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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重生归来之毒妃她碾碎江山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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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嫡女重生归来:毒妃她碾碎江山

第一集:血尽宫闱(上)

疼。

无孔不入、抽髓剥筋般的疼,从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啃噬着每一寸尚在苟延残喘的皮肉。那疼意深入骨髓,与记忆中的万箭穿心、剜眼之痛融为一体,化作永世不灭的诅咒。

沈知意蜷在冷宫角落一堆散发着霉烂腥气的枯草上,意识在剧痛和彻骨冰寒中浮沉。她的手脚筋早在半年前就被挑断了,软塌塌地扭曲着,曾经引以为傲、能挽三石弓、挥百斤枪的筋骨,如今只剩下一滩任人践踏的烂泥。左眼的位置是一个血肉模糊、结了厚厚黑痂的窟窿,仅存的右眼也仅能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勉强漏进一丝浑浊的光——那是从破败窗棂外透进来的、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身下是冰冷刺骨的石板,浸着不知是血还是污水的湿腻,与枯草混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绝望和死亡的气息,与记忆中镇北侯府冬日里暖融融的炭火香、母亲亲手调制的安神香、还有东宫曾经那虚伪的甜腻熏香,隔着血海深仇,遥不可及。

冷宫,名副其实。这“寒鸦殿”连名字都透着不祥,是前朝失宠妃嫔的埋骨之所,如今成了她这个废太子妃的最后牢笼。

“吱呀——”

破败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踩着碎步进来,锦绣裙裾拂过门槛上厚厚的积灰,与这肮脏破败的所在格格不入。来人用手帕轻轻掩着口鼻,眉眼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与刻毒,那精心描绘过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下,宛如画皮女鬼。

“姐姐,今日可好些了?”沈清歌的声音依旧柔婉,一如当年在侯府后花园,她捧着新绣的帕子,怯生生唤她“长姐”时的模样。只是如今这柔婉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知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她的舌头,早在被灌下哑药时,就麻木了一半,如今连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

沈清歌嫌恶地退后半步,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在她残破的身躯上舔舐。“瞧瞧,我们大朔昔日的太子妃,镇北侯府的嫡长女,如今竟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如此‘出息’,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哦,我忘了,”她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边新得的赤金嵌宝步摇,那步摇上垂下的珍珠流苏晃动着冰冷的光泽,“父亲和你的两位哥哥,还有你那忠心耿耿的三万沈家军,他们的尸骨,怕是早在北境的乱葬岗,被野狗啃得渣都不剩了吧?听说北境的雪,今年下得特别大,把那些污血和残肢都盖住了,倒也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进沈知意千疮百孔的心。父亲沈霆远,镇守北境二十载,让狄戎闻风丧胆的“北境战神”;大哥沈知衡,少年将军,十七岁便随父出征,屡立奇功;二哥沈知岳,文采斐然,刚中探花,本有大好前程……还有那些曾与她一同在演武场挥汗、在边关共饮烈酒的沈家儿郎……

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侯府被御林军团团围住时,父亲那挺直却瞬间苍老的背影;大哥在诏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用口型对她说“妹妹,活下去”;二哥血溅翰林院,至死尤睁着不屈的眼;刑场上,沈氏族人跪了一地,刽子手的鬼头刀举起,鲜血喷溅,染红了整条长街……最后是三万沈家军,被诱入绝谷,箭矢如雨,粮草断绝,突围无望,全军覆没,尸骸堆积成山,又被一场大雪掩埋,连同他们守护的北境防线,一同崩塌。

北境的风雪好像瞬间灌满了这间囚笼,冻得她灵魂都在颤抖,连骨髓都结了冰。那些被她视为至亲、倾尽全力守护的人,那些她曾以为能倚靠一生的“良人”和“姐妹”,联手将她和她的一切,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她蠢!是她瞎!错把豺狼当亲人,误认毒蛇作姐妹!听信了萧景琰那个伪君子的甜言蜜语,被他那“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表象所惑,沉浸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虚幻承诺里,却不知他从一开始接近她,图谋的就是沈家的兵权,她外祖家江南巨富的财富!更被沈清歌那楚楚可怜、善解人意的姿态蒙蔽,真心将她当作需要呵护的妹妹,与她分享心事,甚至在她“无意”流露对萧景琰的仰慕时,还傻乎乎地安慰她,为她创造机会……却不知这对狗男女早已暗通款曲,将她当作跳板和傻子!

