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帝心难测(上)
黎明前的侯府,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揽月阁内灯火未熄,沈知意看着芸香为青影处理完伤口,又服下裴煜所赠的疗伤药,气息逐渐平稳,才略松了口气。
“青影大哥暂且在此休息,我去看看父亲那边。”沈知意低声嘱咐芸香好生照看,自己则换了身素净衣裙,去了前院书房。
沈霆远果然未眠,正对着窗外的鱼肚白沉思,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眼中带着血丝,却锐利如初。
“意儿,伤可要紧?”沈霆远关切问道。
“皮外伤,已无大碍。父亲不必挂心。”沈知意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女儿已将那道士的证物抄录了一份,原件与一些紧要物件,已设法送往可靠之人手中,以备不时之需。”她并未明说裴煜,但沈霆远何等人物,见她言语笃定,知她另有安排,便也不多追问,只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沈霆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欣慰,“为父稍后便上朝。此事如何奏报,为父已有计较。只是……”他眉头微蹙,“陛下心思深沉,对后宫、对几位皇子,向来有制衡之术。德妃盛宠多年,三皇子羽翼渐丰,此次虽证据指向德妃,但陛下会做到哪一步,为父亦难预料。”
沈知意明白父亲的担忧。皇帝既要借沈家制衡德妃母子,又不想让沈家势大,更不愿皇室丑闻外扬。最终结果,很可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处理掉玄静道人和长春观,申饬德妃,但对三皇子萧景琰,恐怕仍会有所保留。
“父亲,陛下如何决断,非我等能左右。我们只需将事实摆到陛下面前,并表明沈家忠心,一切听凭圣裁。”沈知意冷静道,“若能借此机会扳倒德妃,剪除三皇子一臂,自是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让陛下心中有数,对德妃母子多加防范。而我们沈家,经此一事,与德妃一系已是势同水火,日后行事,更需谨慎。”
沈霆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她的通透与清醒,远超年龄。“你说得对。为父这就去准备。”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朝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与为父一同进宫谢恩。有些话,或许你在场,更为妥当。”
沈知意心领神会:“女儿明白。”
卯时正,沈霆远换上朝服,顶盔掼甲,带着一身肃杀之气,骑马前往皇城。镇北侯遇刺受伤的嫡女昨夜在长春观“遇袭受惊”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在朝臣们上朝的路上悄然传开。众人神色各异,或惊疑,或揣测,或幸灾乐祸,但看到沈霆远那铁青的脸色和冰冷的目光,都识趣地避开了视线。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皇帝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闻,镇北侯嫡女昨夜在长春观为太后祈福时,遇袭受伤?沈爱卿,可有此事?”
沈霆远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沉痛而铿锵:“回陛下,确有此事!小女奉德妃娘娘懿旨,前往长春观为太后娘娘斋戒祈福,本是一片孝心。不想昨夜竟有贼人潜入观中后山,意图对小女行凶!小女侥幸逃脱,但肩部受伤,惊吓过度,至今昏迷未醒!”他刻意夸大了沈知意的伤势,并点明是“奉德妃懿旨”前往,将矛头隐隐指向长春观的管理疏漏乃至背后的指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长春观乃是皇家敕建、香火鼎盛之地,竟有贼人敢在观中行凶,目标还是镇北侯嫡女!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治安案件,更可能涉及朝堂争斗、甚至对皇权的挑衅!
德妃之父,礼部尚书赵崇文,脸色微变,急忙出列:“陛下!长春观乃清修之地,玄静道人更是得道高人,此事定有误会!或许是流匪误入……”
“误会?”沈霆远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赵崇文,“赵大人!小女肩头刀伤犹在,护卫亲眼所见贼人持刀追杀!若非护卫拼死相救,小女早已命丧黄泉!此乃铁证如山,何来误会?!本侯倒要问问,长春观守卫森严,贼人如何能潜入后山重地?观中道士,是毫不知情,还是……有人故意放行?!”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观中是否有人勾结贼人”的高度。赵崇文被噎得脸色发白,一时语塞。
其他与德妃不睦的官员,尤其是几位年长皇子的支持者,纷纷附议,要求严查长春观,追究观主玄静道人之责,甚至有人暗指德妃举荐贵女前往祈福,却发生如此恶性事件,德妃亦有失察之过。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直到殿内争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镇北侯爱女心切,朕能体谅。此事发生在皇家道观,贼人猖獗,伤及贵女,实乃骇人听闻。传朕旨意: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三司即刻会同皇城司,彻查长春观遇袭一案!凡有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长春观自今日起封闭,所有道士不得擅离,接受盘查!玄静道人,即刻押入天牢候审!”
