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夜城隍(下)
京城内城,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数遍,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巡城兵马司队伍,甲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高门大户的府邸,此刻皆门户紧闭,檐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憧憧暗影。
沈知意、春杏、影七三人,如同三道贴着墙根游走的阴影,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路线,专挑最偏僻狭窄的巷弄,朝着安国公府所在的西城勋贵区潜行。沈知意前世对京城地形了如指掌,加上影七这个东厂暗卫的顶尖潜行本领,一路有惊无险。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国公府那气派不凡的黑漆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已然在望。府邸占地广阔,后巷僻静,少有行人。
三人绕到后巷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影七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示意此处是后门附近一处防守相对薄弱、且有树木掩映的死角。春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沈知意则快速思量着如何见到周文轩。
直接敲门求见?深夜拜访,又如此狼狈,必然惊动安国公府上下,动静太大。而且,她与周文轩并无深交,贸然求助,对方未必肯担此风险。
必须想个法子,既能见到周文轩,又不至于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她目光落在影七身上。东厂暗卫,最擅长的便是隐秘传信、制造“偶遇”。
“影七,”沈知意低声道,“你可能在不惊动安国公府护卫的情况下,将一样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周文轩世子房中?并且,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暗语,约他单独出来一见?”
影七点头:“可以。安国公府护卫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属下知道世子所居‘听竹轩’的大致方位,也知晓一些东厂记录的安国公府内部换防规律。只要东西不大,有七成把握。”
“好。”沈知意从怀中取出贾世仁留下的那个油纸包(只留下最关键的一两封密信和名单摘要,其余仍贴身收藏),又撕下一片衣角,用随身炭笔迅速写下一行小字:“城南旧事,性命攸关,乞见一面,后巷槐树下。知意。”她将衣角与油纸包一起交给影七,“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我们另想办法。”
“是。”影七接过,身形一晃,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安国公府高大的外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沈知意与春杏藏身在后巷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阴影下,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就在沈知意心中渐生焦虑之时,安国公府后门旁边一扇专供下人进出的小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道穿着深蓝色锦袍、披着斗篷的身影闪了出来,四下张望一番,随即快步朝着老槐树走来。
正是周文轩!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惊疑和紧张,手中紧紧攥着沈知意写的那片衣角。
“沈大小姐?”周文轩走到近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沈知意略显狼狈却依旧沉静的容颜,眼中惊讶更甚,“真的是你!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他看到她肩头破损的衣物和隐约的血迹(之前在城隍庙被箭矢擦伤)。
“世子,”沈知意微微屈膝,声音压低却清晰,“深夜相扰,实非得已。知意遇袭,有人欲夺我性命,并栽赃陷害。此刻恐有官兵正在搜寻我的下落,侯府亦不安全。不得已,只能冒昧求助世子。”
周文轩脸色一变:“遇袭?栽赃?何人如此大胆?!”他看了看沈知意身边的春杏,又看了看幽暗的巷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们……随我来。”他略一沉吟,果断道,“从侧门进,去我的书房。”
沈知意心中微松,周文轩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有担当。“多谢世子。”
周文轩引着他们,从那扇小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安国公府。府内庭院深深,此时已是一片寂静。他显然对府中路径和护卫巡查时间极为熟悉,带着沈知意三人避开值夜的家丁,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周文轩屏退了原本在院中伺候的小厮,亲自关好门窗。
“沈大小姐,请坐。”周文轩神色凝重,“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给我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是从何而来?为何说关乎性命?”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春杏和影七(影七已悄然返回,守在门外)。周文轩会意,道:“此处绝对安全,无人会来打扰。这位姑娘和外面那位壮士,可需茶水点心?”
