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汹涌(上)
及笄礼后,镇北侯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内里的暗流却开始汹涌。
关于嫡长女沈知意在及笄礼上对三皇子不卑不亢甚至略带疏离的态度,对庶妹礼物近乎刻薄的谨慎,以及全程表现出的、迥异于以往的沉静气度,成了京城贵妇圈子里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流言像长了翅膀,飞进各家高门深院,添油加醋,演变出无数版本。
“瞧着像是突然开了窍,懂事了,知道嫡庶尊卑了。”
“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吧?毕竟及笄了,该议亲了,再像从前那般莽撞可不行。”
“我瞧着倒不像有人指点,那眼神……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像是能看透人心,有点瘆得慌。”
“听说三皇子那日碰了个软钉子?这沈大小姐,心气儿倒是高,连皇子都敢驳面子。”
“高什么呀,镇北侯手握重兵,陛下尚且……她一个女儿家,这般作态,不知进退,怕是祸非福哦……”
“可不是嘛,倒是那沈二小姐,温婉识礼,受了委屈也不声张,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这些议论,自然有“有心人”刻意引导,也自然传回了镇北侯府。
揽月阁内,门窗紧闭,沈知意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芸香在身边。室内燃着宁神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冷意。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女诫诗词,而是一张她自己凭着前世记忆和近日搜集信息绘制的、错综复杂的京城权贵关系脉络图,朱笔圈点,标注着或明或暗的联系与利益纠葛。旁边还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是她母亲林氏陪嫁的一部分产业明细,前世正是这些产业,被柳姨娘母女一点点蚕食侵占,挪作他用,最终反而成了他们构陷沈家“贪墨”“与民争利”甚至“通敌”的所谓“罪证”来源之一。
“姑娘,您真要现在就开始接手这些铺子田庄?”芸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有些头疼,更多是担忧,“夫人不是说,让您先学着看账,不急着自己打理吗?而且,二夫人那边……怕是不会乐意。”二夫人,指的是沈清歌的生母,妾室柳氏。因是贵妾,又生有一女一子(幼子沈知勉年仅七岁),在府中颇有脸面,下人多以“二夫人”称之。
“正因为不急,才要早点上手。”沈知意目光沉静如古井,指尖划过账册上一处用特殊墨迹做了极隐蔽标记的亏空,那里被做了很巧妙的手脚,表面看是正常的生意损耗,实则款项流向不明。若非她重生知晓内情,又有前世后来在冷宫中被迫回忆、梳理这些往事时积累的经验和洞察力,此刻根本看不出来。“至于柳姨娘那边,”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诮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她只管好她分内的事,伺候好父亲和祖母便是。母亲的东西,自然该由我这个嫡亲女儿来学着管,将来……也是我的嫁妆,岂容外人觊觎?”
前世,她不屑这些庶务,觉得拨算盘、看账本、与管事周旋是“俗事”,玷污了她将门虎女的“英气”,一心扑在骑射兵书和那些“家国天下”的幻想上。母亲宠她,也由着她,总觉得女儿还小,将来嫁入高门,自有陪房管事打理,无需她劳心。结果,当母亲身体渐衰,柳姨娘趁机以“为夫人分忧”之名揽权,一点点将母亲嫁妆中的优质产业转移掏空,或暗中变卖,或转入自己名下,最后竟反咬一口,联合外头的人做局,诬陷母亲“挪用公中款项”“补贴江南娘家”“中饱私囊”,让母亲在病中受尽委屈,有口难辩,生生加重了病情,加速了衰亡。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些腌臜事发生。钱帛动人心,更是复仇路上不可或缺的利器。她要牢牢握住属于自己和母亲的一切,将这些潜在的漏洞和毒瘤,一一拔除。
“对了,”沈知意合上账册,抬眼问,眸光锐利,“前几日让你私下打听的事,如何了?”
