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宫阙暗箭(上)
御花园暖阁里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唱着一折沈知意并未听进去的《牡丹亭》。她端坐在锦凳上,腰背挺直,看似专注地望着戏台,余光却紧锁着回廊尽头那道已然消失的玄色身影。
方才那惊鸿一瞥,他看到了吗?
裴煜的目光太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投下一颗石子,连涟漪都吝于泛起。沈知意无法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异样的情绪——好奇、惊讶、追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是她想多了?那枚寻常的羊脂玉平安扣,或许根本引不起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半分注意。又或者,他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
心头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下。本就是一步闲棋,不成,亦无损失。她不能将希望过多寄托于此。
戏台上,杜丽娘正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沈知意听着,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断井颓垣,那是她前世沈家的结局,亦是冷宫终年的景象。
“沈姐姐,”身侧传来轻柔的呼唤,是坐在她旁边的一位贵女,兵部尚书之女周静婉,性子温婉,与她前世有过几面之缘,并无深交,“这茶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盏热的吧?”周静婉笑容友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知意回过神,敛去眼底寒意,回以一抹浅淡得体的笑:“多谢周妹妹,不必麻烦。”她与这些贵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孤高,也不过分热络。
周静婉点点头,也没再多言,只低声与她闲聊起戏文。沈知意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已飞远。她知道,在这看似平和安逸的暖阁里,无数道目光正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这位新晋及笄、风头正劲(无论是好是坏)的镇北侯府嫡女。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有嫉妒,或许……也有不怀好意的算计。
戏至中途,太后似有些乏了,示意身边嬷嬷。嬷嬷会意,上前躬身道:“太后娘娘有些倦了,各位小姐可自去园中走走,赏赏春色,只是莫要走远了,申时三刻前需得回来。”
众贵女起身行礼恭送太后。太后被宫人搀扶着离开后,暖阁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些。几位相熟的贵女结伴而出,低声谈笑。
沈知意不想扎堆,独自一人沿着暖阁旁的青石小径缓缓走着。御花园春意正浓,奇花异草,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极尽皇家奢华。可她看着,只觉得这精美绝伦的景致下,处处透着无形的束缚与森严的等级。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池塘边,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锦鲤,色彩斑斓,悠然游弋。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水面自己的倒影上,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下,是一颗历经沧桑、浸透仇恨的心。
“沈大小姐好雅兴,独自在此观鱼。”
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嗓音熟悉,却让沈知意瞬间脊背僵直,寒意从脚底窜起!
萧景琰!
她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三皇子萧景琰一身月白绣银竹纹常服,玉冠束发,面带温润笑意,正信步朝她走来。他身后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保持着一段距离。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沈知意眼中,却只看到毒蛇吐信,豺狼披着人皮。
“臣女参见三皇子殿下。”沈知意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将所有翻腾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沈姑娘不必多礼。”萧景琰虚扶一下,笑容愈发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关心,“那日慈云寺归来,听说沈姑娘受了惊吓,一直想亲自问候,又恐唐突。今日见姑娘气色尚好,本王便放心了。不知老夫人和侯夫人可安好?”
“劳殿下挂心,祖母与母亲皆安好。”沈知意答道,语气疏离客气,“殿下救命之恩,沈家上下感念于心。”她将“恩情”归于沈家,而非个人。
萧景琰似未察觉她的疏离,走近两步,与她并肩立于池边,望着水中游鱼,语气似带着感慨:“那日之事,实乃意外,贼人猖獗,幸得护卫得力,本王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倒是沈姑娘临危不乱,令人印象深刻。”他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探究,“那飞入车内的刀,沈姑娘以灯台击飞,可是学过些防身之术?”