旨意一下,众人皆惊。皇帝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严厉!直接封闭道观,押审观主,这是动了真怒!
赵崇文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皇帝又道:“德妃举荐祈福,本是美意,不料竟生此变故,朕心甚憾。德妃赵氏,驭下不严,荐人不察,罚俸半年,于长春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这是明面上的惩罚,不轻不重,既给了沈家交代,也未过分打击德妃。
沈霆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叩首:“陛下圣明!臣,叩谢天恩!”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皇帝亲自下旨严查,玄静道人在劫难逃,长春观这颗毒瘤必被铲除。德妃虽只受轻罚,但经此一事,圣心必然生隙,其势力受损是必然的。
“至于沈爱卿之女,”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受此惊吓,朕心不安。待她伤势稍愈,让她随你一同入宫,朕亲自安抚。另赏赐宫中良药、锦缎,为其压惊。”
“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沈霆远再次叩首。
早朝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沈霆远刚出宫门,便被几位同僚围住,或安慰,或打探。他敷衍几句,便匆匆回府。
侯府内,沈知意已得了消息。对于皇帝的处置,她并不意外。玄静道人必死无疑,长春观将被连根拔起,德妃势力受挫,但根基未损。这符合皇帝一贯的制衡之道。
“父亲,我们何时入宫谢恩?”沈知意问。
“午后便去。”沈霆远道,“陛下既要‘亲自安抚’,我们便需做足姿态。你伤势未愈,正好让陛下亲眼看看。”
午后,沈知意重新换上一身素雅宫装,肩头伤口处故意未包扎得太厚,隐隐透出些许血色和药味。她脸上薄施脂粉,掩去血色,更显苍白柔弱,在沈霆远的陪同下,再次入宫。
此次并非去后宫,而是直接被引至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西暖阁。
暖阁内陈设古朴,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皇帝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见到沈霆远父女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看来。
“臣(臣女)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沈霆远与沈知意跪下行礼。
“平身,赐座。”皇帝声音平和,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打量了一番,“沈卿之女,抬起头来。”
沈知意依言抬头,眼帘微垂,姿态恭顺。
皇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肩头隐约的痕迹,微微颔首:“果然伤得不轻。可还疼吗?”
“回陛下,太医已诊治,已无大碍。些许疼痛,不敢劳陛下挂怀。”沈知意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嗯。”皇帝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你父亲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你身为嫡女,本该娇养闺中,却接连遭遇变故,也是不易。此次长春观之事,朕已下旨严查,定会给你,给沈家一个交代。”
“陛下隆恩,臣女感激涕零。”沈知意再次起身欲拜,被皇帝抬手制止。
“坐下说话。”皇帝示意,又看向沈霆远,“沈卿,北境近来可还安稳?”
沈霆远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要开始敲打了。他谨慎答道:“托陛下洪福,北境暂安。只是狄戎今冬雪小,恐开春后有所异动,臣已令各部加强巡防,整饬军备。”
“唔。”皇帝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沈卿忠勇,朕是知道的。只是为将者,亦需懂得韬光养晦,明哲保身。这京城,不比边关,水深浪急,一个不慎,便是舟覆人亡。”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沈霆远立刻起身,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臣与沈家,世代忠良,唯知尽忠王事,恪守臣节,绝无二心!若有半分不轨,天地共诛!”
皇帝看着他,良久,才缓声道:“朕自是信你。否则,今日便不是在此与你说话了。”他话锋一转,“你女儿及笄了,可有许配人家?”