芸香立刻压低声音,上前一步:“打听到了。清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她有个不争气的表哥,在西城‘鸿运’赌坊旁边那家‘李记’当铺做伙计,人有点好赌,最近手气似乎很背。柳姨娘身边那个最得用的陪房周管事,最近常往城东的‘永济堂’跑,每次去都挺隐秘,不是从后门进,就是遮遮掩掩。奴婢让洒扫上的小铃铛(一个机灵但不起眼的小丫鬟)的哥哥去永济堂附近蹲了两次,看见周管事不止取药材,好像还递过银票,具体数额不知。那家药堂背地里……”
沈知意静静听着,眸色渐深,寒意凝聚。永济堂,她记得太清楚了。前世母亲病中,柳姨娘“尽心尽力”“遍寻名医”,找来的“神医”和“珍贵药材”,大多出自这家永济堂。药吃了不少,母亲的病却每况愈下。后来沈家覆灭,抄家清单和所谓的“罪证”里,永济堂的东家赫然在列,是被指控与北境“叛军”“暗中勾结”、为沈家“提供资助”的“奸商”之一。那些“资助”,多半就是通过柳姨娘和周管事的手,以购买药材等名义流出去的沈家钱财!
好一条隐蔽的毒线!既掏空了母亲的钱财损害了母亲健康,又为将来构陷沈家埋下了“铁证”!
“知道了。”沈知意点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翠儿表哥那边,先让人继续盯着,摸清他欠债的底细和债主背景。有机会……让他欠下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也躲不掉的赌债,务必拿住他的把柄。永济堂……继续留意,特别是他们和府里哪些人还有接触,药材进出的明细、银钱往来,尽可能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芸香虽不解姑娘为何突然对这些人、这些事如此上心,甚至显得有些……阴沉。但见沈知意神色凝重,眸中寒光闪烁,便知此事非同小可,郑重应下:“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小心办妥。”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小心翼翼的禀报声:“姑娘,老夫人房里的金嬷嬷来了,说老夫人有话传。”
沈知意示意芸香迅速收起桌上的图卷和账册,锁入带锁的抽屉,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姿态:“请金嬷嬷进来。”
金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老人之一,满脸堆笑地进来,规矩地行了礼:“给大小姐请安。老夫人让老奴来传话,三日后,城外的慈云寺有场大法会,是方丈大师亲自开坛讲经,京中不少有头脸的贵眷都递了帖子要去。老夫人想着,大小姐及笄后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沾沾佛缘,也是好的。便定了那日带着大小姐、二小姐一同去上香祈福,问问大小姐的意思,身子可大好了?有无不便?”
慈云寺?大法会?
沈知意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了,前世确实有这么一遭。也就是在这次法会归来的路上,“偶遇”了同样在寺中“为宫中祈福”的三皇子萧景琰,他“恰巧”也要回城,便“顺路”同行了一段。途中“相谈甚欢”,他对兵法的见解“独到”,对她“不拘俗礼”的欣赏“真挚”,让她愈发倾心。而在寺中,沈清歌还“不小心”在后山湿滑处跌了一跤,扭伤了脚,是她这个嫡姐不顾旁人眼光和自身劳累,亲自将她背了一段路,博了个“友爱姐妹”“心地善良”的名声,却也累得自己回府后胳膊酸软了好几日,还被父亲私下说了一句“过于鲁莽,不知爱惜自己”。
现在看来,这“偶遇”,这“跌跤”,只怕都是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戏码。目的就是进一步拉近萧景琰与她的距离,同时让沈清歌扮演受害者,博取同情,巩固她柔弱良善的形象。
“祖母有心了,处处为孙女儿着想。”沈知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语气恭敬,“既是祖母安排,知意自然听从。身子已无大碍,只是那日受惊,还需静养,但去寺中听经祈福是大事,不敢推辞。有劳嬷嬷回禀祖母,知意会提前准备好,定不会误了时辰。”
金嬷嬷见沈知意应得爽快,态度恭谨,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大小姐孝顺懂事,老夫人知道了定然高兴。那老奴这就去回话了。三月初六那日,辰时初刻出发,大小姐记得早些起身。”
“多谢嬷嬷提醒。”
送走金嬷嬷,芸香关上门,眉头微蹙,担忧道:“姑娘,真要跟二小姐一起去?奴婢总觉得,自从及笄礼后,二小姐看您的眼神……怪怪的,虽然还是笑着,可那笑不达眼底。还有柳姨娘,这几日往老夫人和夫人跟前跑得格外勤快。”她虽单纯,却不傻,侯府后宅的微妙气氛,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去,为什么不去?”沈知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早春微寒的风带着庭院中初绽的梨花清冽香气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那一树如雪似玉的梨花,眼神幽远冰冷,仿佛透过繁花看到了其下的淤泥与蛆虫。“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也请齐了,锣鼓点子都快敲响了,我若不去,这戏怎么开场?又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一出‘好戏’?”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如今的手段,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做出反应。一味躲避或强硬拒绝,只会让他们疑心更重,手段更隐蔽毒辣。不如将计就计,见招拆招。
