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东宫之变(上)
六月二十八,南山归来第三日。
太子别苑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南山取回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数行,却让他整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殿下,”沈端躬身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南山那边……可有什么不妥?”
太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将那密报折起,收入袖中。
“沈端,”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本宫问你,若有一日,你发现这二十三年来的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事——都只是一场笑话,你会如何?”
沈端心头剧震,不敢抬头。
“殿下……”
“本宫知道了。”太子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蝉鸣正盛,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太后不是本宫的祖母。”他声音很轻,“元后才是。”
沈端猛地抬头。
“先帝不是太后亲生,是从宫人那里抱养的。元后知道这个秘密,却被太后灭了口。阿鸾知道这个秘密,也被灭了口。那个江南来的贡生——沈知意的外祖父——也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逃了二十年,到死不敢回京。”
他转过身,看着沈端,目光平静得近乎死寂。
“本宫这个储君,坐了二十三年。”
“可本宫的血脉,与龙椅没有半点关系。”
沈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下!此事……此事可有实证?”
“有。”太子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太后寿康宫那把火,不是烧玉佩,是烧证据。可她烧不干净。那块玉佩,裂成了三片。一片在太后手中,一片在沈知意手中,一片——”
他顿了顿。
“一片,在裴煜手中。”
沈端倒吸一口凉气。
“裴煜……他怎么会……”
“因为他是元后的儿子。”太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元后入宫前,曾与那个江南贡生有私情。入宫后,先帝宠她,可她心里装的,一直是那个人。那个人离开京城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是先帝的,还是他的,她到死都不知道。”
“裴煜是先帝的儿子,还是那个江南贡生的儿子——这个秘密,随着元后的死,再无人知晓。”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太子垂下眼帘,“所以他从不争,从不抢,从不觊觎那个位置。他查了二十年,查的不是元后之死,是他自己的身世。”
沈端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
“殿下……此事若传出去……”
“若传出去,本宫这个太子,就成了笑话。”太子接过他的话,“太后不是本宫的祖母,先帝不是本宫的血亲,本宫这二十三年的储君之位,不过是父皇念在太后养育之恩、不忍废黜的施舍。”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本宫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一个‘不是’。”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太子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沈端,”他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本宫要入宫请安。”
沈端一怔:“殿下,此刻入宫……”
“本宫要去见父皇。”太子声音平静,“问他一件事。”
“何事?”
太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问他,”他说,“本宫这二十三年,值不值。”
六月二十九,寅时。
天还未亮,东宫的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萧景珩一袭朝服,端坐车中,面容平静如水。车窗外的天光还是深沉的靛蓝,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朝。
父皇说,珩儿,这是大朔的江山。
他说,儿臣记住了。
他记了二十三年。
今日,他要去问一句——父皇,您可还记得?
宫门缓缓开启。
马车辘辘驶入。
乾元殿。
皇帝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听到太监禀报太子求见,他放下银箸,微微蹙眉。
“这个时辰?”
“是,”太监躬身道,“太子殿下说有要事面陈。”
皇帝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萧景珩踏入殿中时,皇帝已移驾东次间,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四角的冰鉴丝丝冒着冷气,将这初夏的清晨调成秋日的凉爽。
“儿臣叩见父皇。”萧景珩跪地行礼。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起来吧。”声音平淡,“这个时辰入宫,所为何事?”
萧景珩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永远隔着重重的冕旒的面容,忽然觉得陌生。
二十三年了。
他竟从未认真看过父皇的脸。
“儿臣有一事想问父皇。”他说。
“问。”
“儿臣这个太子,父皇可曾想过要废?”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你为何问这个?”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等着。
等着那个他等了二十三年的答案。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朕从未想过废你。”
萧景珩微微一震。
“可你今日来问,想必是听说了什么。”皇帝看着他,“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萧景珩抬起头。
“儿臣想知道,”他说,“太后娘娘是不是儿臣的亲祖母。”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平日的温和,不再是帝王的疏离,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他问。
“无人告诉儿臣。”萧景珩道,“是儿臣自己查到的。”
皇帝沉默。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曦初透,将重重宫阙镀上一层淡金。
“太后确实不是你亲祖母。”他开口,声音很轻,“朕的生母,是一个宫女。她生下朕后,便被太后处置了。太后抱养朕,是为了让先帝立她为后。”
萧景珩闭上眼。
他猜到了。
可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如刀割。
“那元后呢?”他问,“她是如何死的?”
皇帝没有回头。
“她是被太后毒死的。”他说,“因为她发现了朕的身世。”
“阿鸾呢?”
“也是太后杀的。因为她怀了朕的孩子。”
萧景珩瞳孔骤缩。
“父皇……”他声音发颤,“您……”
“朕知道。”皇帝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朕一直都知道。”
萧景珩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太后杀了他的生母、杀了他的皇后、杀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却什么都不做?
“您……为何不……”
“为何不处置太后?”皇帝接过他的话,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朕需要她。”
他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朕登基时,朝局不稳,宗室虎视眈眈。太后是前朝旧人,手握宫中大半势力,有她坐镇,无人敢动。”
“朕需要她活着。”
萧景珩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这个他叫了二十三年父皇的人,此刻像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元后呢?”他声音沙哑,“您爱过她吗?”
皇帝沉默。
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龙涎香都燃尽了一轮。
“朕……”他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朕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朕以为朕爱她。可她死后,朕才发现,朕从来没有真正懂过她。”
“她心里装的是谁,朕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朕也不知道。她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朕更不知道。”
“朕只知道,她死了。”
“朕后悔了一辈子。”
萧景珩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示弱的帝王,此刻竟像一个普通的、失去挚爱的老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父皇,”他开口,声音很轻,“儿臣告退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要那个位置吗?”
萧景珩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儿臣不知道。”他说,“儿臣只知道,儿臣等了二十三年,等到的不是答案,是一个笑话。”
他推开门,走入殿外的晨曦中。
身后,皇帝的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六月二十九,午时。
消息传遍朝野。
太子入宫面圣,与陛下密谈一个时辰后,出宫时面容平静,却对任何人都不发一言。
东宫詹事沈端随后上折,称太子殿下身体抱恙,即日起闭门养病,暂不处理政务。
朝臣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太子触怒龙颜,被勒令闭门思过。
有人说太子与陛下政见不合,以此示警。
有人说太子确有隐疾,需静养。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太子不是病了。
他只是累了。
等了一个答案二十三年,等到的却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结局。
他需要静一静。
想一想,这二十三年,究竟值不值。
六月三十,傍晚。
揽月阁。
沈知意将那枚从南山带回的蜻蜓香囊,与裴煜给她的那枚放在一处。
两枚香囊一模一样,针脚笨拙,配色稚嫩,是同一个孩子学了一整年才绣成的。
那孩子绣了两枚。
一枚给了母亲,一枚留给自己。
母亲的那枚,在她死后被林远山珍藏了一辈子。
自己那枚,他贴身带了二十年,从未离身。
沈知意轻轻抚过那褪了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信里的话:
“外公用一生等一个答案,到死也没等到。”
“意儿,外公不希望你也这样。”
她没有等。
她去见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
那枚香囊,此刻就贴在她心口,与那枚裴字令牌放在一处。
温热。
熨帖。
她忽然笑了。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绯红。
南山的方向,那株老桂树正静静立着,等待秋天。
她等得到秋天。
等得到桂花开。
等得到与他并肩站在那树下,看满树金黄,闻满山清香。
这一次,她不会等了。
她要和他一起,走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