来了!沈知意心中一紧。沈霆远也暗自警惕,恭声道:“小女顽劣,臣想多留几年,尚未议亲。”
“唔,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皇帝淡淡道,“朕记得,三皇子与你女儿年纪相仿,前些日子似乎也对你女儿颇为欣赏?”
沈霆远与沈知意心中同时一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真有此意?
“陛下,”沈霆远硬着头皮道,“三皇子殿下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小女蒲柳之姿,资质愚钝,不敢高攀。且……近日流言纷纷,恐于殿下清誉有损,臣不敢妄议。”
他将“流言”和“清誉”抬出来,委婉地表示拒绝。柳姨娘之事刚过,若此时将沈知意指给萧景琰,不仅是打沈家的脸,也会让皇室蒙羞。
皇帝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闻言便不再深究,只道:“也罢,儿女婚事,终究要看缘分。沈卿且好生为女儿择一良配便是。”
他挥了挥手:“朕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赏赐之物,内侍会送去侯府。”
“臣(臣女)告退。”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霆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与皇帝短短一番对话,其凶险程度,不亚于面对千军万马。
“父亲,陛下他……”沈知意低声道。
“陛下这是在警告我们,也是在安抚我们。”沈霆远沉声道,“他已知长春观之事与德妃有关,甚至可能猜到我们掌握了某些证据。但他不想深究,所以压下此事,敲打德妃,也敲打我们。他提及你的婚事,既是试探我们与三皇子是否还有转圜余地,也是在提醒我们,沈家的女儿,婚事不由己。”
沈知意默然。皇权之下,皆为蝼蚁。即便是父亲这样的边关大将,在皇帝眼中,也不过是一枚需要时时敲打、防止尾大不掉的棋子。
“不过,经此一事,陛下对德妃和三皇子的信任,必大打折扣。”沈霆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我们沈家,虽仍有猜忌,但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我们需趁此机会,稳固自身,积蓄力量。”
沈知意点头。她想起裴煜。皇帝不想深究,但裴煜呢?东厂拿到了长春观的铁证,他会如何利用?是直接扳倒德妃,还是另有图谋?
回到侯府不久,宫中赏赐便到了,无非是些药材、锦缎、首饰,价值不菲,却无特别之处。沈知意让芸香登记入库。
傍晚时分,青影的伤势在药效下已稳定,向东厂发出了安全的信号。入夜后,东厂的人悄然将他接走。
临行前,青影对沈知意低声道:“督主让属下转告姑娘:长春观之事,陛下不欲深究,但东厂自有主张。玄静道人活不过三日,长春观也将不复存在。德妃……暂时动不得,但来日方长。姑娘近日安心养伤,静观其变。那枚玉佩之事,已有新线索,与江南有关,督主会亲自南下查探,京城之事,暂由属下等人协助姑娘。”
裴煜要离京?沈知意心中微动。不过也好,长春观的尾巴有东厂处理,她可以暂时松口气,专注于侯府内部和父亲这边。
“替我谢过督主。请青影大哥也多加保重。”
送走青影,沈知意独坐灯下,思索着“江南”、“玉佩”这两个关键词。潜蛟帮的大本营就在江南,元后祖籍亦是江南,如今玉佩线索指向江南……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她轻轻抚摸着颈间那枚普通的羊脂玉平安扣。真的只是巧合吗?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会同皇城司,雷厉风行地查抄了长春观。果然,在丹霞洞内发现了炼制“清心丹”(安神养颜丹)的完整工坊、大量违禁药材(包括梦陀罗花粉)、试药动物的尸骸,以及玄静道人与某些宫中贵人(虽未明指,但暗示明显)往来密信、记录“药效”的账册。证据确凿,骇人听闻。
皇帝闻奏震怒,下旨:玄静道人妖言惑众,炼制邪药,戕害生灵,意图不轨,罪大恶极,凌迟处死,株连三族。长春观一应道士,知情者同罪,不知情者流放三千里。观产充公。所有查获之邪药,尽数销毁。
此案震动朝野。虽然官方说法未直接牵连后宫,但明眼人都知道,玄静道人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宫闱支撑。德妃闭门思过,其父赵崇文在朝中也颇受冷遇。
三皇子萧景琰依旧“闭门思过”,但据说在府中摔了不少东西。