芸香看着姑娘立在窗前的侧影,明明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那眼神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风暴,让人心悸。她咽下了劝阻的话,只坚定道:“奴婢跟着姑娘,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姑娘。”
沈知意回身,看着芸香忠心耿耿的模样,冰冷的心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前世,芸香为她而死,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嗯,我知道。去准备吧,三日后去慈云寺的衣物香烛,都挑素净稳重的。另外,”她顿了顿,“把我那件银灰色绣暗竹纹的斗篷找出来,那件厚实,山上风大。”
“是。”
三月初六,天色微明,晨曦未透,三辆青帷黑漆的马车便从镇北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朝着城外的慈云寺而去。前后各有八名精壮护卫骑马随行,马蹄包裹了软布,行进间只闻车轮辘辘之声,显是得了吩咐,不欲张扬。
老夫人独自乘坐第一辆最宽敞舒适的马车,沈知意和沈清歌共乘第二辆,丫鬟仆妇们挤在第三辆稍小的车里。
马车内,沈清歌今日依旧是一身淡雅装扮,藕荷色素面锦缎上衣,配着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发钗并一朵新鲜的粉色海棠,显得清新脱俗,我见犹怜。她主动与沈知意说话,声音柔柔的,话题刻意绕着法会、佛经、寺中素斋打转,偶尔说起某位夫人小姐的趣事,态度亲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全然忘了及笄礼上的不愉快,一心只想修复“姐妹”关系。
“长姐,听说慈云寺的素斋是一绝,尤其是他们的‘罗汉豆腐’和‘功德汤’,连宫里的贵人都赞过呢。今日我们可有口福了。”
“长姐,你看这经卷,是前几日我特意抄的《金刚经》,想着今日供在佛前,为祖母和母亲祈福,愿她们身体康健。”
“长姐,你脸色还是有些不佳,可是那日受惊还未好全?我这里有安神的香囊,是姨娘特意为我调的,长姐若不嫌弃……”
沈知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掠过沈清歌那看似随意搁在膝上的手,和微微鼓起的袖口。那袖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比平日看起来臃肿一些。
“长姐,我还听说,慈云寺后山的桃花林,这几日开得正好,比咱们府里的还要繁盛。法会间隙,闷在厢房里也无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听说站在后山高处,还能望见远处的官道和农田,景致开阔。”沈清歌提议,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只是一个贪看春景的少女。
看看时辰吧。法会冗长,中间确实有休息时间。后山桃花林……景致开阔,容易“偶遇”,也容易“出事”。
“嗯,看看时辰吧。”沈知意不置可否,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冷笑更甚。
慈云寺位于西郊半山,香火鼎盛,建筑巍峨。今日因有大法会,山门前早已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各府徽记的马车排成长队。沈家虽是侯府,但老夫人素来低调,不欲张扬,只让车夫跟着知客僧的引导,从侧门进入,直接到了后院一处较为清静的禅院厢房安置,并未与太多人打照面。
老夫人年纪大了,一路颠簸有些疲惫,到了厢房便先歇息,准备稍后再去大殿听经。沈知意和沈清歌在隔壁厢房用了些寺里准备的清茶素点。素点做得精巧,但沈知意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不久,沈清歌便以“厢房闷气”“有些胸闷”为由,想到后山透透气,并再次邀请沈知意同去,言辞恳切:“长姐,一起去走走吧,整日闷着也不好。听说后山空气清新,桃花灼灼,最是养人。”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从她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算计。她点点头,语气平淡:“也好。芸香,翠儿,你们跟着。”
“是。”
慈云寺后山,果然桃林如霞,连绵成片,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开得正是灿烂。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穿过桃林,溪水潺潺,更添幽静。景致确实清幽雅致,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同样,也是个“出事”的好地方。
两人带着贴身丫鬟,沿着溪边小径慢慢走着。沈清歌似乎心情很好,指着哪株桃花开得最盛,哪处景致最妙,说个不停,试图营造一种姐妹和睦、共赏春光的氛围。沈知意则显得安静许多,目光看似欣赏风景,实则警惕地扫过四周地形、林木阴影、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其他香客身影。
行至一处拐角,溪流在此处因山石阻挡而略略变宽,水流也因落差略显湍急,上面搭着一座简朴的原木小桥。桥面不宽,仅容两人并肩而行,栏杆低矮,只到膝盖。
“长姐,你看对岸那几株老桃树,花开得真密,像是粉云一般!”沈清歌指着对岸,声音带着雀跃,脚步轻快地率先踏上了木桥,仿佛被美景吸引,迫不及待想要过桥去看。
翠儿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沈知意和芸香落后几步。
就在沈清歌走到木桥中间,也是最狭窄、栏杆最低处时,她脚下似乎突然被什么凸起或滑腻的东西绊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地朝着桥外侧、水流湍急的溪面歪倒下去!
