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京暗涌(下)
五月十一,小满。
距沈霆远凯旋已过六日。
这六日里,侯府大门紧闭,对外只说“侯爷伤重需静养”,婉拒了所有拜帖与宴请。沈霆远闭门不出,每日只在书房读书、与幕僚议事,偶尔去老夫人院中请安,陪林氏说说话。
表面看来,这确是一派“静待风波平息”的退隐姿态。
可沈知意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按捺不住了。
五月十二,御史台有人上折,弹劾镇北侯沈霆远“雁门一役贪功冒进,致使三千将士枉死,请陛下严惩以正军法”。
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将一场以寡敌众、死守不退的血战,描绘成主帅刚愎自用、视士卒如草芥的贪功之举。
皇帝留中不发。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沉默。
次日,又有两名御史联名上折,这回弹劾的是“沈氏女知意,以未嫁之身千里奔营,抛头露面,有违妇德,请陛下褫夺其贞懿封号,以正风化”。
言辞之刻毒,用心之险恶,与前一日弹劾沈霆远的折子如出一辙。
沈知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揽月阁窗前修剪一盆新开的茉莉。
她手中银剪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剪下那朵开得最盛的白色小花。
“影七,”她将茉莉放入小碟中,声音平淡,“查到了吗?”
影七的声音自窗外传来:
“回姑娘,两日三折,皆出自同一人之手——礼部侍郎赵崇文府中幕僚,姓卢名桢,专为赵崇文捉刀弹劾奏章。此人笔锋辛辣,善捕风捉影,赵崇文任御史时的许多著名弹章,皆出其手。”
“太子那边有何动静?”
“太子东宫……对此事未置一词。但属下查到,前日夜间,赵崇文之子赵承业曾秘密入东宫,逗留至亥时方出。”
沈知意放下银剪。
她拈起那朵茉莉,对着日光细看。
花瓣莹白,蕊心嫩黄,开得恰到好处。
可惜太娇嫩了。
采下不过片刻,边缘已开始泛出淡淡的枯色。
她将茉莉放入茶盏中,看它在水面轻轻打着旋。
“传话给周世子,”她说,“安国公府在御史台的人脉,可以动了。”
“姑娘打算……”
“不是弹劾赵崇文。”沈知意抬眸,“是查三年前,赵崇文任浙江乡试主考时,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泄题案’。”
影七微怔。
三年前的浙江乡试泄题案,最后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涉案的副主考被革职,几名秀才被褫夺功名,主考赵崇文却全身而退。
那桩旧案,当年便有人怀疑是赵崇文暗中舞弊、栽赃副主考以自保。只是赵家势大,苦主被压得死死的,无处申冤。
“属下明白了。”影七领命而去。
沈知意看着茶盏中那朵渐渐沉底的茉莉。
弹劾她“抛头露面、有违妇德”?
