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影沉璧(下)
春杏在天亮前赶回,带回了好消息。
那老卒虽已年迈,但记忆清晰,详细画出了静安陵西北角城墙的具体位置,以及那处被草草填堵的狗洞周围的地形。他还透露,西北角因紧邻月牙泉,城墙外是片芦苇荡,城墙内则是片杂木林,皆是巡逻死角。守卫换防每两个时辰一次,子时和寅时的交接最为松懈,约有盏茶功夫无人巡逻。
这是天赐良机。
沈知意决定今夜子时行动。
整个白日,她如常起居,甚至去林氏院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所有人马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沈烈带着四名水性最好的玄甲卫精锐,已提前化装潜入月牙泉附近,蛰伏待命。
影七则通过东厂暗线,密切监视魏公公及潜蛟帮残余势力的动向,确保今夜行动不会撞上对方的人马。
芸香将夜行衣、短匕、绳索、火折子、荧光粉、以及那枚丝绢和备用解毒药物,一件件清点妥当,装入贴身背囊。
春杏反复向沈知意确认潜入路线和紧急撤离方案。
一切准备就绪。
亥时末,夜浓如墨。
揽月阁内只余一盏如豆孤灯。沈知意已换上一身紧身墨蓝夜行衣,长发全部束起,以黑巾包紧,腰悬短匕,背后是那个沉甸甸的背囊。她对镜整装,镜中人眉眼沉静,无悲无喜,只有眸底一点幽光,冷如寒星。
她已不再是当日慈云寺后山面对沈清歌算计的少女,也不再是宫门外承受三十廷杖仍倔强跪立的孤女。今夜,她是要去揭一个尘封二十年秘密的掘墓人。
“姑娘。”春杏低声开口,欲言又止。
沈知意转头看她。
春杏咬了咬唇,终于问出心底盘桓许久的疑惑:“姑娘,您为何对那道士的话如此深信?万一……万一是陷阱呢?”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是信他。”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线,望向西北方向那隐没在黑暗中的皇家陵寝。
“我是信这二十年里,所有为此而死的人——柳姨娘、贾世仁、玄静道人、还有那素未谋面的阿鸾——他们或许有私心,或许罪有应得,但他们临死前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夜风:“能让这么多人用命去争、去守的东西,总该有个水落石出。”
春杏不再问了。
子时将至。
沈知意带着春杏,在影七的暗中护送下,悄然离开侯府,策马向西郊疾驰。马蹄裹了软布,落地无声。
二更时分,月牙泉畔的芦苇荡边缘。
沈烈已率四名玄甲卫精锐在此等候。他们清一色黑衣,面涂黑泥,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到沈知意,沈烈低声道:“大小姐,城墙东北角已探明,狗洞就在那片杂木林后。今夜静安陵似乎增加了巡逻人手,属下怀疑……可能另有他人也在今夜行动。”
沈知意心中一凛。魏公公?还是潜蛟帮?
“无妨,按原计划。”她目光沉静,“若遇意外,不必恋战,各自撤到预定地点,以哨声为号。”
“是。”
一行人如同无声的游魂,借芦苇掩护,悄然靠近城墙。
那道传说中的狗洞,果然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砖石被人动过,虽草草填塞,却并未用灰浆黏合。春杏和一名玄甲卫合力,无声无息地撬开数块青砖,露出一个勉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沈知意没有犹豫,率先钻了进去。
墙内是一片杂木林,枯叶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远处隐约有灯火,那是陵殿守卒的值房。
她伏在树影中,取出玄尘道士所绘的简略方位图——老桂树在陵殿西北角,靠近月牙泉的一处高坡上。
她辨别方向,朝着那片幽暗的高坡潜行。
陵区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如同古老的叹息。沈知意的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她看到了。
那株老桂树,比想象中更加苍老,树冠如盖,虬枝盘错,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不像坟冢,倒像是一处被刻意平整过的土台。
沈知意走到树下,缓缓蹲下身。
月光从枝叶缝隙筛落,在地面形成无数细碎的银斑。她的手触到冰凉的泥土,指尖微微颤抖。
她没有带工具,只用短匕小心地挖掘。泥土很松软,似乎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她心中一惊,更加快了动作。
约莫挖了半尺深,匕尖忽然触到一物,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拨开浮土,一枚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月光下!
玉佩通体无瑕,雕工古朴简洁,正面刻着一轮满月,月中有隐约的桂树轮廓,背面则刻着几个古篆——她认不全,只隐约辨出“元”、“永”二字。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月中之玉”!
沈知意屏住呼吸,将玉佩拾起。入手温润,竟带着一丝微暖,仿佛有人贴身佩戴多年,刚刚放下。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阴冷的声音:
“二十年了,终于……等到你将它挖出来。”
沈知意猛然回头。
桂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宫中高级太监的深紫色常服,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枯槁如老树树皮,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是魏公公。
他身后,还站着四名身着黑衣、面覆铁罩的禁卫,气息冰冷如死人。
沈知意的心沉到谷底。她中了埋伏——或者说,对方同样在等今夜,等有人来替他们挖出这枚玉佩!
“魏公公。”她站起身,将玉佩攥在掌心,声音出奇平静,“您等这玉佩,等了二十年?”
魏公公没有回答,只盯着她掌中那抹莹白,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那是元后娘娘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你,不配碰。”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沈知意:“拿下。”
四名禁卫应声而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老桂树上掠下,袖风如刀,直取四名禁卫!同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陵殿方向而来,数支短弩精准地射向魏公公!
裴煜!
他竟也在这里!
沈知意来不及细想,趁禁卫被裴煜突袭所阻,转身便朝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
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杂木林,扑向那处狗洞,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有禁卫摆脱了裴煜的拦截!
“大小姐!”春杏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急声催促。
沈知意扑倒在地,将玉佩护在胸口,拼命朝洞口爬去。身后的刀风几乎擦着她的脚底落下!
春杏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拖出洞口!
几乎同时,洞内传来禁卫追击的脚步声。
“放!”沈烈低喝。
埋伏在芦苇荡中的玄甲卫精锐齐发弩箭,将第一个钻出洞口的禁卫射成刺猬。后面的禁卫被阻了一瞬,却仍悍不畏死地继续追击!
“撤!往湖边!”沈烈断后。
沈知意在春杏的搀扶下,踉跄奔向月牙泉边预定的接应点。身后喊杀声震天,玄甲卫与禁卫在芦苇荡中展开血战。
就在她即将登上接应小船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姑娘小心!”春杏猛推她一把。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擦着沈知意的耳畔飞过,钉入船舷。春杏闷哼一声,左肩中箭!
“春杏!”
“属下没事!”春杏咬牙折断箭杆,护着沈知意跳上船。
小船如离弦之箭,划破幽暗的湖面,朝对岸驶去。
身后,月牙泉畔的厮杀声渐渐被夜色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靠岸。
沈知意扶着中箭后脸色苍白的春杏,在接应玄甲卫的掩护下,弃舟登岸,隐入岸边的树林。
林中,影七如幽灵般出现:“姑娘,魏公公的人被裴督主拦住了大半,只有少数追了过来。沈将军正带人断后。督主让属下转告姑娘:速回侯府,他会设法拖住魏公公。”
沈知意喘息着,攥紧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
今夜九死一生,但她终于拿到了它。
只是魏公公那句“你,不配碰”,和那双浑浊老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让她心中沉甸甸的,竟无半分得手的喜悦。
月影已沉,璧玉在手。
但这玉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魏公公为何对它如此执着,裴煜又为何恰好出现在那里——
她仍然,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