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探千岁(下)
清冷的月光下,荒草丛生的碧波苑如同巨大的墓地,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为这本就阴森的别苑更添几分死寂。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荷塘边,月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轮廓。他微微侧着脸,目光如冰似雪,精准地穿透断墙的阴影,落在沈知意藏身之处。
“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像淬了冰的针,直刺耳膜。
沈知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以对方展现出的骇人实力和感知力,任何迟疑或逃跑的念头都显得可笑且致命。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迅速做出了决断——主动现身,表明无害,甚至……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本能的恐惧,从断墙阴影中缓缓站起,走了出来。月光洒在她深蓝色的劲装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身形。她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清澈而冷静的眼睛,直视着不远处的裴煜。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平静地走了出来,然后,在距离对方三丈之外(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停下,微微抱拳,行了一个简洁的江湖礼节。
“路过之人,无意窥探,扰了阁下清净,还望海涵。”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听起来略显沙哑中性,不辨男女。言辞不卑不亢,既未暴露身份,也未显得过于卑微或挑衅。
裴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月色下幽深难测,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他的视线扫过她蒙面的脸,劲装的款式,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眸上。
片刻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夜风吹拂荒草的细微声响。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几乎让人窒息。沈知意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冷汗,但身体和眼神却未露丝毫怯意,依旧稳稳地站着。
“路过?”裴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这碧波苑荒废多年,地处偏僻,夜半三更,一个‘路过’之人,倒是稀客。”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无声,玄色的衣摆拂过枯草。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迫人的威压感更强了,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凛冽寒意。
沈知意心头一紧,但依旧保持镇定,脑中飞快思索着说辞。直接编造谎言极易被识破,此人掌控东厂,眼线遍布,恐怕对京城各路人马了如指掌。
“听闻碧波苑月色独好,特来一观。不想偶遇阁下……清理门户。”她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辞,声音依旧平稳,“若有冒犯,在下即刻离开。”她故意将刺杀说成“清理门户”,既点明自己看到了部分事实,又暗示自己对此事性质有所猜测,不完全是懵懂路人。
“月色独好?”裴煜停在了她身前丈余处,这个距离,他若出手,她绝无幸理。他微微扬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那张冷白的俊美面容显出几分妖异的玩味,“倒是风雅。只是这风雅之地,刚染了血,怕是煞了风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透亮,虽有戒备和警惕,却并无寻常人见到此等场面应有的惊惧慌乱,甚至……在那沉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冷硬与沧桑?这不像是一个年轻“路过者”该有的眼神。
“煞风景的,是那些不长眼的虫子,与月色何干?”沈知意顺着他的话,语气平淡,“月色依旧,血总会干。”
这话语里隐晦的冷酷意味,让裴煜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浓了几分。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哑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你倒是有趣。见了这场面,不怕?”
“怕有何用?”沈知意反问,目光坦然迎上他审视的视线,“在下只是观景之人,无意涉足阁下之事。阁下若觉得在下看了不该看的,要灭口,在下无力反抗。若觉得无妨,在下自当离去,今夜所见,不过荒苑残月,别无其他。”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裴煜,同时表明自己“无力反抗”的弱势和“守口如瓶”的态度。这是在赌,赌裴煜并非嗜杀成性到连一个看似无关、又识趣的“路人”都要灭口的地步。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处理一个“路人”带来的潜在麻烦,或许比直接杀掉更费事。
裴煜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将他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神色。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呜咽。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道:“你是第一个,见了本督杀人,还能这般镇定的……‘路过者’。”他自称“本督”,等于直接挑明了身份。
沈知意心中一凛,果然是他!她面上却未露异色,只是抱拳的手微微紧了紧:“原来是督主大人。失敬。”
“你认识本督?”裴煜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面巾,直透内心。
“东厂督主,九千岁威名,天下谁人不知?”沈知意语气依旧平稳,将“认识”转化为“听闻威名”,合情合理。
裴煜又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沈知意竭力维持着呼吸和心跳的平稳,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
“罢了,”裴煜忽然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今夜月色确实不错,本督心情尚可。你既只是‘观景’,便观你的景去吧。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天涯海角,东厂也会找到你。明白么?”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知意心下一松,知道暂时过关了。她再次抱拳:“督主放心,在下明白。今夜,在下什么也没看到。”
“滚吧。”裴煜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干涸的荷塘,背影孤峭,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和杀戮都未曾发生。
沈知意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坍塌的围墙之外,朝着侯府方向疾驰而去。直到远离碧波苑数里之外,她才敢稍稍放慢速度,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冰凉一片。
回想着方才与裴煜短暂的交锋,她心有余悸。那人太可怕了,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捉摸。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和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让人窒息。但……他似乎并非全然不可沟通。至少,他放过了自己这个“路人”。
