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京暗涌(上)
永昌十七年,五月初五。
端午。
这是沈霆远率军凯旋的日子。
京城北门十里外,临时搭建的接官亭披红挂彩,礼部官员一早便在此候着。亭中备了御酒金花,亭外扎了锦帐彩棚,禁军沿官道两侧列队,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这是功臣应有的礼遇。
沈知意坐在侯府马车中,隔着半卷的车帘,望着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林氏今日也强撑着来了,此刻正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微凉。
“意儿,你父亲他……真的全好了?”
“母亲放心。”沈知意反握住母亲的手,“太医说箭毒已清,只是左臂还需养些时日。父亲身子骨硬朗,不会有碍的。”
林氏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这三个多月,于她而言如同三年。
从柳姨娘投毒、女儿敲登闻鼓,到丈夫被困雁门、生死不明……桩桩件件,都是剜心之痛。
如今丈夫终于平安归来,她这颗悬了许久的心,却仍不敢放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面熟悉的玄色“沈”字大旗,在初夏的薰风中猎猎翻卷。
沈霆远策马行在队列前方,身披玄甲,腰悬长刀,左臂虽还用绷带吊着,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面容清瘦了些,鬓边白发添了几缕,眉宇间的疲惫尚未褪尽。
可他依然是那个让狄戎闻风丧胆的镇北侯。
礼部官员迎上前去,奉酒、簪花、宣旨。一套繁复的仪式走完,沈霆远翻身下马,与迎候的官员寒暄数语,便径直朝侯府马车走来。
林氏已等不及车帘掀起,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沈霆远在她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双手,比他离京时更瘦了。
林氏的泪终于落下。
沈霆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夫人,为夫回来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
只是这一句,便胜过万语千言。
沈知意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前世,父亲被困诏狱,母亲在侯府日日以泪洗面,至死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那时她以为,那是命。
此刻她才明白——
那不是命。
那是她不够强。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意儿。”沈霆远的目光越过妻子,落在女儿脸上。
沈知意上前,屈膝行礼:“父亲。”
沈霆远看着她。
不过二十余日未见,女儿又瘦了。
下颌尖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那日在雁门谷口,她一身浴血握刀而立的样子,时不时还会闯入他梦中。
他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也知道女儿在筹谋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问。
“上马车吧。”他说,“回家。”
侯府早已备好接风宴。
虽是奉旨“闭门谢客”,可阖府上下还是喜气洋洋地忙碌了几日。老夫人精神也好了许多,被丫鬟搀扶着坐在正堂,等着儿子归来。
沈霆远先入祠堂,向列祖列宗上香禀报凯旋。随后去老夫人院中请安,被母亲拉着嘘寒问暖了小半个时辰。待回到正院与妻女用膳时,天色已然向晚。
膳后,林氏服了药,被丫鬟搀去歇息。
沈霆远唤沈知意至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案头多了几封未拆的信函。沈霆远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女儿也坐。
“意儿,”他开门见山,“陛下那道密旨,你如何看?”
沈知意早知父亲必有此问。
她沉吟片刻,道:“密旨非陛下一人之意。”
“哦?”
“女儿让人查过。”沈知意声音平静,“陛下下密旨前三日,太子东宫詹事府主簿曾三次出入兵部侍郎赵崇文府邸——就是德妃之父、被革职留任的赵崇文。他们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自那之后,朝中便渐起流言,说父亲‘雁门一役伤亡过重,恐非用兵之过,实乃将帅不恤士卒’。”
沈霆远微微蹙眉。
“赵崇文?他不是因德妃之事被革职留任了么?”
“是。”沈知意道,“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德妃虽废,靖王虽倒,依附他们的势力却并未尽数瓦解。这些人如今隐在暗处,不敢明着与沈家作对,暗地里却从未停止动作。”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
“父亲以为,太子在此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沈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太子……与德妃、靖王并非一路。他乃嫡长子,名正言顺,无需与庶弟争宠。可他为储君二十余年,陛下春秋正盛,他这太子之位,实则如坐针毡。”
沈知意点头。
父亲看得通透。
太子萧景珩,年过而立,入主东宫二十余年,却迟迟未能承继大统。当今陛下龙体康健,再掌朝纲十年亦非难事。太子的“储”字,还要挂多少年,无人知晓。
他需要功绩,需要威望,需要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力量。
而靖王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正是他填补的大好时机。
“赵崇文向他投诚了。”沈知意道,“或者说,德妃一系的残余势力,选择了太子。”
沈霆远沉默。
这是最坏的局面。
靖王虽倒,其党羽未散。他们蛰伏数月,终于找到了新的靠山——太子。
而太子,需要一个能压得住朝堂的功勋。
父亲的兵权,是他们共同的眼中钉。
“父亲回京前,女儿已让人将雁门一役的详细战报、伤亡名册、粮草消耗明细,尽数抄录备份。”沈知意道,“若有人胆敢拿此做文章,沈家便与他当廷对质。”
沈霆远看着女儿。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数月,他的女儿已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分析朝局、未雨绸缪。
她何时学会了这些?
他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可他不想问。
女儿有她的秘密,有她不愿说的事。
他只需知道,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沈家。
这就够了。
“意儿,”他温声道,“你这般劳心,爹爹心中愧疚。”
沈知意摇头。
“父亲戍边二十年,护的是大朔千万黎民。”她看着父亲,目光坦然,“女儿不过是在京城守这个家门,何来劳苦?”
沈霆远沉默片刻。
他忽然道:“那位东厂的裴督主……”
沈知意微微一怔。
“你与他,是何关系?”
这是父亲第一次直白地问起裴煜。
沈知意垂下眼帘。
“合作关系。”她说,“各取所需。”
沈霆远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
“此人,”他斟酌着措辞,“深不可测,亦正亦邪。你与他往来……需有分寸。”
沈知意点头。
“女儿明白。”
她没有解释。
她与裴煜之间,早已不止是“合作”。
可那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等北山枫红,等那个从未赴过的约,等她亲手将那枚令牌还给他——
她会有答案。
夜深。
沈知意从父亲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向揽月阁走去。
初夏的夜风带着庭院中栀子花的清甜,拂过她微烫的脸颊。
她忽然停住脚步。
回廊尽头,一道熟悉的青灰色身影正静静候着。
影七。
她快步上前。
“姑娘,”影七低声道,“督主有信。”
沈知意接过那枚蜡封的薄绢,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展开。
还是那凌厉冷峻的字迹:
“太子已动。赵崇文投诚,德妃余党归附。东宫近来与禁军副统领陈敬过往甚密。慎之。”
“另,南山桂树今春新发,枝叶葳蕤。”
落款,一个“煜”字。
沈知意看着那寥寥数行字。
前面是军情,是朝局,是事关沈家存亡的机要。
最后那一句,却只是说——
南山桂树新发了枝叶。
她唇角微微弯起。
他将她随口一句“南山旧约”,放在了比朝堂风云更重的位置。
她将那薄绢贴身收好,与那枚裴字令牌放在一处。
“回信。”她说,“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待京城事了,请督主赴南山赏桂。”
影七领命而去。
沈知意站在回廊尽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
那片沉入夜色的宫阙之后,有听雨楼,有他。
她忽然很期待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