果然来了。他在试探。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与后怕:“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胡乱挥舞,吓破了胆,哪里懂得什么防身之术?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挡了一下,侥幸未伤及自身与妹妹罢了。如今想来,仍是后怕不已。”她将一切归于“侥幸”和“情急”,咬死不承认任何异常。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温和掩盖:“原来如此。姑娘受惊了。日后出门,还需多加小心,多带些护卫才是。”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道,“说起来,镇北侯威震北境,想必府中护卫亦是精锐,那日竟让贼人迫近车驾,倒是有些奇怪。”
他在暗示什么?暗示沈家护卫不力?还是暗示那场刺杀别有内情?想挑起她对府中护卫或对当日情形的怀疑?
沈知意心中一凛,越发警惕。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萧景琰,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自责:“殿下所言极是。许是那日护卫们连日赶路,有所松懈,或是贼人狡诈,出其不意。此事父亲在北境听闻,亦十分震怒,已去信严查。都是臣女不好,累得祖母受惊,护卫受伤。”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抬出父亲,暗示此事沈家内部已有处置,无需外人置喙。
萧景琰见她应对得体,言辞间滴水不漏,甚至隐隐有回护沈家之意,心中那点疑虑与兴味更浓。这沈知意,当真与从前大不相同。是有人教她?还是她自己开了窍?
“沈姑娘不必自责,意外之事,谁能预料。”萧景琰温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园景致难得,沈姑娘是第一次入宫吧?可还习惯?”
“宫中规矩森严,臣女不敢逾越,一切皆好。”沈知意答得谨慎。
“宫规虽严,却也并非全无趣味。”萧景琰笑道,指了指前方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圃,“那边是‘姚黄魏紫’,皆是珍品,父皇和皇祖母都极爱。沈姑娘可愿随本王一同观赏?本王或许可为姑娘解说一二。”
这是明显的示好和接近了。若在从前,沈知意必定欣喜不已。如今,她只觉恶心。但她不能直接拒绝,以免激怒对方或引人疑窦。
“殿下盛情,臣女本不该推辞。只是,”沈知意面露难色,微微屈膝,“臣女离阁已久,恐嬷嬷寻不到人着急。且太后娘娘只让我们在附近走走,那牡丹圃似乎稍远了些……臣女不敢擅离。”
理由充分,态度恭顺,挑不出错处。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这沈知意,接二连三地婉拒他的好意,是真不懂,还是故作姿态?
“沈姑娘果然恪守宫规,是本王考虑不周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疏离,“既如此,姑娘请自便。本王还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恭送殿下。”沈知意行礼。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小太监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优雅,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那温润表象下的一丝冷意。
她站在原地,直到萧景琰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处,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与萧景琰的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消耗着她巨大的心力。
她转身欲回暖阁方向,刚走几步,迎面却见两个宫装少女携手而来,身后跟着数个宫女。其中一人穿着桃红色宫装,容色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德妃所出的五公主萧明玥。另一人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是已故惠嫔留下的六公主萧明萱,自幼养在德妃膝下,与五公主关系亲密。
这两位公主,前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五公主性子骄纵,六公主则胆小怯懦。但此刻,她们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独自赏景呢,原来是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五公主萧明玥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方才见三皇兄与你在此说话,怎么,皇兄走了,你便没兴致赏景了?”她话语直白,带着公主特有的骄横。
沈知意心中微沉,屈膝行礼:“臣女沈知意,见过五公主、六公主。”
六公主萧明萱怯生生地往五公主身后缩了缩,没说话。五公主萧明玥却绕着沈知意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抬起头来。”萧明玥命令道。
沈知意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五公主的视线。
“哼,果然生了一副好模样。”萧明玥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难怪三皇兄对你另眼相看,又是慈云寺相救,又是御花园单独说话。听说你及笄礼上,对三皇兄送的礼都不屑一顾?沈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啊。”
原来症结在这里。五公主与三皇子萧景琰一母同胞(德妃所出),关系亲近。她这是在替自己兄长“抱不平”,还是得了某些人的暗示,前来敲打?