“不必。”沈知意摇头,开门见山,“世子,今夜子时,有人在城南废弃城隍庙设伏,以重利和隐秘为饵,诱我前往,意图杀人夺宝,并嫁祸于我勾结匪类、意图不轨。幸得护卫拼死,侥幸脱身。但设伏之人,动用了官兵,且目标明确,绝非寻常盗匪。”
“官兵?!”周文轩倒吸一口凉气,“你可看清是何部官兵?京兆府?五城兵马司?还是……”
“甲胄制式像是皇城司,但号令混杂,难以完全确定。”沈知意沉声道,“他们出现得极其突然,时机精准,显然是早有预谋,要將我与那诱饵之人一网打尽。若非我们机警,又有密道逃生,此刻已成阶下囚,甚至刀下亡魂。”
周文轩听得心惊肉跳。皇城司?那可是天子亲军!若真是皇城司出动,事情就太大了!他拿起那个油纸包:“那这些……”
“是从那诱饵之人身上所得。此人名贾世仁,乃江南潜蛟帮重要人物,亦与柳姨娘、长春观玄静道人有所勾结。”沈知意指了指油纸包,“里面是靖王萧景琰与北境某些将领私下往来的密信原件,以及德妃赵氏利用长春观丹药控制宫妃、命妇的部分名单证据。”
周文轩手一抖,油纸包差点掉落!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靖王?!德妃?!这……沈大小姐,此事……此事非同小可!你……你如何得来?又为何要交给我?”
“因为这些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沈知意目光直视周文轩,“贾世仁临死前透露,要夺取之物(一枚关乎前朝元后与先帝隐秘的玉佩),背后主使之人,乃‘宫里最不可能的人’。今夜官兵围捕,恐怕也是此人手笔,目的就是灭口并夺回证据。我身处漩涡,自身难保,侯府亦可能被监视搜查。这些东西留在我手中,不仅无用,反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世子,安国公府地位超然,不涉党争。世子您为人正直,心怀家国。知意斗胆,恳请世子暂时保管这些证据。并非要世子立刻做什么,只是希望这些能指证奸佞、揭露阴谋的证物,不至于被歹人销毁。若将来有一日,真相需要大白于天下,或沈家遭遇不测,希望世子能秉持公义,将这些交给该交之人,比如……陛下,或值得信任的御史重臣。”
周文轩看着沈知意清澈而决绝的眼眸,又看看桌上那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证物,心中波澜起伏。他当然知道接下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被卷入皇子与后妃的夺嫡阴谋,卷入前朝秘辛的惊天漩涡!安国公府多年来的中立超然地位,很可能因此打破!
但是……沈知意所言,若属实,那靖王与德妃所为,已不仅仅是后宅阴私,而是勾结边将、控制朝臣、意图不轨!甚至可能涉及皇权根本!而他手中的证据,或许是拨乱反正的关键!
他周文轩虽醉心书画,不慕权位,但并非没有是非之心、家国之念。父亲安国公也常教诲,周家世受国恩,当以忠义为本。
“沈大小姐,”周文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将这些交给我,是信我周文轩的人品,也是将安国公府架在了火上。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保管这些证物,并以性命起誓,绝不泄露,亦不使其损毁。但是,我需确认这些证据的真伪,也需要知道,你所谓的‘玉佩’和‘宫里最不可能的人’,究竟是何意?否则,我无法判断此事究竟有多大,又该如何应对。”
沈知意知道,这是周文轩的底线。他能答应保管证据,已属难得。她略一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关键信息,以取信于他,也让他有所警惕。
“世子可知元后之事?”沈知意问。
周文轩点头:“略知一二。元后出身不高,却深得先帝爱重,盛年早逝,死因……众说纷纭。”
“贾世仁言,那枚玉佩,是元后心爱之物,其上可能隐藏着关乎元后死因,甚至……先帝血脉的惊天秘密。”沈知意压低声音,“有人欲得此玉佩,并非为了寻宝,而是为了彻底毁掉这个秘密,永绝后患。所有接触过此秘密的人,柳姨娘、玄静道人、贾世仁……都已灭口。如今,轮到我了。”