“小姐!”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伸手去抓,却只扯到了沈清歌一片飘起的衣袖。
电光石火间,跟在后面的沈知意动了。但她没有如前世那般,不假思索地疾冲上前去拉人或准备背人,而是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沈清歌的脚下——那里桥板的缝隙间,似乎嵌着几颗圆溜溜的、颜色与老旧木板接近的小石子,若不细看极易忽略,但若是踩上去,尤其是不防备的情况下,极易打滑!
同时,她眼角余光以极快的速度瞥向对岸桃林深处——那里,几株特别茂密的桃树后,似乎有月白色的衣角,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隐没不见!
月白色!萧景琰今日穿的,正是月白色锦袍!
果然!好一个连环计!若她如前世般上前救援,要么两人一同落水,要么她费力救起沈清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必然会弄湿衣衫,狼狈不堪,甚至可能受伤。而此时,“恰巧”在附近的萧景琰便可“闻声赶来”,“及时”救援,目睹甚至亲手参与这场“意外”,无论是施恩还是目睹尴尬,都能极大拉近距离。而沈清歌,无论是落水受害,还是被救后感激涕零,都能巩固她柔弱需要保护的形象。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如今的沈知意,早已不是那个毫无防备、心思单纯的将门嫡女。她是经历过地狱、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沈知意心中冷笑,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比前世更快!她一个箭步上前,却不是去抓沈清歌的胳膊或衣裳,而是迅捷无比地伸出右脚,精准地勾住了沈清歌即将踏空、歪向溪流的那只脚的脚踝!同时,右手疾探而出,五指如钩,不是去拉,而是揪住了沈清歌后心处的衣裳,那里料子厚实,不易撕破!
这一勾一揪,用的是巧劲,配合着沈清歌自身前倾的力道,硬生生将她向前扑倒、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冰冷溪水的趋势,扭转为向后趔趄,重心不稳,“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坐了下去!尾椎骨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桥板面上!
“哎——哟!”沈清歌猝不及防,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原本精心维持的柔弱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和一声完全失控的痛呼。她摔得极其不雅,裙裾散乱,钗环歪斜,哪里还有半分闺秀风范。
“二小姐!”翠儿这才扑到跟前,手忙脚乱地去扶。
沈知意早已收回脚和手,仿佛刚才那迅若闪电的动作只是幻觉。她微微喘了口气,蹲下身,脸上适时露出“焦急”和“责备”之色,声音却清晰稳定:“清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要看脚下啊!这桥简陋,水又急,万一掉下去可怎么得了!没摔着哪里吧?能不能动?”语气是关心的,但眼神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扫过沈清歌疼得发白的脸和桥面上那几颗可疑的石子。
沈清歌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都是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预期的落水没有发生,预期的英雄救美(无论救的是她还是沈知意)也没有出现,预期的姐妹情深、她委屈落泪博取同情的戏码更是演砸了!她只是屁股和尾椎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在丫鬟面前,在可能暗中观察的人面前,出了个大丑!摔得如此狼狈难堪!