是他们里应外合,一步步架空父亲兵权,捏造通敌“罪证”,罗织谋逆“铁案”!是她,这个被爱情和亲情蒙蔽双眼的蠢货,亲手将父亲的书信、大哥的军报、甚至外祖家送来的一些寻常礼物,都“分享”给了萧景琰和沈清歌,成了他们构陷沈家的“证据”!是她,在父亲隐约察觉不对,提醒她提防萧景琰时,还与他争吵,坚信她的“景琰哥哥”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利用殆尽,失去价值。她这个废棋,被萧景琰亲自下令,废去苦练多年的武功,灌下哑药,剜去一目,挑断手脚筋脉,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任由他们时不时来“探望”,欣赏她的痛苦,榨取最后一点取乐的余地。

“姐姐也别恨我,”沈清歌蹲下身,用帕子一角,极其轻蔑地拍了拍沈知意唯一完好的半边脸颊,那动作如同拍打什么肮脏的物件,“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景琰哥哥心里从来只有我,娶你,不过是为了你沈家的兵权,为了你外祖家江南的财富。你呀,空有一身蛮力和所谓‘将门虎女’的名头,实际上,蠢得可怜。你知道景琰哥哥怎么说你吗?他说你,‘天真得可笑,悍勇得粗鄙’,除了那张脸和家世,一无是处。连在床上,都像个木偶,不及我万分之一风情。”

她站起身,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容甜蜜又恶毒,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对了,还没告诉姐姐,我已有三个月身孕了。景琰说,待我生下皇子,就立我为后。你占据的那个位置,早就该是我的了。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样,都该给真正高贵的人让路。”

“嗬……嗬……”沈知意残存的右眼死死瞪着沈清歌,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烧毁眼前这张恶毒的脸,烧毁这肮脏的宫殿,烧毁整个吃人的皇城!她想扑过去,用牙齿咬断这个毒妇的喉咙!用残存的手骨掐死她!可她的身体,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有无边的剧痛和冰冷蔓延。

“啧,这眼神,真吓人。”沈清歌似被那目光刺到,又不屑地撇嘴,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算了,今日我来,是给姐姐送最后一程的。景琰说了,你这残躯苟延残喘也是浪费宫里的米粮。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她朝身后示意,一个低眉顺眼、面无表情的太监躬身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酒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碧绿色,幽幽的,像墓地的鬼火。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碧落黄泉’,一滴便足以令肠穿肚烂,痛苦三个时辰方死,景琰特意赏给你的,说是感念你‘多年辛苦’。”沈清歌亲自端起酒杯,捏开沈知意无法闭合的嘴,将那冰凉的液体粗暴地灌了进去,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腐烂的眼眶附近,带来细微的灼烧感。

辛辣、灼烧的感觉瞬间从喉咙一路滚入五脏六腑,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烙铁!随即是更猛烈的、撕裂般的剧痛在腹中炸开!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翻搅、切割!沈知意残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像离水的鱼,七窍开始渗出浓黑的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非人的嗬嗬声。

沈清歌退开几步,用帕子仔细擦拭着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她冷眼看着她最后的挣扎,像是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精彩的戏剧,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沈知意,安心去吧。黄泉路上,记得跟你那短命爹娘、还有沈家的列祖列宗说一声,他们沈家,是断送在你这个不肖子孙手里的。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擦亮点,别再这么……又傻又碍事了。”

意识彻底涣散前,沈知意最后看到的,是沈清歌得意扭曲到近乎狰狞的笑脸,和窗外那一角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冰冷的天空。那天空,和她被拖进冷宫那日,一模一样。

好恨……

好恨啊!!!

萧景琰!沈清歌!所有害我沈家、负我欺我之人!