她敲登闻鼓时,三十廷杖打在身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她有违妇德。
她千里救父时,十骑冲阵、刀锋饮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她抛头露面。
如今父亲凯旋,有些人坐不住了,便将这些陈词滥调翻出来,当作攻讦的武器。
可笑。
她将茶盏轻轻推开,站起身。
窗外日光正好。
她不再看那朵沉在杯底的茉莉。
五月十五。
安国公府动了。
一名老御史递上折子,请重查三年前浙江乡试泄题旧案。折中未提赵崇文一字,只称“当年案情或有隐情,涉案副主考含冤三年,其家属屡次鸣冤,恳请陛下命刑部复核”。
这折子递得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朝中激起不小的波澜。
三年前的旧案,本已尘埃落定。此时重提,必有人指使。
赵崇文在府中摔了茶盏。
可他不敢辩白。
因为那桩旧案,他确实不干净。
一旦刑部真的复核,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些年贪墨舞弊、卖官鬻爵的勾当,未必压得住。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折自辩,声称“旧案已结,不宜重翻”。
可他越急,旁人越疑。
朝堂风向,悄然偏转。
五月十八。
弹劾沈霆远的那两封折子,皇帝终于批了。
御笔朱批,只有八个字:
“捕风捉影,不必再议。”
赵崇文一党如遭雷殛。
他们本以为,即便扳不倒沈霆远,至少能让皇帝起疑、让沈家灰头土脸。
可皇帝连查都不愿查。
那八个字,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沈霆远,朕保定了。
沈知意在揽月阁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意外。
她等这道朱批,等了六日。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沈霆远的兵权。
他要的,是沈霆远的“姿态”。
雁门一役前,沈家是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边将。
雁门一役后,沈家是为国死战、险些满门覆灭的忠臣。
父亲奉旨回京,闭门不出,释兵权而无怨言。
陛下要的姿态,沈家给足了。
那些弹劾的折子,不过是把刀。陛下借这把刀,割掉了朝堂上那些看不顺眼的赘疣——顺便告诉所有人:沈家是朕保的人,谁再动,便是与朕为敌。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她押对了。
可她并不轻松。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太子还没动。
赵崇文只是一条试探深浅的探路石。
真正的大鱼,还沉在水底。
五月二十。
太子东宫突然放出消息:太子妃将于六月初在别苑举办赏荷宴,遍邀京中命妇贵女。
请柬送至镇北侯府,落款是太子妃亲笔,言辞恳切,说久闻沈大小姐贞静贤淑,盼能一见。
沈知意拿着那封烫金的请柬,看了很久。
春杏在旁低声道:“姑娘,这宴……”
“这是鸿门宴。”沈知意将请柬放下,“可我不能不去。”
太子妃以礼相邀,若她称病不去,便是失礼于储君。
她可以不在乎“抛头露面、有违妇德”的弹劾,却不能授人以“沈家藐视东宫”的口实。
“去回话,”她说,“六月初一,臣女必至。”
影七领命而去。
沈知意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夏意渐浓,石榴花开了满树,红得像火。
她想起那年在慈云寺后山,沈清歌假装扭伤脚踝,萧景琰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桃林深处等待“偶遇”。
那时她以为那是命定的缘分。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沈知意。
可这世间的陷阱,却永远层出不穷。
她忽然很想见裴煜。
不是商议对策,不是寻求帮助。
只是想看他一眼,听他说一句话,确认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站在与她相同的深渊边缘,同样挣扎着不被黑暗吞噬。
她没有让人传信。
她知道,此刻太子正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
她与裴煜的秘密往来,是最后一张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掀开。
她将那枚裴字令牌握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六月初一。
太子别苑,荷风阁。
满池荷花初绽,红白相映,暗香浮动。回廊曲折,水榭临风,丝竹声隐隐约约从花木深处飘来。
太子妃年过三十,容貌端丽,举止娴雅,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皇家妇。她亲自在荷风阁正堂接待众贵女,言笑晏晏,一一问及各人家中情况。
轮到沈知意时,她格外多看了几眼。
“沈大小姐,”太子妃笑容温婉,“久闻你贞静贤淑,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听说令尊雁门一役大破狄戎,真乃我大朔之福。”
沈知意敛衽行礼,不卑不亢:“娘娘谬赞。父亲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太子妃点点头,又关切地问了几句沈霆远的伤势、林氏的身体,态度亲切而自然。
可沈知意知道,这亲切底下藏着什么。
赏荷宴进行到一半,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悄悄来请,说太子殿下听闻沈大小姐通晓兵法,想在书房请教一二。
沈知意早有准备。
她随那宫女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遍植修竹,荫凉蔽日。书房门半敞着,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负手而立。
宫女在门外停步,躬身道:“殿下,沈大小姐到了。”
“进来吧。”
沈知意踏入书房。
太子萧景珩转过身来。
他年过三十,眉目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他穿着家常的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
与传闻中那个“韬光养晦、不问政事”的储君相比,眼前这人,眉宇间有一股隐忍许久的锐气,呼之欲出。
“沈大小姐。”太子看着她,“久仰。”
沈知意敛衽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一下,示意她坐。
沈知意在客位坐了,背脊挺直。
太子在她对面落座,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
茶香清幽,是今春新贡的龙井。
“大小姐可知,本宫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太子开门见山。
沈知意抬眸,直视太子。
“殿下是想问,”她声音平静,“那枚元后玉佩的下落。”
太子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乍现。
“你倒是个聪明人。”他缓缓放下茶壶,“本宫还以为,你会说些‘不知殿下何意’之类的场面话。”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等着太子出牌。
太子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也有几分难得的赞许。
“那枚玉佩,”他说,“本宫找了很久。”
“殿下为何要找它?”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饮了一口。
“本宫为储君二十三年,”他说,“从一个懵懂少年,等到年过而立。父皇龙体康健,本宫替他高兴。可本宫的儿子今年已经八岁,他问本宫:父王,皇祖父什么时候把江山传给你?本宫答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知意。
“你可知,当年太后为何要杀元后?”