周文轩脸色发白,声音干涩:“先帝血脉……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具体。”沈知意摇头,“但能让宫里那位‘最不可能的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可能伪装成皇城司的官兵来灭口,此秘密定然动摇国本。那枚玉佩,或与玉佩相关的地图,如今可能就在我手中,至少,他们认为在我手中。”她没有说出翡翠镯子暗格地图之事,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周文轩在书房内踱步,眉头紧锁。信息太过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世子,”沈知意再次开口,“今夜我来,不仅是托付证据,也是求助。官兵围捕失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侯府目前情况不明,我暂时不能回去。不知世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护卫在府中偏僻处暂避一时,待天明打探清楚外面情况,再作打算?绝不会连累贵府。”
周文轩停下脚步,看着沈知意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个女子,不过及笄之年,却已数次经历生死阴谋,如今孤身携带着足以颠覆朝局的秘密,向他这个并无深交的人求助。这份信任,这份胆魄,让他动容。
“沈大小姐言重了。”周文轩正色道,“你既信我,我岂能坐视不理?听竹轩后面有一处堆放旧书字画的厢房,平日少有人去,还算清净。你们可暂时在那里歇息。我会吩咐心腹之人,封锁消息,绝不泄露。至于外面情况……”他想了想,“我即刻派人,以我的名义,去侯府附近‘探望’(实为打探),再让人去京兆府和几位相熟的官员那里探听风声,看看今夜城南究竟出了何事,官方如何说法。”
安排得周到妥帖。沈知意心中感激,起身郑重一礼:“世子大恩,知意没齿难忘。”
“沈大小姐不必多礼。”周文轩虚扶一下,叹道,“此事……委实太过骇人。你且安心休息,一切等天亮后消息再说。”
他亲自引着沈知意三人来到听竹轩后那间偏僻厢房,又命绝对可靠的心腹小厮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吃食,并严令不得外传。
厢房虽然堆满杂物,但收拾出了一角,倒也干净。沈知意简单清洗了伤口,重新包扎,换上周文轩准备的侍女衣衫。春杏和影七也略作休整,轮流警戒。
沈知意毫无睡意,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暗羽令,心中思绪纷乱。
今夜之局,环环相扣,凶狠毒辣。贾世仁是饵,官兵是网,目标明确就是要她和贾世仁的命,并夺回玉佩(或地图)。背后之人,能量极大,能在京城调动疑似皇城司的兵马,且对贾世仁的行踪、甚至密道都了如指掌!
宫里最不可能的人……会是谁?德妃?她虽有势力,但动用皇城司且如此明目张胆围杀侯府嫡女,风险太大,不像她的风格。萧景琰?他被半圈禁,可能性更小。太后?皇后?还是……皇帝身边某个隐藏极深的、所有人都忽略的人物?
还有那玉佩的秘密,先帝血脉……难道当今圣上,并非先帝嫡子?或者,另有隐情?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寒意刺骨。
天色微明时,周文轩亲自来了,脸色凝重。
“沈大小姐,打探到一些消息。”周文轩低声道,“京兆府对外宣称,昨夜接到线报,有北境奸细与江南匪帮在城南城隍庙秘密交易,意图不轨,遂调集兵马围捕。匪徒负隅顽抗,被我官兵击杀数人,余者逃窜,正在全力追捕中。并未提及侯府或大小姐你。皇城司那边,没有公开动静。”
官方说法,果然是将他们定性为“北境奸细”和“江南匪帮”!这样一来,就算她和贾世仁死在当场,也是“匪徒内讧”或“拒捕被杀”,合情合理!好狠的算计!