苍天无眼!鬼神不公!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我沈知意,定要饮汝之血,啖汝之肉,将你们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千倍奉还!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永堕阿鼻,万劫不复!!!沈家冤魂不散,我沈知意,死不瞑目!!!

滔天的怨愤与不甘,化作最后一缕冲天的执念,撕破了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冲向了渺茫未知的彼方。

第一集:血尽宫闱(下)

痛。

不再是那种肠穿肚烂、万蚁噬心般的剧痛,而是一种闷胀的、沉甸甸的头痛,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着。

还有……痒。

脸颊上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猝然对上一双圆溜溜、盛满担忧的黑眼睛。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清脆焦急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带着熟悉的江南软糯口音,“您要是再不醒,奴婢可就要去禀告夫人,请大夫进来了!您是不是又梦魇了?一头冷汗,还一直发抖说胡话……”

是谁?

这声音……是芸香?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芸香?不是早在三年前,因为“不小心”打碎了沈清歌一只御赐的羊脂玉镯,被萧景琰下令,当着她和沈清歌的面,活活杖毙了吗?那血肉模糊、渐渐无声息的样子……

沈知意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鲜活稚嫩、布满担忧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苹果脸,大眼睛,正是芸香十四五岁时的模样!不是冷宫里那个苍白消瘦、最后为了给她偷一口水而被活活打死的绝望妇人!

她急促地喘息着,像是离水太久的鱼,猛地撑起身子!

入目是烟霞粉的鲛绡帐顶,轻薄如雾,帐角悬着一只精巧的鎏金镂空薰球,正袅袅吐出清雅恬淡的梨花香。身上盖着的是柔软滑凉的云锦丝被,被面上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玉兰,在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的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下是紫檀木拔步床,触手温润。阳光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是……她的闺房?镇北侯府,她的揽月阁?那架她最爱的焦尾琴还安然摆在窗下,琴旁小几上放着未看完的兵书,书页被镇纸压着。多宝阁上,大哥从边关带回的小木马,二哥送她的青玉笔洗,父亲给的镶宝石小弓……都在!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颤抖着举到眼前。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指节匀称修长,肌肤细腻白皙,虽然因为常年习武带着薄茧,却完好无损,充满力量,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不是那双被折断、扭曲变形、布满冻疮、污垢和血痂的残手!

她猛地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那真实的、带着些许硬度的触感让她一个踉跄,却又支撑着她扑到梳妆台前。

巨大的水银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青春逼人、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杏眼琼鼻,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眉心一点天生的朱砂小痣,为她过于明丽英气的眉眼添了几分独特的娇柔与殊色。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肌肤胜雪。正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未被剜眼,未被毁容,未被岁月和苦难摧折的、鲜活的模样!

及笄礼……今日是她十五岁及笄礼!

那个噩梦开始的日子!那个她欢天喜地、以为人生步入新阶段,实则一脚踏入无尽深渊的日子!

镜中的少女,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震惊、难以置信,迅速转为彻骨的冰寒和滔天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深沉锐利,带着地狱归来的煞气,几乎要穿透镜面,将眼前这温馨美好的一切都撕碎、焚毁!

不是梦。那剜眼断筋、毒发穿肠的极致痛苦,那家族覆灭、血亲惨死的无边绝望,那被至亲至爱背叛算计的噬心之痛,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沈清歌恶毒的笑语,萧景琰冰冷的眼神,御林军森寒的刀锋,亲人温热的血……都在脑海里咆哮!

她回来了。真的从地狱爬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还有可能挽回的起点!

苍天有眼!鬼神听到了她死不瞑目的诅咒!

“姑娘!您怎么光着脚下地了?仔细着凉!”芸香抱着一叠衣物进来,见沈知意赤脚站在地上对着镜子发愣,脸色变幻不定,吓得急忙放下东西,拿来绣鞋要给她穿上。“您脸色好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今日可是您的大日子,万不能出差错。”

沈知意一把抓住芸香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芸香吃痛低呼了一声,手里的绣鞋差点掉落。

温暖的,鲜活的,脉搏在皮肤下有力地跳动。不是冷宫里那个逐渐冰冷、最终被她亲手合上双眼的尸体。

“芸香……”沈知意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干涩,和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声带锈蚀多年,“今年……是哪一年?几月几日?”她必须确认,必须万分确定!