“公主殿下误会了。”沈知意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三皇子殿下仁厚,体恤臣女受惊,故而问候。殿下所赠厚礼,臣女心中感念,只是母亲抱恙,臣女需侍疾在侧,恐辜负殿下美意,故而婉拒,绝无不敬之意。至于慈云寺之事,殿下仗义援手,沈家上下感激不尽,臣女更是不敢或忘。”
她将一切归于礼数和孝道,态度恭敬,让人挑不出错。
五公主却没那么好打发,她骄纵惯了,又认定了沈知意“拿乔”,闻言更是不悦:“说得倒好听。谁不知道你们沈家如今圣眷正隆,连皇兄都要刻意结交?你倒好,摆起谱来了。莫不是觉得,以你的家世容貌,连皇子妃都当不得了,想要更高的位置?”这话就说得极其露骨且诛心了,暗指沈知意野心勃勃,甚至觊觎太子妃乃至后位。
旁边的六公主吓得轻轻拉了拉五公主的袖子,低声道:“五姐,慎言……”
沈知意心中怒意翻腾,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公主殿下此言,臣女万万不敢当!臣女自知身份低微,资质愚钝,从未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沈家世代忠君,唯知恪守臣节,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公主殿下此言,若传扬出去,恐令沈家蒙受不白之冤,臣女万死难辞其咎!”她说着,竟直接跪了下去,垂首伏地,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铿锵。
她以退为进,直接将五公主的话上升到“诬陷沈家有不臣之心”的高度。五公主再骄纵,也知道这话的严重性。沈家如今手握兵权,皇帝本就有些猜忌,若传出公主诬陷沈家有“更高的位置”这种念头,不仅是她,连她母妃德妃和三皇子都要惹上一身腥。
五公主脸色一变,没想到沈知意反应如此激烈且机敏。她本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挫挫对方的锐气,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言语犀利的沈知意,她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传来:“这是怎么了?玥儿,你又在胡闹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宫装、头戴珠翠、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正是五公主的生母,四妃之一的德妃娘娘。
德妃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眉宇间与萧景琰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加深沉,带着久居后宫磨炼出的精明与威严。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知意,又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女儿。
五公主见到母亲,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却仍有些不忿:“母妃,儿臣只是……只是与沈大小姐说几句话,她便……”
“住口。”德妃淡淡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五公主立刻噤声。德妃走上前,亲自虚扶了沈知意一把,“沈姑娘请起。小女年幼无知,言语无状,冲撞了姑娘,本宫代她赔个不是,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沈知意顺势起身,依旧垂着眼帘,恭敬道:“臣女不敢。是臣女举止不当,惹公主不快,请娘娘降罪。”她将姿态放到最低。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是诧异。这沈家嫡女,与传闻中那个直率鲁莽的将门虎女似乎大不相同。方才应对玥儿那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暗藏机锋,瞬间反制,绝不是个简单角色。难怪景琰说她“有些不同”。
“姑娘言重了。”德妃笑容雍容,“玥儿被本宫宠坏了,口无遮拦。她的话,姑娘不必当真。沈家满门忠烈,陛下亦多次褒奖,岂容旁人置喙?”她这话既是安抚沈知意,也是说给周围人听,更是警告自己的女儿。
五公主咬着唇,不敢再言。
“本宫正要往暖阁去,听说太后娘娘乏了,让你们自便。沈姑娘可要一同回去?”德妃问道,语气亲切,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多谢娘娘,臣女正欲回去。”沈知意恭顺道。
于是一行人便往暖阁方向走去。德妃与沈知意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问起她家中情况,老夫人身体,母亲病情,语气关怀备至。沈知意一一谨慎应答,言辞恭谨,挑不出丝毫错处。
五公主跟在后面,看着母亲与沈知意言笑晏晏(表面上),心中更是不忿,却又不敢发作。六公主则一直怯怯地低着头。
回到暖阁附近,其他贵女们见德妃亲至,纷纷上前见礼。德妃含笑应了,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借口还有事,带着两位公主离开了。
沈知意暗自松了口气。德妃亲自出面化解冲突,表面是维护了她,实则何尝不是一种施压和警告?让她知道,在这宫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眼中,需得谨言慎行。同时,也借机观察了她。
这宫里的水,果然深得很。
申时三刻,嬷嬷准时将众贵女带回安排好的偏殿住处。晚膳是宫中统一的份例,精致却冰冷。沈知意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些。
