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夜城隍(上)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京城表面平静依旧。靖王府依旧大门紧闭,长春宫依旧静悄悄。只有市井间偶有流言,说京兆府在靖王府后街一带“搜查盗匪”,折腾了一番,最终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了事,不了了之。
镇北侯府内,沈知意如常侍奉母亲,处理庶务,只是吩咐下去,近日府中上下需格外警醒,夜间加强巡查。林氏虽觉女儿似乎比往日更显沉静,偶尔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也只当她是忧虑父亲,并未深想。
暗地里,影七与春杏早已将沈知意的命令布置下去。东厂的暗线如同无声的蛛网,悄然覆盖了城南废弃城隍庙方圆数里,每一条巷道,每一处荒宅破庙,甚至废弃的水井、地窖,都有眼睛盯着。四名最精锐的玄甲卫高手,已化装成流民、乞丐,提前两日混入城南杂乱区域,在城隍庙附近游荡、栖身,熟悉地形,建立隐秘的联络点和撤退路线。两队接应人马,一队潜伏在城外五里处的树林,另一队伪装成商队,停在城门附近客栈,随时可以策应或制造混乱。
沈知意自己也做了万全准备。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长发利落绾起。腰间除了短匕,还多了一柄轻巧的连发手弩(裴煜样品之一),袖中、靴内藏有各种淬毒暗器、迷药、解药。春杏寸步不离左右,芸香被严令留在府中,照看林氏,并守住揽月阁的暗室——那里存放着翡翠镯子地图的拓本和一些紧要物件。
亥时末,夜色如墨,月隐星稀,正是杀人放火、阴谋交易的好时辰。
沈知意在春杏和影七(暗中)的护卫下,悄然从侯府后门离开,融入漆黑的街巷。她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带太多人,一行三人如同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南方向疾行。
越是靠近城南,街道越是狭窄破败,灯火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腐臭味。偶尔有野狗窜过,或醉汉的呓语从破屋中传出。
子时将至,废弃的城隍庙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庙宇早已倾颓大半,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残存的正殿只剩半边屋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鬼蜮。
沈知意在距离城隍庙百步外的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停下,屏息凝神。春杏守在她身侧,影七则如同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约定的子时到了。
庙内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光亮。
沈知意耐心等待着,心跳平稳。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正和她一样,紧盯着那座破庙。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贾世仁没来?或者,发现了埋伏?
就在沈知意心中疑虑渐生时,城隍庙残破的正殿内,忽然亮起了一豆极其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点燃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或火折子,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和墙壁缝隙,幽幽地晃动着。
来了!
沈知意对春杏使了个眼色。春杏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支短小的竹笛,凑到唇边,吹出几声模仿夜枭的、极其逼真的鸣叫。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表示“目标出现,按计划行动”。
很快,周围黑暗中传来几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应——那是埋伏的各处人手确认收到指令。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从土墙后走出,朝着城隍庙正殿走去。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春杏落后她三步,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推开虚掩的、几乎要掉落的殿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殿内空空荡荡,神像早已碎裂倒地,供桌歪斜。唯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插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照出一个人影——正是贾世仁!
他依旧戴着那顶斗笠,背对着门口,蹲在蜡烛旁,似乎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中显得阴晴不定。
“沈大小姐,果然守时。”贾世仁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贾老板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沈知意停在门口,并未完全走入,目光扫过殿内各个角落,同时感受着殿外的动静。影七应该已经在殿顶或某处阴影就位。
“安全第一。”贾世仁干笑一声,站起身,“东西带来了吗?”
“我要的东西呢?”沈知意反问。
贾世仁从怀中掏出两个厚厚的油纸包,晃了晃:“靖王与北境将领往来的密信原件,以及德妃利用丹药控制人的完整名单和部分物证。还有……关于那枚玉佩真正秘密的线索。”他盯着沈知意,“我要先看到玉佩。”
“玉佩不在我身上。”沈知意淡淡道,“如此重要之物,我岂会随身携带?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证明我有合作的诚意,并且知道玉佩的秘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但没有立刻打开。“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贾世仁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将其中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
春杏上前一步,接住油纸包,并未立刻交给沈知意,而是迅速检查了一下外观和重量,确认无机关暗器后,才退后一步,打开油纸包一角,让沈知意能借着烛光看清里面的东西——是几封书信,纸张陈旧,字迹与之前抄本一致,还有几块看似普通的、却刻着特殊花纹的令牌。
沈知意粗略一扫,心中已有计较。这些信件和令牌,若是真的,分量确实不轻。
“名单和玉佩线索呢?”沈知意问。
“看完玉佩(或信物),自然给你。”贾世仁坚持。
沈知意不再多言,缓缓揭开手中黑布的一角,露出里面那支碧绿的翡翠镯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镯子泛着幽冷的光泽。
贾世仁眼睛顿时亮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就是它!快给我!”