芸香被她异样的眼神和问题吓了一跳,那眼神太过骇人,冰寒刺骨,又燃烧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火焰。她小心翼翼答道:“姑娘,您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是魇着了?今天是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三,您的生辰,及笄礼呀。侯爷虽在北境赶不回来,可礼物早就送来了,夫人和老夫人准备了好些时日,请的赞者、正宾都是京中最有德望的夫人,宾客帖子早就发出去了,这会儿前头怕是已经开始热闹了……”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三。

果然。一切都还未发生。父亲还在北境镇守,大哥在军中历练,二哥刚中探花,入翰林院不久,正值春风得意。沈家圣眷正隆,煊赫无比,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门第。而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不知愁滋味、被保护得太好的镇北侯府嫡长女。

沈清歌……此刻应该还在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她温柔解语、人畜无害的庶妹,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萧景琰……那个未来的太子,现在的三皇子,也正以“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完美姿态,一步步接近沈家,布下天罗地网。

好,很好。

沈知意缓缓松开芸香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血海深仇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却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涟漪,衬得那点朱砂痣愈发殷红似血。

“芸香,”她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往日里没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温柔,那温柔底下,是冰冷的钢,“替我梳妆吧。今日及笄礼,宾客众多,可不能失了侯府的体面,更不能……让‘有心人’看了笑话去。”

芸香莫名觉得姑娘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依旧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可眼神不一样了,气质也不一样了。从前姑娘的眼神是明亮飞扬的,像北境最烈的太阳,笑容是爽朗干净的。可此刻,姑娘的眼神沉静得可怕,像是结了冰的湖,深不见底,偶尔闪过的光芒锐利如刀。那笑容……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有种莫名的寒意。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忙应声:“是,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夫人特意吩咐,用茉莉香露。”

沈知意依言沐浴。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洗去梦魇带来的冷汗,也仿佛暂时冲刷掉了那些血腥的记忆。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指尖一寸寸抚过光滑的肌肤,心中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庆幸、狂喜、后怕、还有更加汹涌坚定的恨。

穿戴整齐,坐在梳妆镜前。芸香灵巧地为她绞干长发,梳理通顺。及笄礼服早已备好,正红色织金云锦广袖长裙,那红色鲜艳夺目,象征着嫡女尊贵及笄之喜。裙摆用暗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雍容华贵,外罩同色绯罗蹙金刺凤璎珞霞帔,霞帔上以金线珍珠绣出凤凰于飞图案,华美绝伦。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垂下精致的双鱼比目玉佩。长发被绾成繁复庄重的飞仙髻,插上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正中一支凤凰展翅步摇,垂下的赤金流苏缀着细小红宝石,在额间轻晃,映着眉心那点朱砂,艳光逼人,贵气天成,逼得人不敢直视。

镜中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周身却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寒气,与这身炽烈华服形成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对比。那双眼,清澈透亮,却冰冷沉寂,再无往日懵懂天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沉淀其下的、汹涌的暗流。

“姑娘真美……”芸香由衷赞叹,可心底那点不安却扩大了。这份美,太过凛冽,太过……有攻击性。不像是去参加及笄礼,倒像是……去赴一场不见血的战场。

沈知意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冷冽。美?这副皮囊,上一世就是被这“美”所累,成了他人眼中可居的奇货,待价而沽的筹码,也是最终被毁去的对象。这一世,她要这美貌,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之一,成为淬毒的刀,索命的符!她要那些害她之人,在这份“美”面前,自惭形秽,战栗恐惧,最后被这“美”拖入地狱!

