冲了力道,虽然手臂被粗糙的树皮划了几道血痕,但总算没有直接摔在地上。她挂在较低的位置,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五公主满头满脸的茶水,呆若木鸡;沈知意挂在较低的树枝上,手臂带伤,狼狈喘息。
“公、公主!您没事吧!”宫女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涌上前,用帕子擦拭五公主脸上的茶水。
五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还挂在树上的沈知意,声音尖厉得变了调:“沈知意!你……你竟敢……竟敢把茶泼到本公主身上!你放肆!你找死!”
沈知意“艰难”地从树上爬下来(这次高度够了),落地时似乎还踉跄了一下。她顾不上手臂的伤口,立刻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公主息怒!公主息怒!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脚下滑了,手没拿稳……臣女罪该万死!求公主恕罪!”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害怕到了极点。手臂上的划伤渗出鲜血,染红了浅碧色的衣袖,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五公主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和沈知意那副“凄惨”认罪的样子,胸中怒火熊熊,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说是沈知意故意的?可她明明是从树上摔下来,情况危急,看起来完全是意外。而且沈知意自己也受伤了,还吓得半死。
可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你……你……”五公主指着沈知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巡守的太监和侍卫,很快,德妃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当德妃带着人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女儿满头茶水、妆容凌乱、气得脸色发青;沈知意跪在地上,手臂带血,惶恐请罪;周围一群手足无措的宫人。
“怎么回事?!”德妃脸色铁青,温婉的面具几乎碎裂。
五公主见到母亲,委屈和怒火一起爆发,带着哭腔告状:“母妃!都是她!她故意把茶泼到儿臣身上!她以下犯上!”
沈知意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娘娘明鉴!臣女万万不敢!臣女奉公主之命上树取风筝,树枝断裂,臣女险些摔下,公主仁慈,赏茶给臣女压惊,臣女感激不尽!奈何臣女惊慌失措,手脚不稳,未能接住茶盏,反而不慎将茶水洒出,污了公主仪容……臣女罪该万死!请娘娘、公主降罪!臣女绝无半点不敬之心啊!”她将事情经过说得清楚,强调是“公主赏茶”、“自己惊慌失措未接住”,合情合理。
德妃目光锐利如刀,在沈知意惶恐带泪的脸上和手臂的血痕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女儿那副狼狈样子和地上碎裂的茶盏。她心中惊疑不定。
那盏茶……是她让人准备的,里面加了点“料”,本是想借玥儿之手,在沈知意“受惊狼狈”后“安抚”她,让她顺理成章地喝下去。怎么会……泼到了玥儿身上?是意外?还是沈知意故意的?若是故意的,她怎么知道茶有问题?若是意外……也太巧了!
可看沈知意那吓得魂不附体、手臂带伤、磕头请罪的样子,又确实像是意外失手。
德妃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和疑虑。此事无论如何不能深究,否则牵扯出那盏有问题的茶,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德妃沉声喝道,打断了五公主还想继续的哭诉,“不过是一盏茶,一场意外,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沈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帮你取风筝,不慎失手,你身为公主,当有容人之量!”
“母妃!她……”五公主不敢置信。
“住口!”德妃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十足。五公主瘪着嘴,不敢再言。
德妃转向沈知意,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冷意:“沈姑娘请起。你手臂受伤了,需尽快处理。今日之事,既是意外,便就此作罢。往后行事,还需更加稳重些。来人,送沈姑娘回偏殿,传太医看看手臂。”
“多谢娘娘宽宏!臣女叩谢娘娘恩典!”沈知意又磕了一个头,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她脸色苍白,手臂垂着,伤口还在渗血,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沈知意被送回了偏殿。太医很快前来,为她清洗包扎了手臂的划伤,所幸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待所有人都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时,沈知意才缓缓靠在榻上,闭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
她赌赢了。那盏“压惊茶”,果然有问题。而如今,那盏茶,大半泼在了五公主萧明玥的身上。虽然泼在身上与喝下去效果可能不同,但既然是慢性毒药,或许通过皮肤接触也能吸收少许?又或者,茶盏碎片上残留的毒药,会不会在宫女收拾时,沾染到五公主身上?
无论如何,“该喝的人”——至少是德妃想害的人之一——以另一种方式,“接触”到了那杯毒物。
裴煜的考验,她算是……完成了?
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沈知意心中却一片冰冷平静。她睁开眼,望着宫殿高高的穹顶,眼神幽深。
德妃,五公主,萧景琰……今日之后,仇怨更深了。但她也向裴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接下来,就该等待那位九千岁的“联系”了。
复仇之路,步步惊心。但她已无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