“我……我没事……”她强忍疼痛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羞愤,在翠儿的搀扶下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尾椎骨疼痛,腿一软,又歪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沈知意却没有再伸手扶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扫过桥面上那几颗圆溜溜的石子,又望了望对岸已然空无一人的桃林深处,那里只有风吹桃枝,落英缤纷。她淡淡道:“没事就好。只是瞧你摔得不轻,怕是伤着筋骨了。这荒山野寺,就医也不便。”她转向芸香,“芸香,你脚程快,先去前面看看有没有粗使的婆子,找两个稳妥的,带个简易的软架过来,二小姐怕是走不了路了。实在不行,回禅院叫咱们府里的婆子来。”
“是,姑娘!”芸香立刻领会,应声就要去。
“不!不用!”沈清歌急急出声,声音因为疼痛和焦急而尖利了些许,她死死抓住翠儿的手臂,强撑着站直了些,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长姐,不必……不必兴师动众。我……我能走,只是慢些。方才只是吓着了,歇一下就好。”若是真让人抬回去,她这脸可就丢尽了,计划更是彻底暴露!她必须自己走回去!
沈知意微微挑眉,似有些不信:“真的能走?可莫要逞强,伤了身子是大事。”
“能……能的。”沈清歌咬牙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尾椎骨的疼痛,额角渗出冷汗。
“那好吧。”沈知意不再坚持,转身,率先往回走,“既如此,我们便慢慢回去吧。法会也该差不多了,祖母该找我们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歌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缓慢,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翠儿几乎是用尽全力搀扶着她。沈清歌看着前面沈知意挺直从容、步履稳健的背影,眼神惊疑不定,又隐隐透出怨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计划失败了。不仅失败,还让她自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出了这么大的丑!沈知意刚才那一推(她认为是推)、那一勾,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像个普通闺阁女子!还有她那眼神,那番话……她到底是真的运气好、反应快,还是……知道了什么?看穿了什么?
沈清歌心底发寒,一种脱离掌控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沈知意走在前面,感受着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混合着痛楚、探究和恨意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冰冷得几乎冻结的笑意。
这就沉不住气了?我的好妹妹,这才只是开始。你们精心准备的戏码,我会一个一个,亲手拆给你们看。
想让我落水,你来施恩,或者你落水,引萧景琰来救,制造暧昧?做梦。
至于对岸那位“恰巧”路过的三皇子殿下,此刻想必也很失望吧?没能看到预期的好戏,反而目睹了沈清歌的狼狈,不知作何感想?
回到禅院厢房,果然有丫鬟来报,说法会已散,老夫人歇息好了,要准备回府了。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闷凝滞。沈清歌歪靠在软垫上,脸色灰败,时不时因马车颠簸而倒吸一口冷气,显然摔得不轻。沈知意则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如常,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冷意。
马车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两侧林木较为茂密的路段时,天色已近黄昏,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异变陡生!
前方山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紧接着,数十个身穿黑色劲装、面蒙黑布、手持雪亮钢刀或铁尺的蒙面人,如鬼魅般从两侧树林中窜出,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直扑沈家的车队!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有刺客!保护老夫人!保护小姐!”侍卫首领厉声大喝,呛啷啷拔刀出鞘,迎了上去。其他护卫也纷纷抽出兵器,围成一个防御圈,将三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猛拉缰绳,马匹受惊嘶鸣,车辆剧烈颠簸摇晃。第三辆车里的丫鬟仆妇们吓得尖叫哭喊起来,乱成一团。
沈知意倏地睁开眼,眸光如电,锐利无比。来了!前世也有这一出“刺杀”,不过目标明确,主要是制造混乱和惊吓,刺客并不恋战,很快退去。当时她惊慌失措,是萧景琰“及时”带人出现,“打退”了刺客,从而奠定了“英雄救美”的基础,也让沈家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这一次呢?还会一样吗?
她迅速而冷静地掀开车帘一角,飞快地向外望去。黑衣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与侯府护卫战在一处,刀光剑影,铿锵作响,不断有护卫受伤闷哼或惨叫倒地。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看似攻势凶猛,却似乎有意避开中间这辆小姐乘坐的马车,攻击重点集中在前后的护卫和第一辆老夫人的车驾周围。偶尔有流矢或刀锋扫过她们的车厢,也是擦边而过,更像是……威慑和制造恐慌,而非真的要取她们性命。
是了,还是要演“英雄救美”,但怕真的伤到“美”或者“美”的妹妹(毕竟沈清歌还有用),所以刻意控制了攻击范围和力度。
沈知意心念急转,目光如冰,扫过车内。沈清歌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紧紧抓住翠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翠儿的肉里,但眼神深处,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压抑的期待和紧张?她在期待什么?期待萧景琰如天神降临,救她于危难?还是期待这场混乱能达成别的目的?