入夜,偏殿内烛火昏暗。与其他贵女同住一屋的沈知意,听着不远处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自己却毫无睡意。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裴煜漠然的一瞥,萧景琰温润下的试探,五公主骄横的挑衅,德妃深沉的打量……每一幕都提醒着她处境的险恶。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快的进展。裴煜那条线暂时看不到希望,柳姨娘和永济堂那边……证据还不够直接有力。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沈知意心中一凛,这不是宫中的信号。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窗外一片寂静。片刻后,那叩击声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沈知意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窗外月光如水,廊下空无一人。但窗棂下方,用一块小石子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极其普通的宣纸。
她迅速将纸条取入手中,关好窗,回到床边,就着昏暗的烛光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子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听雨轩废墟。独自。”
没有落款。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是谁?萧景琰?不像,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且地点选在“废墟”,过于偏僻隐蔽。德妃或五公主?她们若要见她,大可光明正大地召见。宫中其他势力?她与旁人并无交集。
难道是……裴煜?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窒。会是他吗?因为那枚玉扣?还是因为碧波苑那晚,他终究对她这个“路人”起了疑心或兴趣?
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能错过一个重要的机会,甚至可能引来未知的麻烦。去,则风险极大。听雨轩废墟,那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嫔上吊自尽的地方,早就荒废,夜间绝无人迹,是杀人灭口或设伏的绝佳地点。
沈知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边缘。烛火跳动,映得她眼眸明暗不定。
最终,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
无论是不是裴煜,无论前方是机会还是陷阱,她都必须去。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待,也没有太多退路可走。重生归来,本就是向死而生。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谈何复仇?
她轻轻躺回床上,闭目养神,调整呼吸,等待子时的到来。
夜色渐深,偏殿内其他贵女睡得越发沉了。远处传来宫漏悠长的报时声。
子时将至。
沈知意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简便衣裙(入宫带的备用衣物),将长发利落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没有带任何武器,宫中也不允许。她只是将一枚磨尖了的银簪藏在袖中,聊胜于无。
她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开殿外偶尔走过的巡夜太监和宫女,凭借着白日观察的记忆和对皇宫布局的模糊印象(前世曾作为太子妃入宫几次),朝着御花园西北角潜行。
越往西北走,灯火越是稀少,宫室也越发破败荒凉。听雨轩果然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荒草,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鬼域。
沈知意藏身在一堵半塌的围墙阴影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子时三刻到了。
废墟中央,那片原本应是轩厅的空地上,依旧空无一人。
沈知意耐心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被戏弄,或者对方改变了主意时——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空地中央。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峭的轮廓,正是裴煜。
他来了。
沈知意心头一紧,却并未立刻现身。她需要确认,只有他一人。
裴煜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藏身的方向,仿佛在欣赏这片废墟的月色。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片刻后,沈知意确定周围再无他人。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裴煜没有回头。
沈知意走到他身后约一丈远处停下,屈膝行礼,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静:“臣女沈知意,见过督主。”
裴煜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张冷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凤眸落在她身上,如同寒冰覆体。
“沈知意。”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却无半分暖意,“镇北侯沈霆远的嫡长女,三皇子萧景琰的……目标。”
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知道萧景琰对她的图谋!
沈知意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督主明察秋毫。”
“明察?”裴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嘲讽,“本督只是好奇,一个本该是棋子的侯门嫡女,为何会有胆量夜探碧波苑,又为何会戴着……元后生前最喜欢的样式的玉扣,在宫中招摇。”
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他直接点明了玉扣与元后的关联!