沈知意摇头。
“因为元后发现了太后的秘密。”太子声音很轻,“先帝并非太后亲子,而是抱养的宫人之子。”
沈知意瞳孔骤缩。
“此事只有元后知道,可她没有告诉先帝。”太子继续道,“她将证据藏在那枚玉佩中,交给了最信任的人。那人带着玉佩逃出宫去,隐姓埋名二十年。”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
“本宫要那枚玉佩,不是为太后翻案,也不是为元后复仇。”
“本宫要它,是为了自保。”
沈知意沉默良久。
她终于明白了。
太后幽禁、元后旧案、魏公公赴死、陛下轻描淡写压下一切——
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那桩旧案里,藏着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
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
这个消息若传出去,朝堂震荡,宗室不安,那些蛰伏已久的亲王们,难保不会有异动。
而太子萧景珩,作为“太后嫡孙”,他的储位合法性与太后息息相关。
若太后不是先帝元后,若陛下不是太后亲生——
那太子又算什么?
他的正统性,比靖王高贵在哪里?
“殿下怕的不是臣女。”沈知意开口,声音平静,“殿下怕的是,那枚玉佩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太子看着她。
“那枚玉佩如今在何处?”他问。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问错人了。”她说,“那枚玉佩,臣女已在太后圣寿那日,亲手献于太后娘娘。”
太子一怔。
“太后娘娘是否还留着它,”沈知意道,“臣女不知。殿下若想知道,何不亲去寿康宫问太后娘娘?”
太子沉默。
他当然不能去。
太后幽禁,无旨不得见外人。
他若贸然去问那枚玉佩的下落,落在皇帝耳中,便是觊觎旧案、意图不轨。
他看着沈知意,眼中锐光渐渐敛去,化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沈大小姐,”他说,“你比本宫想象的更难对付。”
沈知意起身,敛衽行礼。
“殿下谬赞。”她说,“臣女不过是个守家门的弱质女子,当不起殿下如此评价。”
太子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如春风,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本宫记住你了。”他说,“沈大小姐,好自为之。”
沈知意退出书房。
门外阳光刺目,她微微眯起眼。
春杏快步迎上来,满脸担忧。
沈知意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她沿着来时的回廊,朝荷风阁走去。
身后,太子书房的窗悄然阖上。
她将那枚裴字令牌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她知道,太子不会轻易放过沈家。
她也知道,那枚玉佩的秘密,还远远没有揭完。
可她不怕。
因为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同样被这秘密困了二十年、却从未放弃寻找答案的人。
她等着与他一同,揭开这最后的真相。
六月初三,沈知意接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裴煜的笔迹:
“南山桂树,花开尚早。待秋来,与君共赏。”
她将那信笺贴身收好,与那枚令牌放在一处。
窗外,夏蝉初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