沈知意心中冷笑更甚,飞快地打量马车内部结构。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壁,落在靠近车窗一侧,一盏为了夜间行车照明而固定的黄铜灯台上。那灯台为了防风,造得颇为沉重结实,底座是实心的,有成人小臂粗细。
就在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金铁交鸣愈发激烈,一个黑衣人似乎“不小心”被护卫逼退,踉跄着朝她们马车方向撞来,手中钢刀“不慎”脱手,打着旋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她们所在的车窗飞射而入的瞬间——
沈知意动了!她不是尖叫躲闪,也不是扑过去保护沈清歌(那只会让两人靠得更近,更容易被一锅端),而是迅如猎豹般侧身,一手猛地将还在发愣、吓得几乎僵住的沈清歌连同她身边的翠儿,狠狠推向车厢更内侧、远离车窗的角落!另一只手则迅捷无比地抄起了那沉重的黄铜灯台,看也不看,凭着对那飞刀轨迹的预判和前世在军中历练出的眼力与手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飞入车窗的钢刀轨迹,横砸过去!目标不是刀锋,而是刀身中段!
“铛——!!!”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在车厢内爆开!
钢刀被沉重的铜灯台狠狠砸中刀身,巨力撞击之下,改变了方向,带着一股余势,“夺”的一声,深深嵌入了车厢另一侧的内壁木板之中,刀柄兀自剧烈颤抖不休,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那黄铜灯台也因巨大的反震之力脱手,打着转儿飞出了车窗!
几乎在同一时间,车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像是有人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迎面砸中了。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飞刀入窗到被砸飞嵌壁,不过呼吸之间。
沈清歌和翠儿被沈知意那一推推得撞在一起,头晕眼花,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柄寒光闪闪、深深嵌在车厢壁上的钢刀,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忘了,只会瑟瑟发抖。
沈知意则迅速收回手,指尖因巨大的反震力而微微发麻,胸口因瞬间的爆发用力而急促起伏。她冷冷地看向那柄刀,又看向窗外。
只见那名“脱手”飞刀的黑衣人,正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踉跄后退,脚下掉落着一个沾血的、明显变形的黄铜灯台。他惊怒交加地瞪了马车一眼,眼神凶狠,似乎完全没料到车里会有这样的反击,更没料到会被“误伤”!
而预期的“救兵”马蹄声和呼喝声,此刻才从山路另一头急促传来,由远及近。
“何方贼子,胆敢惊扰镇北侯府车驾!给本王拿下!”一声清朗却带着凛然怒意的厉喝响起,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脚步声和更多兵器出鞘的铿锵声。
萧景琰,终于“及时”赶到了。
只是,眼前的场面,似乎和他预想的“美人受惊、花容失色、亟待拯救”有些出入。侯府护卫虽然吃力,有伤亡,但并未溃散,依旧在勉力支撑。而最应该惊慌失措、需要他救援的沈知意所在的马车……车壁上明晃晃地嵌着一把钢刀,一个黑衣人捂着头狼狈后退,地上还有个带血变形的灯台?马车周围倒下的刺客,似乎也比其他地方多一些?