“走吧。”沈知意站起身,霞帔曳地,环佩轻鸣,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复仇归来的幽魂,那眼底燃烧着地狱之火的身影,转身,朝着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暗藏无数毒牙利爪、即将拉开她复仇序幕的宴会厅,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沉稳决绝,踏在过往的血泊与今生的荆棘之上,再无回头路。

揽月阁到宴客厅,需穿过侯府中心的花园。三月春光正好,桃李芬芳,垂柳依依,假山玲珑,池水潋滟,丫鬟仆妇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安宁景象。可沈知意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往昔亲人的血泊与今世仇敌的陷阱上,空气中浮动的花香,也掩盖不住她记忆深处弥漫的血腥气。

行至一处嶙峋假山旁,太湖石孔洞透出后面小径的人影,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故作惊讶、却难掩矫揉造作的娇柔女声:

“长姐?你怎的才来?母亲方才还念叨你呢,怕你误了吉时。”

沈知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侧眸看去。

只见沈清歌穿着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烟罗襦裙,颜色清新淡雅,妆容也是精心修饰过的清淡,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新鲜带露的茉莉,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正亲热地挽着一个衣着华贵、面带矜傲的少女走来,那少女沈知意也认得,是礼部侍郎的嫡女,赵婉儿,一向与沈清歌交好,前世没少帮着沈清歌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散播流言。

沈清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目光从沈知意那身华丽夺目、昭示着嫡女尊荣的礼服和头面上掠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嫉妒与不甘,随即被纯然无害的笑意掩盖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副表情!就是这双看似清澈无辜、实则淬满毒液的眼睛!前世她多少次被这伪装所骗,将她视为需要保护的柔弱妹妹,处处维护,有求必应,却不知这朵精心培育的小白花心里,早就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踩着她的尸骨登上高位,取而代之!

沈知意指尖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压下立刻撕碎这张伪善面孔的冲动。她微微扬唇,露出一抹与往日爽朗明媚截然不同的、略带矜冷疏离的浅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未曾深入眼底分毫:“劳庶妹挂心。路上看了会儿园中春色,耽搁了片刻。”

“庶妹”二字,她吐音清晰,不轻不重,却像两根针,精准地刺向沈清歌最在意、最想掩盖的痛处。

沈清歌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最恨别人强调她庶出的身份,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当着赵婉儿这种贵女的面。沈知意以往顾及她“敏感”“自卑”,在外人面前总是刻意回避这个称呼,或是直接唤她“清歌”。今日这是怎么了?

赵婉儿果然眉头微挑,看向沈清歌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那是一种来自嫡女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清歌迅速调整过来,笑容愈发温婉柔顺,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讨好:“长姐说笑了。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妹妹心中也为姐姐欢喜。特意备了一份贺礼,虽不及姐姐平日所用珍贵,却也是妹妹日夜赶工、一片诚心,望姐姐不嫌弃。”说着,从身后丫鬟翠儿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双手奉上,姿态谦卑。

锦盒打开,里面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色泽均匀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知意目光落在那镯子上,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支镯子,内圈被精心打磨得极其薄,且在内侧一个极隐蔽的位置,有一道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纹。只要戴上,稍不小心碰撞,或是用力稍大,就会从那里断裂。前世的及笄礼上,她感念“妹妹”心意,欣然戴上,结果在向重要宾客行礼时,手腕不经意碰到桌角,镯子突然断开坠落,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顿时碎裂!引得满堂哗然,窃窃私语。虽然当时父亲不在,母亲强作镇定,以“意外”“孩子不小心”揭过,但“沈家嫡女德行有亏,连及笄礼上的首饰都保管不善、举止毛躁”的流言,还是悄悄传了出去,成了后来萧景琰和沈清歌贬低她“粗疏无状、不堪为妇”“空有家世,缺乏教养”的佐证之一。

而送镯子的沈清歌,则因为礼物“被毁”,当场委屈落泪,泫然欲泣,博得了在场不少夫人小姐的同情,反衬得她沈知意骄纵不识好歹。

好一招一石二鸟,杀人不见血。既坏了她的名声,又给自己立了弱者和受害者的形象。

沈清歌见沈知意盯着镯子不语,以为她被这上好的翡翠吸引,或是被自己的“诚意”打动,心中得意,面上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期盼:“姐姐,这镯子颜色正,最衬姐姐的肌肤。妹妹帮你戴上可好?今日戴上,定能为姐姐添彩。”说着,就要伸手来拉沈知意的手腕,动作自然亲昵。