“等等。”沈知意收回手,将镯子重新盖好,“贾老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所说的,关乎我性命的大事,究竟是什么?还有,你如何保证,我交出镯子后,能安全离开,并且得到你承诺的一切?”
贾世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狠厉:“沈大小姐,事到如今,何必再绕弯子?你知不知道,要这玉佩的人,根本不是潜蛟帮,也不是靖王!而是……”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宫里那位最不可能的人!他(她)要这玉佩,不是为了寻宝,而是为了……毁掉一个秘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得死!柳姨娘、玄静、我……还有你!你拿了这镯子,就注定逃不掉!”
宫里最不可能的人?毁掉秘密?沈知意心头剧震。难道是……皇帝本人?!不,不对,如果是皇帝,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那会是谁?太后?皇后?还是某个隐藏极深的……
“是谁?”沈知意追问。
“你把镯子给我,我立刻告诉你!并且把所有的证据都给你!”贾世仁伸出手,眼神急切而疯狂,“快!没时间了!他们……他们可能已经察觉我在这里了!”
他的神态不似作伪,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惧,沈知意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沈知意犹豫是否要再抛出一些诱饵,套出更多信息时,异变陡生!
城隍庙外,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声!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火光瞬间点亮了庙外的黑暗,将残破的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一个粗豪的声音厉声喝道,伴随着弓弦拉紧的咯吱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官兵?!怎么会是官兵?!京兆府?还是……皇城司?!
沈知意脸色一变!贾世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嘶声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快把镯子给我!我们一起冲出去!”
他猛地朝沈知意扑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保护姑娘!”春杏厉喝一声,拔剑迎上,挡住贾世仁。
与此同时,殿外箭矢如雨,破窗而入!目标是殿内所有人!
沈知意身形急闪,躲到一根倾倒的梁柱后,短弩已在手,对准殿门方向。她心中惊怒交加,这绝不是意外!官兵来得太快,太巧!贾世仁约她在此,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引她和贾世仁同时现身,然后一网打尽的局!
是谁?萧景琰?德妃?还是贾世仁口中那个“宫里最不可能的人”?
殿外喊杀声震天!显然,她布置的东厂暗线和玄甲卫,已经与突然出现的官兵交上了手!黑暗中不断传来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
贾世仁武功不弱,但与春杏相比还是差了一筹,几招下来便被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他一边抵挡,一边朝着沈知意嘶喊:“快把镯子给我!我有密道可以出去!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密道?沈知意心中一动。城隍庙有密道?
“密道在哪里?”她厉声问。
“先给我镯子!”贾世仁尖叫。
又是一波箭雨射入,春杏挥剑格挡,护着沈知意退向殿内更深处。
就在这时,影七如同鬼魅般从殿顶一处破洞掠下,手中铁尺疾点,瞬间逼退了贾世仁,护在沈知意身侧,低声道:“姑娘,官兵人数众多,至少百人,训练有素,不似寻常衙役。我们的人被冲散了,正在且战且退。接应人马正在赶来,但需要时间!”
“密道!”沈知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地面和墙壁。
影七会意,立刻在殿内快速搜寻。
贾世仁见势不妙,突然虚晃一招,朝着殿内一侧残破的神龛后扑去!春杏刚要追击,却被又一波箭矢阻住。
只见贾世仁扑到神龛后,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那看似实心的神龛底座竟然“轧轧”作响,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密道!”春杏惊呼。
贾世仁回头,怨毒地看了沈知意一眼,纵身就要跳入洞中!
“想跑?!”沈知意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短弩瞬间激发!一支淬毒的短弩箭精准地射向贾世仁的后心!
贾世仁似乎有所察觉,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跳入了洞中!
“追!”沈知意毫不犹豫,带着春杏和影七,冲向密道入口。
就在这时,殿门被轰然撞开!数十名手持刀盾、全副武装的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皇城司服饰的校尉,眼神凶狠,一眼就看到了正要进入密道的沈知意三人。
“逆贼休走!放箭!”那校尉厉声下令。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影七和春杏奋力格挡,护着沈知意跳入密道入口。春杏在跳入前,反手掷出几枚烟雾弹(裴煜样品),殿内瞬间烟雾弥漫,阻挡了追兵的视线。
密道入口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喊杀声和烟雾隔绝在外。
密道内一片漆黑,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影七打亮火折子在前探路,沈知意居中,春杏断后。
“姑娘,贾世仁中了毒箭,跑不远!”春杏低声道。
沈知意点头。那毒箭上的毒虽不致命,但能让人迅速麻痹。贾世仁受伤又中毒,定然逃不了多远。
密道似乎很长,蜿蜒曲折,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陈年的霉味。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和光亮。
密道尽头,竟然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河滩!暗河不宽,水流湍急,不知通往何方。河滩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杂物,似乎是曾经的走私通道。
贾世仁果然倒在河滩边,背靠着一块大石,肩胛处的伤口乌黑,整条左臂已经耷拉下来,脸色青紫,呼吸急促。看到沈知意三人追来,他眼中露出绝望和怨毒。
“你……你竟敢用毒……”贾世仁嘶声道。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说,是谁派官兵来的?宫里要玉佩的到底是谁?密道通往哪里?”