萧景琰带人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战团,那些黑衣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唿哨一声,虚晃几招,逼退对手,竟不再恋战,迅速遁入两侧茂密的山林,消失不见,行动干脆利落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果然是见好就收,或者说,见“救兵”就收。
战斗很快结束。老夫人受了惊吓,但被护卫拼死护住,并未受伤。护卫有七八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两人重伤,暂无性命之忧。
萧景琰策马来到沈知意的马车旁,隔着车窗,语气充满“关切”和“后怕”:“沈姑娘,沈二小姐,你们没事吧?贼人凶悍,可有受伤?”他目光锐利,扫过车壁上那柄深入木板的钢刀,又看看地上带血的灯台,以及那个被同伴搀扶着迅速退走、额头冒血的黑衣人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
沈清歌此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惊魂未定:“殿下……殿下……我们……我们差点就没命了……那刀……那刀……”她倒是想扑出去诉说委屈和恐惧,可尾椎骨还在剧痛,动弹不得,只能隔着车帘哭诉。
沈知意稳了稳呼吸,压下因用力过猛和紧张带来的微颤,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不见多少慌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她看向马背上英挺不凡的萧景琰,屈膝在车内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多谢殿下及时援手。臣女与舍妹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方才混乱之际,有贼人刀剑飞入车内,”她指了指车壁上的刀,“幸得车内灯台阻挡,未曾伤人。只是灯台脱手,似乎……误伤了贼人,还请殿下恕罪。”她说得轻描淡写,将用灯台砸飞致命一刀说成“阻挡”,将精准反击说成“误伤”,姿态放得极低。
萧景琰看着她,少女鬓发微乱,几缕青丝被冷汗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惊魂后的脆弱美感,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甚至……洞悉了一切?还有那“误伤”之说,那么巧就砸中了扔飞刀的人?他心中疑虑更深,目光在她苍白却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
“人没事就好,何罪之有?沈姑娘临危不乱,倒是令本王刮目相看。”萧景琰温声道,语气赞赏,却带着探究,“此地血腥,不宜久留。贼人虽退,难保没有同伙。本王护送你们下山回府。”
“有劳殿下。”沈知意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深邃探究的视线。
马车重新启动,在萧景琰及其侍卫的护送下,朝着山下京城方向驶去。车厢内血腥气未散,混合着沈清歌低低的抽泣和压抑的痛吟。
车内,沈清歌惊魂甫定,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复杂极了,惊疑、恐惧、怨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刚才那一推,力道之大,让她毫无反抗之力;那一砸,快准狠,根本不像个闺阁女子!沈知意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这么快的反应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还是……她真的只是运气好,本能反应?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以及汹涌恨意冲击下的激荡,还有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冰冷快意。
萧景琰,沈清歌……这场“刺杀”,演得可真够下本钱的。连真刀真枪都敢玩,那些护卫流的血可是真的。
不过,你们恐怕没想到,我这颗棋子,不仅会躲,偶尔……也是会反击的。而且,反击得让你们有苦说不出。
那个被灯台砸破头的刺客,希望你的主子,能好好“犒劳”你。
车外,萧景琰骑马跟在马车旁,面色沉静,眼神却晦暗不明,思绪翻腾。
计划出了纰漏,而且是不小的纰漏。沈知意的反应,两次(寺中、路上)都超出了掌控。是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呢?还有那“误伤”……若是巧合,这巧合未免太精准。若是她有意为之……那她的身手、胆识、心机,就远非调查显示的那么简单。难道镇北侯府暗中将她当作男儿培养?还是她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无论是哪种,这颗棋子,都变得棘手了。原本以为十拿九稳、最好掌控的棋子,似乎脱离了棋盘,甚至有可能反噬。
不过……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和征服欲。这样也好,太容易得手反而无趣。有挑战性,才更有价值。沈知意越是不寻常,镇北侯府隐藏的秘密可能就越多,她能带来的助益也可能越大。只是,需要多费些心思,手段也要……更周密些了。
慈云寺之行,看似有惊无险地落幕。
但沈知意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已然开始疯狂涌动。经此一事,萧景琰和沈清歌必然会重新评估她,调整策略。下一次的算计,只会更阴险,更防不胜防。
回到侯府,安抚了受惊的老夫人,又去母亲林氏处报了平安(林氏听闻遇刺,吓得几乎晕厥,被沈知意好言劝住),沈知意以自己也需要休息、压惊为由,回到了揽月阁。
屏退众人后,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暮色四合,侯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温暖安宁,一如往常。可她知道,这安宁之下,藏着多少毒蛇的芯子。
今日,算是正式向那对狗男女,亮出了爪牙,也展露了与前世不同的锋芒。
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会是什么?更阴毒的算计?还是更直接的打压?抑或是,改变策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无论是什么,她都接着。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被亲情爱情蒙蔽双眼的沈知意。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带着沈家满门的血仇和不灭的怨恨!誓要拖着所有仇人,一起永坠无间!
夜色渐浓,吞没了侯府华丽的屋宇,也吞没了少女眼中凛冽如刀、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寒光。
复仇之路,漫长而血腥。
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集暗流汹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