沈知意冷眼旁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德妃一系受此重创,绝不会坐以待毙。而皇帝,经过此事,对德妃母子的忌惮只会更深,对沈家的态度,也会更加微妙。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稳固的根基。父亲的兵权是根本,但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她在京城,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
借助父亲给的玄甲卫令牌和裴煜留下的东厂暗线,她开始暗中经营。一方面,通过青影留下的人,继续监视周管事(此人被东厂秘密关押,尚未处置)可能吐露的潜蛟帮线索,以及京城内与德妃、三皇子有关的动向。另一方面,她利用打理侯府产业之便,悄悄在京中几处不起眼的商铺、酒楼安插眼线,收集市井流言和各色信息。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京中适龄的年轻才俊——并非为了婚嫁,而是为了评估各方势力,寻找可能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对象。父亲说得对,她的婚事,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角力场。
这一日,沈知意正在房中翻阅几家绸缎庄和粮行的账目,芸香进来禀报:“姑娘,门房传话,安国公府递了帖子,安国公夫人三日后在府中举办赏花宴,邀请京中各家夫人小姐,帖子也送到咱们府上了,夫人让问问姑娘的意思。”
安国公府?沈知意眸光微闪。安国公是开国勋贵之后,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在朝中影响不小。安国公夫人更是八面玲珑,常举办各种宴会,是京城贵妇圈的消息集散地。前世,她与安国公府交集不多,但记得安国公世子似乎是个性情温和、醉心书画的闲散之人。
“母亲身体如何?可想去?”沈知意问。
“夫人说,她精神短,怕是去不了,让姑娘自己拿主意。若想去散散心,便去;若不想,回个礼便是。”
沈知意思索片刻。长春观风波刚过,她“伤愈”后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必然引人注目。这是一个观察各方反应、传递某些信号的好机会。而且,安国公府地位特殊,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不同圈子的人。
“回复安国公夫人,届时我一定前往。”沈知意决定道。
“是。”
三日后,沈知意精心打扮,既不过分华丽,也不失侯府嫡女气度,乘马车前往安国公府。她没有带太多人,只芸香和春杏跟随。
安国公府的花园果然名不虚传,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宴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衣香鬓影。沈知意一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安国公夫人亲自迎上来,拉着沈知意的手,态度亲切:“沈大小姐可算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听说你在长春观受了惊吓,我真是担心得紧。快进来坐。”
沈知意含笑应酬,举止得体。她被安排在与几位身份相当的贵女一桌。席间,自然有人问起长春观之事,沈知意只以“贼人凶悍,幸得护卫相救”含糊带过,绝口不提细节,更不牵连旁人,反而感谢陛下圣明,迅速查案安抚。
她这般态度,让一些想看笑话或打探内情的人无从下手,也让一些明理之人暗暗点头。
宴至中途,沈知意借口更衣,带着芸香走出水榭,在花园中慢慢散步。她需要透透气,也看看有没有机会听到或看到些什么。
走到一处假山旁,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表哥,你何必如此固执?父亲也是为你好!那沈家如今是烫手山芋,陛下态度不明,德妃那边又恨之入骨,你此时去提亲,不是自找麻烦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焦急。
“表妹,你不懂。”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男声响起,“我见过沈大小姐,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沉稳坚韧,明理果决。沈侯爷更是国之栋梁。此时沈家看似危难,实则未必不是机遇。若能结此良缘,于国公府,于我个人,或许都有益处。至于麻烦……我安国公府,难道还怕这些?”
沈知意脚步一顿。这声音……似乎是安国公世子,周文轩?他在和人争论向沈家提亲之事?
