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云际会(上)
六月二十二,夏至。
这一日,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雷声滚过天际时,沈知意正在揽月阁窗边修剪一盆新开的栀子。银剪落在花枝上的脆响,与窗外骤雨敲窗的噼啪声混在一处,竟有几分奇异的韵律。
春杏推门而入,携着一身潮湿的水汽。
“姑娘,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沈知意手中银剪未停。
“说。”
“太子遣人送信至安国公府,面交周世子。”春杏压低声音,“信上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周世子接了信后,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次日便去了安国公面前长跪请罪。”
沈知意微微一顿。
“请罪?为何?”
“据说与十六年前一桩旧事有关。”春杏道,“安国公年轻时曾任山西巡抚,彼时太子奉旨巡抚山西,遇刺重伤,是安国公拼死相救才保住性命。此事当年被压了下来,未载于邸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沈知意放下银剪,拈起那朵剪下的栀子,对着窗外晦暗的天光细看。
花瓣莹白,沾着水珠,清冽的香气隐约可闻。
“太子这是要安国公府还他的人情。”
“是。”春杏道,“周世子长跪请罪,安国公却未责罚于他。只命他起来,去书房说话。父子二人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周世子神色如常,只是眼眶微红。”
沈知意将那朵栀子放入茶盏中。
“安国公答应了?”
“应是。”春杏道,“安国公府虽中立多年,但欠下的人情,总要还。”
沈知意沉默片刻。
太子这一手棋,走得极妙。
他不逼周文轩入阁,不求安国公府站队,只提一个十六年前的旧情。
还情,是为人处世的分内之事,与党争无关。
安国公府没有理由拒绝。
“第二封信呢?”沈知意问。
春杏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缄严密的信函,双手呈上。
“这是太子遣人送至侯府的,指名面交姑娘。”
沈知意接过。
信很薄,入手轻飘飘的,仿佛里面只装了一张纸。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将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封缄处那枚暗红的东宫印信上。
“送信之人可还有话说?”
“那人只说,殿下不问姑娘玉佩下落,只问姑娘一句话。”春杏顿了顿,“若他日本宫有事相求,姑娘可愿援手?”
沈知意眼帘微垂。
援手。
太子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与裴煜的关系,试探她对东宫的态度,试探她心中除了沈家、除了那个人,还有没有“大朔的江山”。
她缓缓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方恭谨,是太子亲笔:
“若本宫所求,与君所愿不悖,君可愿与本宫一见?”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一行字。
沈知意看了许久。
她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春杏,”她说,“告诉送信之人,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若殿下愿在南山赏桂,臣女自当前往。”
春杏一怔。
南山赏桂?
那不是姑娘与裴督主的……
她没有问出口,只领命退下。
沈知意独坐窗前,望着窗外倾盆的雨幕。
太子约她一见。
裴煜也在等她。
这两个人,一个站在明处,一个隐于暗处;一个要她援手,一个与她同行。
她站在他们中间,如同站在两道截然相反的光影交界处。
向左,是万丈光明,也是万丈深渊。
向右,是无尽黑暗,却也是无尽自由。
她选了哪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在听雨楼月光下说“待秋来,与君共赏”的人,她不会负。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线淡金。
第二十一日。
沈知意没有等来太子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午后,门房来报,说有位自称“江南故人”的老者求见,指名要见大小姐。
沈知意让春杏将人请至偏厅。
来人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举止间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他手中拄着一根斑竹拐杖,杖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那朵莲花,便知来人是谁。
江南林家,世代以莲为徽。
这是外祖家的人。
“老朽林伯庸,见过大小姐。”老者颤巍巍要行礼。
沈知意连忙扶住,请他就座。
林伯庸是她外祖父林远山的族弟,自幼伴读,后为林家掌总管家业,在京中设有商号,负责江南与京城之间的货物流通。她幼时曾见过几次,只是年深日久,印象已模糊。
“伯外公怎的亲自来了?”沈知意奉上茶,“可是外祖家中有事?”