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但也可能是一个契机。只是,要如何利用这个契机?直接上门求助?那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必须找到能打动他,或者能与他进行利益交换的东西。
沈知意一边思索,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潜回镇北侯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揽月阁。
芸香一直在屋内焦急等待,见她安全回来,才长舒一口气,连忙递上热茶,又去打热水。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芸香压低声音问,眼中满是担忧。
“无事。”沈知意取下蒙面巾,露出略显苍白的脸,她喝了一口热茶,暖流涌入四肢百骸,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是去确认了一些事情。”她没有详说碧波苑的经历,那对芸香来说太过危险。
“对了,姑娘,您走后不久,二小姐院里的翠儿,鬼鬼祟祟地出了府,往南城方向去了,奴婢让小铃铛的哥哥悄悄跟了一段,看她进了‘刘一手’那个婆子家,待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芸香禀报道。
刘一手?沈清歌的伤需要这么频繁地请那个婆子?沈知意眸光微闪:“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永济堂那边,周管事今日又去了一趟,这次是和另一个生面孔一起出来的,那人穿着打扮像是南边来的客商,两人在茶楼坐了许久。”
南边来的客商?永济堂的生意做得够远。沈知意点点头:“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南边客商,想办法弄清楚他的来历和与永济堂交易的内容。”
“是。”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意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协助母亲理家和暗中调查中。她以学习打理嫁妆为名,逐渐接触母亲嫁妆的核心产业,不动声色地更换了几个有问题的管事,安插了自己考察过的、相对可靠的人手。账目上的猫腻,她也一一记下,但并不立刻发作,只是暗中收集证据。
同时,她让芸香通过更隐蔽的渠道,继续搜集关于裴煜的信息,尤其是他与宫中、与几位皇子之间的具体关系和矛盾。
信息零零碎碎地汇总而来:
裴煜与三皇子萧景琰确实不睦,朝堂之上曾数次针锋相对,萧景琰一派官员多有折损于东厂之手。
裴煜对太子(萧景琰的兄长,体弱多病)态度暧昧,既无明显支持,也无明显打压。
裴煜似乎对已故元后之事格外关注,曾数次暗中调查元后当年病逝的太医和宫人,但似乎并无明确结果。
还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流言:裴煜似乎在暗中寻找某样东西或某个人,与元后有关。
寻找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沈知意若有所思。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但如何证实?又如何将这个消息“不经意”地传递给裴煜,并引起他的兴趣,同时不暴露自己?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更安全的机会。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
二月二十,宫中突然传出旨意,因太后凤体违和,心情郁结,特召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未婚嫡女入宫,陪伴太后说话解闷,为期三日。名为“伴驾”,实则是变相的相看,为几位适龄皇子(尤其是三皇子萧景琰)挑选正妃或侧妃。
镇北侯府嫡长女沈知意,自然在名单之上。庶女沈清歌,因“扭伤”未愈,且非嫡出,不在其列。
接到旨意,林氏忧心忡忡。她身体未愈,无法陪同女儿入宫,又深知后宫是非之地,女儿性子刚直(从前),如今虽沉稳许多,但终究缺乏历练,怕她吃亏。柳姨娘倒是显得十分“热心”,拉着沈知意说了许多“宫中规矩”“贵人喜好”,话里话外却多是试探和暗示,让她“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仿佛笃定她会出错。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地应着。她知道,这趟宫中之行,绝不会平静。萧景琰必然会有动作,后宫那些势力也会暗中观察。这既是挑战,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接触裴煜的机会。裴煜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宫中行走是他的日常。太后宫中,他未必会亲自去,但总有机会在宫中其他地方“偶遇”。
入宫前夜,沈知意独自坐在灯下,将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羊脂玉平安扣系在颈间,贴身戴好。这玉扣质地温润,是母亲给她的及笄礼之一,并无特别,只是寻常祈福之物。但她记得,前世曾偶然听闻,元后生前似乎极爱羊脂玉,尤其偏爱这种素面无纹的平安扣样式。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关联,甚至可能是她的臆测。但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关联,她都愿意尝试。她不需要直接拿出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能引起裴煜注意的“引子”。
次日清晨,沈知意换上符合规制的浅青色宫装,梳着端庄的发髻,只戴了几样素雅的首饰,在宫中嬷嬷的引导下,与其他几位贵女一同入了宫,住进了安排好的偏殿。
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每日只召见她们一个时辰左右,说些闲话,赏些点心玩物。大多数时候,她们都被拘在偏殿附近的园子里,由嬷嬷宫女看着,不能随意走动。
沈知意表现得安分守己,沉默寡言,与其他几位或矜持或活泼的贵女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暗中观察着宫中的路径、侍卫的换岗、以及偶尔来往的太监宫女。
第一日,平静无事。萧景琰并未出现。
第二日下午,太后小憩后,心情似乎好了些,让她们在御花园的暖阁里陪着听戏。戏台上咿咿呀呀,贵女们听得认真,沈知意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暖阁外回廊下侍立的太监们。
突然,她看到回廊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在一群低眉顺眼的太监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走过。那人身量颀长,侧脸冷白俊美,不是裴煜是谁?他似乎正要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沈知意心跳微微加快。机会稍纵即逝。
她借口更衣,在嬷嬷的陪同下出了暖阁。行至回廊一处拐角,她似乎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脖颈间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玉平安扣,因为动作从衣领间滑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她“慌乱”地站直,急忙将玉扣塞回衣领内,动作略显匆忙,却足够让不远处正经过的那道玄色身影,看清那玉扣的样式和质地。
裴煜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狭长的凤眸,朝着她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或贵女。
但沈知意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脖颈间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裴煜便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沈知意低着头,跟着嬷嬷走向净房,手心却微微出汗。他看到了吗?会注意到吗?会联想吗?
她不确定。但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看这颗种子,能否在裴煜心中生根发芽,能否引他来主动探寻。
这只是第一步,微小而冒险的一步。
回到暖阁,戏还在唱。沈知意重新坐下,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在萧景琰和沈清歌的算计中周旋,更要尝试与裴煜这头更危险、更不可控的猛虎,进行一场危险的博弈。
这场博弈,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