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千里救父(下)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撕裂晨雾。
沈知意俯身贴紧马颈,几乎能感受到箭镞擦过耳畔带起的劲风。身侧传来一声闷哼,是玄甲卫中一名年轻骑士中箭坠马。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前方是谷口,是父亲被困了三日三夜的绝境,是她两千多里奔袭的终点。
身侧还剩七骑。
不,六骑。
又一骑被流矢射中战马,人和马翻滚着撞向岩壁,沉闷的声响被厮杀声吞没。
“大小姐!”春杏策马贴紧她,挥剑格开一支迎面射来的冷箭,“敌军主力正在向谷口集结!”
沈知意看见了。
狄戎的号角声此起彼伏,谷口两侧山壁上,无数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下。那不是百人队,是千人队。
她的十骑,竟真的让敌军以为援军主力到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没有给您丢脸。
“继续冲!”她哑声喝道。
六骑玄甲卫,如同射向深渊的六支箭,笔直地撞入敌军潮水之中。
刀光如雪,血雾喷薄。
一名玄甲卫被长矛挑落马下,却在坠地前挥刀砍断了敌骑的马腿。那骑兵翻滚着砸向同伴,阵型被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口。
就是这里!
沈知意策马从那道裂口突入,春杏与剩下四骑紧随其后。
谷口在望。
那是两座巨石对峙形成的天然隘口,仅容三骑并行。巨石上布满刀斧痕迹,暗红的血迹层层叠叠,是三日血战的印记。
父亲就在里面。
三百步。
两百步。
一支流矢钉入沈知意座骑马颈,战马长嘶,前蹄跪倒,将她狠狠摔向地面。
她护住头脸,在嶙峋的山石上滚了几滚,肩胛撞上一块凸起的巨石,疼得几乎窒息。
“大小姐!”春杏翻身下马,将她从地上拉起。
沈知意顾不上疼痛,踉跄着站稳。
短匕还在。
裴煜给的那枚令牌,还贴着她的心口。
她拔出短匕,看着前方如潮涌来的敌军,忽然笑了。
“春杏,”她说,“你说我父亲看见我这样狼狈,会不会骂我不像个闺秀?”
春杏愣了一下。
在这血与火交织的谷口,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里,她的大小姐,竟还有心思说笑。
她也笑了。
“侯爷舍不得骂。”她说,“侯爷只会心疼。”
沈知意握着短匕,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铺天盖地的敌军,身后是无路可退的绝壁。
可她眼中,只有那道被血染红的谷口。
父亲,女儿来了。
就在此时——
谷口内骤然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不是狄戎骑兵的蹄声,那蹄声更沉、更重、更整齐,带着百战精锐特有的肃杀节奏。
狄戎的号角声变了调,从进攻转为仓皇的示警。
沈知意猛地抬头。
谷口内,一面残破的玄色战旗,正迎着风,猎猎展开!
战旗上那个血红的“沈”字,在晨光中烈烈如火!
“侯爷!是侯爷!”春杏失声惊呼。
是的。
那是镇北侯沈霆远的战旗。
他没有被困死在谷中。
他在等——等一个突围的时机,等敌军的防线露出破绽,等一个里应外合的契机。
而现在,他的女儿,带着六骑玄甲卫,将狄戎主力牢牢钉在了谷口。
她为他撕开了那道他等了三天三夜的裂口。
“沈家儿郎——”沈霆远嘶哑的厉喝穿透战场,“随本侯杀出去!”
三千沈家军残部,如出柙猛虎,从谷口呼啸杀出!