林伯庸接过茶,却不饮,只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大小姐,”他声音沙哑,“老奴是来报丧的。”
沈知意心头一紧。
“老太爷……上月去了。”
沈知意怔住。
外祖父林远山,江南首富,母亲林氏的生父,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笑眯眯、每次见面都要塞给她一大把金锞子的老人——
死了?
“怎会……”她声音发涩,“外祖父身体一向硬朗……”
“是急病。”林伯庸低下头,“前后不过三日。太医说是心疾,发作得太快,来不及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
“老太爷临终前,反复念叨大小姐的名字。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着意儿出嫁。”
沈知意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外祖父是真心疼她的。
前世沈家覆灭,外祖父散尽家财为她奔走,最终郁郁而终,死前还在念叨她的名字。
这一世,她以为还能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她很好,沈家也很好。
可他没有等到。
她终究是迟了一步。
“伯外公,”她哑声道,“母亲那边……”
“老奴已派人去请夫人过来。”林伯庸道,“老太爷临终有遗言,说夫人身子不好,不必奔丧,只让大小姐代他送一送。”
沈知意点头。
她明白外祖父的意思。
母亲咳疾未愈,长途奔丧只会加重病情。他宁可女儿活着,也不愿她冒这个险。
这就是外祖父。
一辈子把儿女孙辈放在心尖上,临死还在替他们着想。
“外祖父葬在何处?”
“老太爷遗命,葬在南山。”
沈知意心头一跳。
南山。
又是南山。
“为何是南山?”她问。
林伯庸看着她,目光复杂。
“大小姐可知道,老太爷年轻时,曾在京中住过三年?”
沈知意摇头。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林伯庸缓缓道,“老太爷奉父命入京打理生意,租住的宅子,就在南山脚下。那年秋天,他独自上山赏桂,在山中遇见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
“那女子……是元后娘娘。”
沈知意瞳孔微缩。
“老太爷不知她是宫里的人,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官家小姐。他们在南山桂树下说了许久的话,从诗词歌赋说到江南风物,从日出说到日落。”
“分别时,她送老太爷一枚玉佩,说那是她的信物。若他日有缘再见,凭此玉相认。”
沈知意手心渗出冷汗。
那枚玉佩……
“老太爷珍藏那玉二十年,从未对人言。”林伯庸继续道,“直到二十年前,元后娘娘薨逝,消息传到江南,老太爷才知那日山中偶遇的,竟是当朝国母。”
“他将那玉埋在南山桂树下,年年秋日独自上山祭拜,从不让人跟随。”
沈知意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那枚她费尽心力寻得的元后玉佩,那枚太后藏了二十年、太子寻了二十年、潜蛟帮找了二十年的玉佩——
竟是她外祖父的旧物?!
“老太爷临终前说,”林伯庸声音低沉,“大小姐若有一日上南山,替他在那株桂树下,烧一炷香。”
沈知意沉默良久。
她终于明白,为何潜蛟帮会找上柳姨娘,为何太后会派人追查柳氏旧物,为何太子对那枚玉佩如此忌惮。
因为那枚玉佩,本就不该出现在宫中。
它是元后赠予外祖父的定情之物。
元后与先帝初遇是在南山桂树下,可她后来爱的、念的、至死不忘的,是那个与她在桂树下说了一日话的江南少年。
不是先帝。
是先帝以为的那个“江南贡生”。
那个让太后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的人——
是她的外祖父。
林远山。
沈知意闭上眼。
她想起那年在南山桂树下埋玉的太后,想起那个在御花园独自站了一夜的苍老身影,想起裴煜说“那个人还活着”时眼底的暗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窗外,暴雨初歇,天边透出一线淡金。
南山云雾缭绕,如诗如画。
沈知意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外祖父葬在那里。
元后等了一辈子的人,葬在那里。
那株他们初见时的桂树,也在那里。
她忽然很想见裴煜。
想告诉他,他找了二十年的人,是她的外祖父。
想问他,还愿不愿赴那场南山旧约。
她将那枚裴字令牌握在手心。
温热的。
不再是冰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