她正想悄悄退开,假山后的人却似乎听到了动静。
“谁在那里?”周文轩的声音传来。
沈知意知道躲不过,索性从容地从假山后走出,福身一礼:“臣女沈知意,无意打扰世子与这位小姐谈话,只是路过此地,这便离开。”
假山后转出两人。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文,正是安国公世子周文轩。他身边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秀丽的少女,此刻正有些窘迫地看着沈知意,正是周文轩的表妹,吏部侍郎之女李婉茹。
周文轩见到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手还礼:“原来是沈大小姐。是在下与表妹失仪,扰了大小姐清净。”
李婉茹也忙屈膝行礼,脸色微红。
“世子言重了。”沈知意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臣女正要回水榭,不打扰二位。”她再次行礼,转身便走。
“沈大小姐留步。”周文轩忽然出声。
沈知意停下脚步,回身:“世子还有何吩咐?”
周文轩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道:“方才……在下与表妹的谈话,想必大小姐听到了些许。言语唐突之处,还请大小姐见谅。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沈知意微微一笑,笑容疏离而客气:“世子多虑了。臣女什么也没听到。即便听到,也是世子的家事,与臣女无关。臣女告退。”
她不再给周文轩说话的机会,带着芸香快步离开。
周文轩望着她挺直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李婉茹在一旁低声道:“表哥,你看她……态度如此冷淡。或许她根本无意……”
周文轩摇摇头,轻叹一声:“是我不该在此地谈论此事。走吧,回席。”
沈知意回到水榭,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烦乱。周文轩竟然有意提亲?安国公府在这个时候向她示好,是单纯的看重沈家潜力,还是另有图谋?是安国公的意思,还是周文轩自己的主意?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她已被卷入更复杂的联姻博弈中。安国公府地位特殊,若能联姻,对沈家自然是助力。但……她重生归来,一心复仇,从未想过嫁人之事。更何况,周文轩此人,她并不了解。
赏花宴在午后结束。沈知意辞别安国公夫人,回到侯府。
将今日之事,包括周文轩的意向,禀明了父亲。
沈霆远听后,沉吟良久:“安国公府……周文轩此子,为父略有耳闻,风评尚可,不涉党争,醉心文墨。安国公府在这个时候示好,或许真有结盟之意。只是……”他看向女儿,“你的意思呢?”
“女儿暂无嫁人之念。”沈知意直言道,“况且,此时议亲,过于惹眼,恐再生事端。”
沈霆远点头:“为父也如此想。安国公府那边,为父会寻机婉拒,暂时保持良好关系即可。你的婚事,不急。为父定会为你寻一个真正稳妥的归宿。”
沈知意点头,心中却想,她的归宿,或许早已注定与复仇和鲜血捆绑,寻常的“稳妥”,只怕是奢望了。
数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下旨,封三皇子萧景琰为“靖王”,赐王府,即日开府建牙。同时,命其于府中“潜心读书,修身养性”,无旨不得随意入宫,亦不得结交朝臣。
明升暗贬!这是将萧景琰半圈禁了!德妃一系遭受重创!
而几乎与此同时,北境传来紧急军报:狄戎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关,似有大规模南侵迹象!
皇帝连夜召沈霆远入宫。
翌日清晨,沈霆远回府,神色凝重,对沈知意道:“意儿,为父……不日便要返回北境。”
沈知意心头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此刻听到,仍是难舍。
“北境军情紧急,陛下命为父即刻返程,主持防务。”沈霆远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为父此去,归期难料。京中诸事,便要托付于你了。照顾好你母亲,守住侯府。为父留给你的玄甲卫和一些人手,你尽可调用。若有难决之事,可去寻你外祖家(江南林家)在京的管事,或……你信任之人。”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记住,保全自身,守住家门,便是对为父最大的支持。”
沈知意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跪下磕头:“父亲放心,女儿定不负所托!父亲在北境,亦要保重!女儿……等父亲凯旋!”
沈霆远扶起女儿,重重地抱了她一下,随即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却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父亲走了。京中,又只剩下她和母亲,面对未知的惊涛骇浪。
沈知意擦去眼角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父亲,您安心去守国门。
女儿在此,为您守好家门。
无论风雨,无论阴谋。
沈家的天,塌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