“侯府那边呢?”沈知意问。
“我的人装作路过,远远看了一眼,侯府大门紧闭,护卫森严,并无异样。但附近似乎有些生面孔在徘徊,像是……探子。”周文轩皱眉,“大小姐,你现在回去,恐怕……”
“不能回去。”沈知意摇头,“那些探子,可能是监视,也可能是等着我自投罗网。只要我现身,他们就有无数理由‘请’我回去‘协助调查’,甚至直接在街上‘遭遇匪徒’。”
“那如何是好?”周文轩也感到棘手。沈知意留在安国公府,时间久了,难免走漏风声,届时安国公府也会被拖下水。
沈知意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世子,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请讲。”
“替我送一封信。”沈知意走到书桌旁,迅速写下一封简短信笺,封好,递给周文轩,“将此信,交给贵府常往宫中送供奉的那位管事,让他以‘安国公府进献新得古画请教陛下鉴赏’为名,设法将此信混入进献的礼单或画匣夹层中,务必送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裴煜裴督主在宫外的私宅,交给他本人或他最信任的属下。”她相信,以安国公府的地位和与宫中千丝万缕的联系,应该有办法将信安全送到裴煜手中。裴煜虽可能离京,但其势力根基仍在。
周文轩听到“裴煜”二字,眼角微跳。那位可是连他父亲安国公都要忌惮三分的九千岁!沈知意竟然能直通此人?!他心中对沈知意的评估又上了一层,同时也更加意识到此事的凶险——已然牵涉到了东厂督主!
他没有多问,接过信笺:“我会设法办到。只是……需要些时间,且不能保证一定能送到裴督主手中。”
“尽力即可。有劳世子。”沈知意道,“另外,我还需世子派人,去城南乱葬岗附近,以及城内几处可能的水道出口,暗中查探,看看有无昨夜交战或逃窜的痕迹,有无……我们的人伤亡。”她担心那些东厂暗卫和玄甲卫。
“好。”周文轩一一应下。
安排妥当,周文轩匆匆离去。沈知意独坐厢房,心中稍定。有周文轩这个暂时的盟友和庇护所,有送往裴煜的求援信,她至少有了喘息和筹谋的时间。
现在,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对方以“北境奸细”和“江南匪帮”的名义诬陷她,那她就必须洗脱这个嫌疑,并且反过来,揪出幕后黑手!
证据,她手中有一些(给了周文轩部分,自己还留了更关键的丝绢和地图)。人证,贾世仁已死,但潜蛟帮或许还有其他人,周管事还在东厂手里。线索,指向宫里,指向先帝秘辛。
她需要更强大的助力,也需要一个契机,将这一切曝光在朗朗乾坤之下,让幕后之人投鼠忌器,甚至……引火烧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
周文轩再次回来,带来了更多消息。
“派去查探的人回报,城南乱葬岗附近有新鲜血迹和打斗痕迹,但尸体已被清理,不知是谁。城内几处水道出口也有官兵搜查过的迹象。另外,”他神色有些怪异,“我父亲……安国公,刚刚下朝回府,脸色很不好。他私下对我说,今日早朝,有御史突然上奏,弹劾镇北侯沈霆远在北境‘拥兵自重’、‘纵容部下与狄戎私通贸易’、‘其女在京城行为不端,结交匪类’!虽然陛下当庭斥责了那御史‘捕风捉影’、‘离间君臣’,并未深究,但……流言已起。”
沈知意心中一沉!果然!对方的攻击接踵而至!污蔑她是“匪类”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就攻击远在北境的父亲!这是要彻底搞垮沈家!
“陛下态度如何?”沈知意冷静地问。
“陛下当庭维护了侯爷,但……退朝后,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和几位老将,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周文轩担忧道,“沈大小姐,对方来势汹汹,且心思缜密,环环相扣。你……千万小心。”
“多谢世子告知。”沈知意目光冰冷。对方越是急迫,越是证明他们心虚,害怕秘密暴露!攻击父亲,是想逼她现身?还是想彻底铲除沈家这个可能知晓秘密的家族?
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行动!
“世子,送往裴督主的信……”
“已经安排最可靠的老人去办了,最迟傍晚前应有回音。”周文轩道,“沈大小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一直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知意正要回答,厢房外忽然传来影七压低的声音:“姑娘,有情况!”
沈知意与周文轩立刻警觉。影七闪身进来,低声道:“府外来了几个生面孔,在附近巷子徘徊,形迹可疑,不像是寻常探子,倒像是……江湖人,而且身手不弱。其中一人,属下认得,是潜蛟帮的一个小头目,绰号‘过江龙’!”