沈知意却往后轻轻一撤,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在沈清歌错愕的目光中,她伸出两根手指,以一种极其优雅却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拈起那支翡翠镯子,对着透进来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

“庶妹有心了。”沈知意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丫鬟婆子,以及假山后隐约露出的几片不同色泽的衣角听见——那里显然藏着些“偶遇”或“路过”的别家小姐、丫鬟,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这翡翠水头确实不错,碧莹莹的,难得。”

她指尖在镯子内圈某处轻轻一抚,动作优雅缓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错辨的审视意味。

“只是……”她话锋一转,将镯子微微倾斜,让阳光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穿过碧色的玉身,“这内圈打磨得似乎过于薄了些,光影透过来,总觉得……嗯,这里,好像有道影子?许是这玉石天然纹理,或是我眼花了。”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沈清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沈知意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僵硬,继续淡淡道:“今日礼重,宾客皆在,若戴上后不慎有所磕碰损坏,总归不美,也辜负了妹妹一番心意。还是谨慎些好。”她抬眼,看向沈清歌,目光平静无波,“芸香。”

芸香立刻上前:“姑娘。”

“将庶妹这份厚意好生收起来,”沈知意将镯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回头找个妥当的、经验老道的匠人仔细瞧瞧。这份心意,我领了,定会……妥善保管。”

芸香虽不明就里,但见姑娘神色郑重,立刻上前接过锦盒,谨慎地捧在手中。

沈清歌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掐得生疼。沈知意这番话,看似体贴周全,实则句句带刺!什么“过于薄了”、“有道影子”、“仔细瞧瞧”,分明是在当着众人的面,暗示她的礼物有问题!尤其是那句“若戴上后不慎有所损坏”,简直像是看穿了她的谋划!还有那“妥善保管”,听起来竟有几分森然之意!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和极低的议论。那些藏在假山后的各家小姐、丫鬟们,显然都听到了,看向沈清歌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送及笄礼,送个可能有问题、需要找匠人查验的镯子?这安的是什么心?

赵婉儿看着沈清歌难堪的脸色,又看看沈知意那张在阳光下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冷淡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眼底划过一丝惊疑和深思。这沈知意,怎么和清歌平日里口中那个“直率单纯、极易拿捏、对妹妹极好”的嫡姐,不太一样?这气势,这言辞……可半点不“单纯”啊。

“姐姐……姐姐这是何意?”沈清歌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难道是怀疑妹妹……妹妹岂会……那镯子妹妹自己也检查过,绝无问题……”她演得情真意切,若是前世,沈知意见她这般,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上前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慰,甚至可能为了证明“信任”,当场就把镯子戴上了。

可现在的沈知意,只是微微歪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乎天真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庶妹怎么哭了?我不过是觉得这镯子珍贵,需得小心保管,以免辜负了妹妹的一番心意。难道……”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这镯子真有什么不妥之处,妹妹是……知情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软刀子,直戳心窝。

沈清歌噎住,哭声卡在喉咙里,眼泪要掉不掉,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羞愤、委屈、惊惶、怨毒交织。她总不能承认自己知道镯子有问题!可若不承认,沈知意那番话,已然在众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她苦心经营的柔弱善良形象,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这才惊觉,眼前的沈知意,陌生得可怕。那双眼,清澈透亮,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往日的温情与信任,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寒的漠然和……冰冷的审视?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及笄礼紧张,或是听了什么闲话?