沈知意抬起眼,直视着裴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决定不再绕弯子。她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是一点可能。
“督主既然查过臣女,当知臣女及笄前后,险些遭遇不测。慈云寺的‘意外’与‘刺杀’,督主想必也有所耳闻。”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女侥幸未死,却也看清了一些事,一些人。棋子若不想任人摆布,便需自己寻找破局之法,或是……寻找新的棋手。”
“哦?”裴煜微微挑眉,似有兴味,“你觉得,本督是你的‘新棋手’?”
“臣女不敢。”沈知意垂下眼帘,“臣女只是一枚微末棋子,岂敢妄想执棋之人?只是,棋子若对执棋者有用,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或是一个……交易的机会。”
“交易?”裴煜走近一步,那股迫人的威压随之而来,“你能给本督什么?沈家的兵权?还是你父亲在北境的部署?”他语气讥诮,显然不认为她能做到这些。
沈知意摇头:“臣女给不了那些。但臣女或许能给督主一些……您正在寻找的东西的线索。”
裴煜眸色陡然一深,寒光乍现:“你知道本督在找什么?”
“臣女不知具体。”沈知意坦然道,“但臣女猜测,或许与已故元后有关。臣女颈间玉扣,不过是无意间所得,样式普通。但若督主对元后旧事感兴趣,臣女或许……能从某些人那里,听到或看到一些督主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毕竟,臣女如今,也算是某些人‘重点关注’的对象。”她指的是萧景琰和沈清歌,或许还有宫中的德妃。
她这是在表明,她可以作为一枚“反间”的棋子,或者一个特殊的“眼线”,利用她被萧景琰等人“关注”的身份,去探查可能与元后相关的隐秘。
裴煜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彻底剖开,看看她这番话背后,究竟是 desperation(绝望)下的孤注一掷,还是别有用心的算计,或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
夜风穿过废墟,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裴煜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更冷:“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聪明和大胆,往往死得更快。”
“臣女别无选择。”沈知意声音微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要么在别人的棋局里粉身碎骨,要么……赌一线渺茫的生机。督主是愿意看到一个可能对您有用的棋子,还是愿意看到这枚棋子,最终落到您不喜欢的那位‘棋手’手中,为他增添筹码?”
她在赌,赌裴煜与萧景琰的不和,赌裴煜对元后之事的执着。
裴煜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本督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考验。”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屏息凝神。
“宫中伴驾还有一日。明日,德妃会在她的长春宫设一个小宴,招待你们这些贵女,表面是替太后分忧,实则是替她那宝贝儿子相看。”裴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宴上,会有人给你递一杯酒。酒中有毒,慢性,不至死,但会让人缠绵病榻,逐渐衰弱,查不出原因。”
沈知意瞳孔骤缩!德妃!萧景琰的母亲!竟然要在宫中公然对她下毒?如此迫不及待?是因为今日五公主的冲突,还是因为萧景琰的“进展不顺”,让他们决定直接除掉或控制她这个“不稳定因素”?
“你的考验就是,”裴煜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避开那杯酒,或者,让该喝那杯酒的人,喝下去。方法,你自己想。本督只看结果。”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你连这点自保和反击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你对我而言,就毫无价值。今晚的话,本督当你没说过。你以后的死活,也与本督无关。”
冷酷,直接,毫无转圜余地。这就是裴煜的交易方式。
沈知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避开毒酒已是不易,在德妃宫中,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让“该喝的人”喝下去?这几乎是 impossible mission(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没有退路。
“臣女……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竟然异常平稳。
“很好。”裴煜转身,玄色衣袂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明日宴后,若你还活着,且完成了考验,自会有人联系你。”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废墟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知意一人,站在荒凉的听雨轩废墟中央,月光惨白,夜风凄冷。
明日,长春宫,毒酒宴。
生死考验,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