潜蛟帮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跟踪?还是安国公府内部走漏了风声?
周文轩脸色一变:“我立刻调集府中护卫……”
“不可!”沈知意阻止,“若调集护卫,动静太大,反而坐实了我在此处。他们或许只是怀疑,并未确定。”
她看向影七:“有多少人?可能强行闯入吗?”
“目前只看到四人,但暗处可能还有。安国公府守卫森严,他们不敢明闯,但若真是潜蛟帮精锐,暗中潜入听竹轩……也有几分可能。”影七分析道。
沈知意心念电转。潜蛟帮的人出现在此,说明他们要么是追踪贾世仁或自己而来,要么……是得到了“宫里那位”的指令,前来灭口或夺物!安国公府已非安全之地!
必须立刻离开!
“世子,”沈知意当机立断,“感谢世子收留之恩。但此刻我必须离开,绝不能连累贵府。”
“可是外面……”周文轩急道。
“我有办法。”沈知意对影七道,“可能制造一些混乱,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比如……火灾,但需控制火势,不能真伤了贵府。”
影七点头:“可以。柴房或马厩,属下可去布置。”
“不,”周文轩忽然道,“不必如此。我有一计。”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沈大小姐,你可信我?”
沈知意看着他。
“我即刻安排一辆马车,以我母亲(安国公夫人)要去城西白云寺上香还愿为名,从正门出府。母亲每年此时都会去白云寺,惯例如此,不会惹人怀疑。沈大小姐你与这位姑娘,可扮作母亲的贴身侍女,混在随行丫鬟仆妇中,一同出府。潜蛟帮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拦截安国公夫人的车驾。出了城,到了白云寺,那里有我们府上的田庄和别院,你们可暂时安顿,再图后计。”
此计甚妙!利用安国公夫人的例行出行做掩护,确实是最稳妥的离开方式。
“只是……要劳烦老夫人……”沈知意有些过意不去。
“母亲那边,我去说。母亲深明大义,且对沈侯爷一向敬重,必会相助。”周文轩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你们准备一下,换上府中侍女衣衫。影七壮士……恐怕需委屈一下,暂时藏身马车底部或另寻他法出城。”
影七点头:“属下自有办法,姑娘不必担心。”
计划迅速敲定。周文轩匆匆离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丫鬟送来两套安国公府二等侍女的服饰。沈知意与春杏迅速换上,又将重要物品贴身藏好。
不久,听竹轩外传来动静,安国公夫人出行仪仗已然准备停当。周文轩亲自来引,沈知意与春杏低着头,混入一群丫鬟之中,朝着前院走去。
路过府门时,沈知意余光瞥见,街角巷口,果然有几个看似寻常、却目光锐利的汉子在徘徊,目光扫过安国公府的车队。但当他们看到车队中央那辆华贵马车前悬挂的安国公府徽记,以及前后肃立的护卫时,都露出了忌惮之色,未敢靠近。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安国公府,朝着西城门方向而去。
马车内,安国公夫人是一位面容慈和、气度雍容的老夫人,她并未多问什么,只对沈知意温和地点了点头,便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出行。
沈知意心中感激,与春杏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坐在车厢角落。
车队顺利出了西城门,朝着白云寺方向行驶。城外的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少。
然而,就在车队行至一处两边皆是密林的偏僻路段时,异变再生!
前方道路上,突然横着倒下几棵被砍断的大树,拦住了去路!紧接着,两侧密林中唿哨声起,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蜂拥而出,将车队团团围住!杀气瞬间弥漫!
“保护夫人!”护卫头领厉声大喝,拔刀出鞘。车队顿时一片混乱,丫鬟仆妇惊叫连连。
沈知意心头一凛!不是潜蛟帮!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干脆,更像是……死士!而且是专门在此埋伏,目标明确!