贾世仁惨笑:“告诉你也无用……你……你也逃不掉……他们……他们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这地下暗河……出口也必然有埋伏……咳咳……”他咳出几口黑血,“玉佩……玉佩的秘密……关乎先帝……和元后……还有……当今……咳咳……”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气息断绝。
先帝?元后?当今?沈知意心头巨震!这玉佩,果然牵扯到皇位继承的隐秘?!
“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影七警惕地听着暗河上下游的动静,“追兵可能很快会找到密道入口,或者在下游出口埋伏。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沈知意迅速在贾世仁身上搜了一遍,除了那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德妃的丹药名单和部分物证),还有几块潜蛟帮的令牌和一些散碎银两,并无其他线索。她将油纸包和令牌收起。
“走水路!”沈知意当机立断,“暗河水流急,顺流而下速度最快。影七,你熟悉地形,可能判断出口方向?”
影七走到河边,仔细看了看水流方向和岩壁痕迹,沉声道:“水流向南,按方向和距离估算,出口很可能在城南十里外的乱葬岗附近,那里河道隐蔽,易于藏匿和设伏。”
乱葬岗……沈知意蹙眉。那确实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上游呢?”她问。
“上游似乎通往城内某处,但河道更窄,可能被堵死,且逆流而上速度太慢。”影七道。
“那就向下游。”沈知意目光决绝,“既然他们可能在下游设伏,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在上游找找有没有其他岔道或出口。春杏,影七,你们仔细搜索河岸两侧岩壁。”
两人领命,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在潮湿滑腻的岩壁上仔细摸索。
沈知意则站在贾世仁的尸体旁,目光落在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上。方才搜身时,觉得那囊中空空,并未在意。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她却发现那小囊的缝合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线。
她拔出短匕,小心地挑开缝合线。皮质小囊的内衬里,竟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丝绢!丝绢上用极其细微的墨点,标注着一些点和线,像是……地图?或者,某种密码?
这定然是贾世仁藏得最深的秘密!或许与玉佩,与潜蛟帮,甚至与那“宫里的人”有关!
她来不及细看,将丝绢小心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姑娘!这里有发现!”春杏在 upstream方向不远处低呼。
沈知意立刻走过去。只见春杏所指的岩壁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但仔细看,苔藓之下,似乎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裂缝内漆黑一片,不知深浅,但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说明并非死路。
“进去看看。”沈知意道。
影七率先侧身挤入裂缝,火折子照亮前方。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的简陋石阶!
“是通往地面的!”影七探查后回报,“石阶上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人,应该是贾世仁的同伙或之前使用过密道的人留下的。出口可能在某处民宅或废弃房屋内。”
“走!”沈知意毫不犹豫。
三人迅速沿着石阶向上。石阶不长,尽头是一块厚重的木板,推开木板,上面压着杂物。影七小心顶开一条缝,观察片刻,低声道:“外面是个堆放柴火的棚子,没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果然是在一处破败小院的后院柴棚里。院子荒废已久,院墙塌了一半,能看到外面同样是破败的街巷。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城南方向传来的喧闹和火光,但此地已然平静。
“这里应是城中贫民区,鱼龙混杂,易于隐藏。”影七判断道,“姑娘,我们是立刻回府,还是……”
沈知意摇了摇头,看着手中贾世仁留下的丝绢和油纸包,眼神幽深:“不,我们暂时不能回府。”
官兵来得蹊跷,目标明确。侯府那边,恐怕也不安全了。那些证据,必须立刻送出去,送到绝对安全、并且能发挥作用的人手中。
裴煜远在江南,父亲远在北境……京城之中,此时此刻,她能信任并且有能力接下这烫手山芋的……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安国公世子,周文轩。
安国公府地位超然,与各方势力都有联系却又保持距离。周文轩之前曾向她示好,虽有私心,但安国公府总体中立,或许……可以冒险一试?至少,将部分证据暂时托庇于安国公府,比带回危机四伏的侯府要安全。
而且,她需要借安国公府之力,查清今夜官兵围捕的真相,以及那“宫里最不可能的人”究竟是谁!
“去安国公府后门。”沈知意沉声道,“小心避开巡夜官兵和可能存在的眼线。”
“是!”
三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在破败的街巷中穿梭,朝着内城安国公府的方向潜行而去。
身后,城南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沈知意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血夜城隍,只是一个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