沈知意却不再看她,仿佛那委屈的眼泪不值一顾。她转向赵婉儿,略一颔首,姿态矜贵而疏离,那是嫡女对普通官家小姐应有的礼数:“赵小姐也到了?前厅想必已备妥,吉时将至,莫让宾客久等,请。”

说罢,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脸色阵红阵白的沈清歌,带着捧着锦盒的芸香,径直朝着宴客厅方向走去。正红色织金裙摆拂过青石小径,环佩叮咚,每一步都沉稳决绝,背影挺直如松,再无半分留恋与回顾。

沈清歌死死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耀眼夺目、象征着嫡女尊荣的红色,只觉得刺眼无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心底那点一直以来面对沈知意时的优越感和掌控感,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摇摇欲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寒意和……逐渐升腾的、更加浓烈的嫉恨。

计划失败了。不仅失败,还让她自己当众难堪,被人怀疑!沈知意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和景琰哥哥的预料!她到底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运气好?刚才她那审视的眼神,那番滴水不漏的话……

沈清歌心底发寒,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赵婉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婉儿姐姐,我们……也过去吧。”

赵婉儿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若有所思,也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嗯,走吧。”

宴客厅内,已是高朋满座,珠光宝气,笑语喧阗。丝竹之声悠扬,仆役穿梭如织。正中主位上,坐着沈知意的祖母,一品诰命镇北侯太夫人,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不怒自威;旁边是她的母亲,镇北侯夫人林氏,温婉端庄,眉宇间隐有病弱之气,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风韵。父亲沈霆远镇守北境未能归来,但皇上特意派了宫中有头脸的大太监前来观礼,并赐下丰厚赏赐,足显圣眷隆厚。

沈知意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般盛装华服,那般逼人艳光,那般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气度与隐隐散发的威仪,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许多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老夫人和林氏见她到来,眼中露出慈爱欣慰的笑意,招手让她上前。

及笄礼的流程繁琐而庄重。赞者唱礼,声音清越;有司托盘,步履沉稳;正宾是德高望重的安国公夫人,依次为沈知意加笄、换衣、置醴、聆训。沈知意依礼而行,跪拜、起身、行礼、聆训,一举一动,端庄合仪,行云流水,无可挑剔,那份从容气度,竟不似一个刚满十五的少女。只是那双过于平静幽深的眸子,偶尔扫过台下某处宾客席位时,会泛起一丝极冷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里,坐着嘴角噙着温润笑意、正与身旁一位宗室子弟寒暄的三皇子萧景琰。以及,刚刚调整好情绪、重新挂上柔婉笑容、坐在女眷席位中,目光却不时飘向萧景琰方向,带着倾慕与期盼的沈清歌。

蛇鼠一窝,豺狼并肩。好一幅郎情妾意、暗通款曲的画面。

沈知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汹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刻骨杀意。掌心再次被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礼成,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沈知意从容应对,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那份进退有度的沉稳,与往日那个或爽朗大笑、或容易羞赧的少女判若两人。不少夫人小姐暗暗称奇,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景琰也端着酒杯,在一众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笑容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确实是龙章凤姿,容易令少女倾心的样貌。

“恭喜沈姑娘及笄。”他声音温和清朗,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祝贺,仿佛只是寻常礼节,“今日之仪,端庄娴雅,堪称典范。沈姑娘风姿,更胜往昔,令人见之忘俗。”

若是前世,听得这般赞誉,又是心仪之人,沈知意怕是早已心如鹿撞,面泛红霞,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此刻,她却只觉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几乎要当场吐出来!她强压下去,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抬眸,迎上萧景琰那双看似温柔含情、实则充满算计与评估的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殿下谬赞。”她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碎玉击冰,客气而疏远,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区区及笄之礼,不敢当典范二字。臣女资质愚钝,不过是循规蹈矩,依礼而行,不敢有损侯府门风罢了。”她将功劳归于“侯府门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景琰脸上温润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阴霾。这反应……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沈知意对他一直颇有好感,他几次“偶遇”赠书谈兵,论说边关局势,都能引得她眼眸发亮,倾慕崇拜之色难掩。今日这般冷淡客气,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倒像是换了个人。是因为及笄礼人多眼杂,她害羞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了些许,探究之意更浓:“沈姑娘过谦了。镇北侯府家风严谨,百年将门,姑娘自是蕙质兰心,深得真传。”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语气带了点亲近,“前日机缘巧合,得了一本前朝兵大家亲自注释的《尉缭子》残卷,想着姑娘或许有兴趣,改日让人送至府上?”