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安国公夫人,而是她沈知意!对方竟然算到了她们会借安国公夫人车驾出城,提前在此设伏!好精准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
“春杏!”沈知意低喝一声,袖中短弩已在手。
春杏早已拔剑,护在沈知意身前。
安国公夫人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对沈知意低声道:“沈姑娘,看来是冲你来的。老身这车驾,今日怕是护不住你了。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外面的黑衣人已然发动攻击!箭矢如雨射向车队,护卫们奋力抵挡,但黑衣人数量众多,武功高强,护卫不断倒下,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后方,骤然传来急促如雷鸣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中,一队黑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疾驰而来!当先一面玄色大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血红的“沈”字!
沈家玄甲卫!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那队玄甲卫约有百人,为首一名将领,面覆铁甲,眼神冰冷,手中长枪一指,厉声喝道:“何方贼子,胆敢袭击安国公夫人车驾!玄甲卫,杀!”
声如霹雳,杀气冲天!
黑衣死士显然没料到会有沈家玄甲卫突然出现,阵脚微乱。
玄甲铁骑已然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铁蹄践踏,长枪如林,瞬间将黑衣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这些百战精锐,岂是寻常死士可比?不过几个冲锋,黑衣人便死伤惨重,余者见势不妙,唿哨一声,纷纷溃散,遁入密林。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玄甲卫将领策马来到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有些沉闷,却带着恭敬:“末将沈烈,奉侯爷密令,暗中护卫大小姐。救援来迟,让大小姐受惊了!”
沈烈?沈知意记得,是父亲麾下一员悍将,心腹中的心腹!父亲竟然留了这样一支精锐在京城附近?!而且,他们似乎一直暗中关注着自己的动向,甚至知道她此刻在安国公夫人车驾中!
父亲……原来您早有安排!
沈知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酸楚,她推开车门,看着跪地的沈烈:“沈将军请起。父亲……他还好吗?”
“侯爷一切安好,只是心系大小姐与夫人,特命末将领一队亲卫,隐匿京郊,随时策应。”沈烈起身,铁甲铿锵,“侯爷有言:京城魑魅横行,大小姐但有所需,玄甲卫刀锋所向,绝无退缩!今日之事,末将已令部下追击残敌,定要查出背后主使!”
沈知意点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安国公夫人,歉然道:“老夫人,今日连累您了。”
安国公夫人摆摆手,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玄甲卫和从容镇定的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沈侯爷虎父无犬女,沈姑娘非常人也。老身今日,也算开了眼界。此地不宜久留,沈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知意看着沈烈和他身后杀气未消的玄甲铁骑,又想到那不知是否已送到裴煜手中的信,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对方步步紧逼,阴谋迭出。她不能再被动躲藏了。
她要反击!要借着父亲留下的这把锋利无比的刀,还有可能到来的裴煜的助力,将这一潭浑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沈将军,”沈知意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理现场,护送安国公夫人安全前往白云寺。然后,集结所有你能调动的玄甲卫,我们……回京!”
“回京?”沈烈一怔,“大小姐,此刻京城恐怕……”
“正因为此刻京城风雨欲来,我才更要回去。”沈知意目光如电,看向京城方向,“有人想把我打成‘匪类’,想污蔑我父亲,想将沈家踩入泥泞。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回去,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是谁……见不得光!”
她转身,对安国公夫人深深一礼:“老夫人大恩,知意永世不忘。今日就此别过,他日必登门拜谢。”
安国公夫人看着沈知意眼中燃烧的火焰,知她去意已决,叹道:“姑娘珍重。若有需要,安国公府……或许还能帮上些忙。”
“多谢老夫人。”
送别安国公夫人车队,沈知意翻身上了沈烈备好的另一匹骏马。春杏紧随其后。影七也从藏身处现身,对沈知意点了点头,表示信已设法送出。
沈知意望向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潜蛟帮,死士,幕后黑手……还有那藏在深宫、觊觎先帝秘辛的鬼蜮之辈……
我沈知意,回来了。
带着玄甲卫的锋镝,带着未解的谜团,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这场戏,该换我唱主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