他们面黄肌瘦,甲胄残破,箭囊早已空空,长枪折断便用刀,刀卷刃便用拳,拳骨碎裂便用牙咬。
可他们的战旗没有倒。
他们的将军,还在前方。
沈知意站在乱军之中,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策马冲杀而来。
父亲的左肩包扎着渗血的绷带,箭杆已折断,箭头还埋在肉里。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那是毒发的征兆。
可他挥刀的姿势依旧凌厉,策马的身姿依旧挺拔。
他冲到她面前,勒住战马。
父女隔着三步,隔着三天三夜的生死,隔着两千多里奔袭的尘与血,遥遥相望。
沈霆远看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女儿。
她裙裾撕裂,肩胛青紫,掌心的短匕染满不属于她的血。
她千里救父,以命为饵。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咳出的血沫溅在马鬃上。
沈知意疾步上前,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厮杀声吞没,“女儿来接您回家。”
沈霆远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以为需要庇护一辈子的小女儿。
她没有哭。
从京城到雁门,两千里路,三十廷杖的旧伤未愈,马鞍磨破了大腿,肩头的淤青比左肩的箭伤更深。
她没有哭。
此刻,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握着他的手,说——
父亲,女儿来接您回家。
这个在战场上流了三十年血、从未在人前落泪的铁血将军,眼眶终于红了。
“意儿……”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石,“你、你怎么来了……”
“周将军带兵来接应您了。”沈知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扶着父亲上马,“狄戎主力被我们牵制在谷口,侧翼空虚。周将军此刻应已突入敌后,与您会合。”
她翻身上了另一匹无主的战马,握紧缰绳。
“父亲,咱们回家。”
沈霆远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决绝的背影。
他没有再问。
“好。”他说,“回家。”
谷口外,周定山的三千云州军如期杀到。
他们从密林迂回突入,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狄戎围军最薄弱的侧翼。
狄戎主将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那十骑根本不是援军先锋。
那是诱饵。
而他,将主力尽数压上谷口,将侧翼完全暴露在云州军的刀锋之下。
“撤!”他的命令变了调,“全军撤出峡谷!”
晚了。
周定山的三千骑已与沈霆远的残部会合。
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狄戎围军溃不成军,如退潮的浊浪,仓皇向北遁逃。
雁门峡谷,解围。
四月十九,午时三刻。
沈霆远被亲卫扶下战马时,左臂的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黑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沙土地上。
周定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侯爷!侯爷!”他声音发颤,“军医!快叫军医!”
沈霆远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周定山的肩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找到了。
他的女儿,正被春杏扶着,靠在一块岩石边。
她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短匕还握在手中,刃口卷了。
她没有看他。
她正低着头,将短匕上不属于自己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一个终于做完功课的孩子,在收拾笔墨。
沈霆远看着她。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教她握刀。
她太小了,刀太沉,她双手抱着,摇摇晃晃,刀尖垂在地上。
他说:意儿,你握刀做什么?
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握刀保护爹爹呀。
他笑了,说:爹爹不用你保护,爹爹保护你。
她认真摇头:等我长大了,换我保护爹爹。
他以为那是童言稚语。
她从不曾忘记。
周定山的军医终于挤过人群,要为沈霆远处理箭伤。
沈霆远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向沈知意。
他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
父女对视。
沈霆远看着她,看着她疲惫的眉眼,看着她磨破的掌心,看着她短匕上卷刃的豁口。
这个在战场上流了三十年血、从未在人前示弱的铁血将军,此刻喉头哽咽。
“意儿,”他说,“爹爹回家了。”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左肩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鬓边那缕她从未见过的白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像是北地初春枝头第一朵颤巍巍绽开的花。
“嗯。”她说,“欢迎回家。”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她知道,父亲还要回京复命,母亲还在病中等他,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还在伺机而动。
她不能哭。
她还没有资格软弱。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转过身去的那一刻,这个从不示弱的将军,悄悄地用右袖抹了一把眼角。
雁门峡谷的风,将那一瞬间的湿意,吹散在漫天黄沙中。
没有人看见。
可周定山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面残破的“沈”字战旗,重新系上旗杆。
四月二十,云州城外。
沈霆远的伤势在军医全力救治下终于稳定。箭上之毒虽凶险,好在周定山军中备有专解北地蛇毒的清心散,及时用药后,毒势已去七八分。