又是这一套。投其所好,展示“志趣相投”“知音难觅”,一步步引她入彀,让她觉得他是世上最懂她、最支持她“与众不同”爱好的人。

沈知意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迟疑,随即是更加疏离客套的感谢,声音并未压低:“殿下厚意,臣女心领。只是近来母亲身体微恙,需人侍奉汤药,臣女身为长女,理应在膝前尽孝,恐无暇细读兵书,如此珍本,若在臣女手中蒙尘,实乃暴殄天物。殿下还是赠与更合适、更能领会其精妙的人吧。”她再次抬出“孝道”这块无可指摘的挡箭牌,并明确拒绝了这份“厚礼”。

此言一出,不仅萧景琰脸色微凝,连附近几位看似在交谈、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夫人小姐都面露讶色,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谁不知道沈家嫡女爱读兵书,甚至能跟父兄讨论排兵布阵?三皇子主动赠书,还是前朝大家注释的孤本,这是多大的脸面和心意?她竟然……当众婉拒了?还是以侍疾这种虽然无可指摘、但明显是借口的理由?这岂不是当众打了三皇子的脸?

萧景琰眼底的阴鸷之色几乎要掩藏不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他城府极深,很快又恢复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只是笑容淡了些许:“沈姑娘孝心可嘉,令人感佩,是本王唐突了。侯夫人身体要紧,姑娘且安心侍奉。”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仿佛刚才的尴尬不曾发生,“今日沈姑娘及笄大喜,本王敬姑娘一杯。”

沈知意亦举杯,指尖冰凉,杯中是清淡的果酿。她浅抿一口,便借口更衣,朝着萧景琰和周围众人微微屈膝一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是非与目光交织的中心。红色裙裾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环佩声渐渐远去。

留下萧景琰站在原地,手中酒杯微微晃动,酒液漾出涟漪。他看着那道决绝离开的、挺直而陌生的背影,温润的假面几乎维持不住,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寒意和疑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沈知意对他态度的转变,太过突兀和彻底。还有她对沈清歌礼物的处理方式……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不可能。他和清歌行事极为隐秘,沈知意一个养在深闺、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的少女,怎么可能洞悉他们的计划?许是今日及笄礼,她太过紧张,或是听了什么挑拨离间的闲话?又或者,是镇北侯府那边有人提醒了她什么?

看来,计划需要稍作调整了。这颗原本以为十拿九稳、最好掌控的棋子,似乎……不如想象中那般温顺听话了。不过,这样也好,太容易得手反而无趣。只是,需要多费些心思了。萧景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掩去眸底冰冷的兴味和势在必得的光芒。

沈知意走到廊下无人处,扶着冰凉刺骨的朱漆柱子,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以及那汹涌恨意冲击下难以抑制的激荡。面对仇人,尤其是面对萧景琰,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锋,都几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那刻骨的恨意,需要极强的控制力才能勉强压住,不让自己当场失态,扑上去撕碎他那张伪善的脸,挖出他那颗黑透的心!

“姑娘,您没事吧?”芸香一直跟在身后,见状急忙递上帕子,眼中满是担忧。方才姑娘与三皇子对话,她在近处听得清楚,心中也为姑娘捏了把汗。

沈知意摇摇头,接过帕子却没有拭汗,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直起身,深吸几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目光投向远处花园中,正与几位小姐言笑晏晏、仿佛完全不受刚才插曲影响、依旧温柔可人的沈清歌。那身影在花丛中显得那么无害,那么柔弱。

这才刚刚开始。

我的好妹妹,我的好殿下。

前世你们加诸我身的,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剥掉你们的画皮,碾碎你们的野心,将你们在乎的一切,在你们眼前,亲手毁掉。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沈知意整理了一下衣袖和霞帔,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仿佛抚平内心的波澜。她转身,重新走向那片喧嚣与繁华,走向那布满鲜花与陷阱的战场。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只有那双眼,在廊下阴影中,幽深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淬炼过的、冰冷的决绝。

复仇的序幕,已然拉开。地狱归来的恶鬼,正式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