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些时日。
沈知意守了父亲一夜,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面色渐转,才被春杏强行拉去隔壁厢房歇息。
她靠在榻边,本想小憩片刻,却一觉睡到次日午后。
醒来时,窗外夕阳西斜。
她怔怔看着那片染金的天光,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两千里路,三日三夜,十骑赴死,三千破围。
她做到了。
她把父亲接回家了。
可她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敌人,不在战场,在朝堂。
而她与裴煜的南山之约,还遥遥无期。
她摸了摸心口。
那枚裴字令牌还在,被她贴肉藏着,此刻已染上她的体温,不再冰凉。
她忽然有些想见他。
不是求他相助,不是与他商议对策。
只是……想见他。
她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按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父亲养伤,朝堂未平,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还在伺机而动。
她需打起精神,陪父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四月二十二,北境传来捷报。
狄戎主力在雁门受挫后,士气大挫,加之冬季囤粮不足,难以支撑长期作战,已于日前遣使求和。
皇帝闻奏大喜,命镇北侯沈霆远择日回京述职,论功行赏。
同时,一道密旨经由东厂渠道,先于明发上谕三日,送至云州城中沈霆远榻前。
密旨没有称颂战功,没有抚慰伤病,只有寥寥数语:
“卿之忠心,朕素知之。然流言纷纷,难以尽弭。回京后当闭门谢客,暂释兵权,静待风波平息。待风头过,朕另有任用。”
沈知意陪父亲读完这道密旨,久久沉默。
释兵权,闭门谢客,静待风波。
陛下这是要将沈家——将父亲——当成平息朝堂争斗的祭品。
太后一案,沈家知道得太多了。
元后玉佩,沈家接触过了。
靖王德妃,是沈家亲手扳倒的。
如今朝堂上那些与靖王余党暗中勾连的势力,正愁抓不到沈家的把柄。只要父亲还握着二十万边军,他们便夜不能寐。
而陛下,要用沈家的兵权,换朝堂的安宁。
沈霆远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意儿,你在想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
“女儿在想,”她说,“这道密旨,不是陛下一个人的意思。”
沈霆远挑眉。
“陛下虽想收兵权,却未必急于此时。”沈知意缓缓道,“雁门大捷,父亲是功臣。功臣凯旋,本该风光加官、赏赐不断。陛下却迫不及待地下密旨,要父亲‘闭门谢客’——”
她顿了顿:
“这不合常理。”
沈霆远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忧虑。
“你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不是怀疑。”沈知意摇头,“是肯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云州城的暮色,炊烟袅袅,安宁如常。
可她的心,却一刻不得安宁。
“父亲回京后,只怕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说,“但女儿不会让您孤军奋战。”
沈霆远看着女儿单薄却笔直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他已看不透这个女儿了。
她身上有太多谜。
她如何知道太子必救不下他?她如何能调动东厂的暗哨?她如何敢以十骑诱敌、千里赴险?
还有——
她望向窗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沧桑与沉重,从何而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女儿不想说的事,问也无用。
他只能相信她。
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他,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门。
“意儿,”他唤她。
沈知意回过身。
沈霆远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无论回京后是何局面,爹爹都会护着你和你娘。”
他顿了顿:
“这是爹爹答应你们的。”
沈知意看着父亲。
看着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身上还缠着绷带的将军。
他没有问女儿为何变了。
他只是说——
无论发生什么,爹爹都会护着你们。
她忽然有些鼻酸。
“女儿知道。”她轻声说,“女儿也答应爹爹——”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
“女儿会护着沈家,护着爹爹和娘,护着这个家门,不再让任何人践踏。”
她没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住沈家。
沈霆远看着她。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说“不再”。
他只觉得,女儿的眼神,比从前更沉、更稳。
也藏了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只能将它归因于——她长大了。
四月二十五,云州城外。
沈知意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是雁门的方向,也是她三日三夜奔袭的终点。
周定山的三千云州军已撤回驻地,父亲的伤情也稳定下来,不日将启程回京。
一切都按部就班。
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未完之事。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初融的雪水气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想起那个倚窗而立、被月光镀成银色的孤峭身影。
想起他递给她令牌时,指尖那一瞬的温热。
想起他说的——
回来时,亲手还我。
她握紧了心口那枚令牌。
快了。
等父亲回京,等朝堂风波暂平,等沈家度过此劫——
她便去赴他的南山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