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们追求的东西
很显然,台风“鸿雁”不像一个优秀的台风,月考前一天晚上,它北抬了,看样子不会经过玉城了。
11班全体学生大失所望,能静下心来复习的独有郑明一人。
他对上学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要学的知识有趣。
可他35岁的灵魂,早就不追求有趣了,有用就行。
他也不觉得无聊。
他只觉得平静,内心安宁,时间就过得快了,没什么苦涩的滋味了。
大考前一天的晚自习,都拿给学生自由复习。
11班,请假4人,睡觉11人,小声讲话23人,搞东西的9人,复习的6人。
复习的6个,基本都在郑明附近。
都是让郑明一个人带动的,没人能叫得动郑明玩。在玩的时候,听见翻书声很让人焦虑。
久而久之,他附近的人都开始学了。
可以说,郑明附近的座位,就是11班的学区房。
第一天考数学和语文,坐前面的李家豪在复习语文。李家豪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叫乐多,绰号肉包。
乐多同学一边吃火腿肠,一边复习数学,有不会的题就转过来问郑明。
乐多吃东西的时候,表情特别享受,给向晚听饿了。
她把抽屉里的泡面拿出来,又放了一桶到郑明课桌上,拍了拍李家豪的肩膀,问:“你要不要?”
李家豪一看是红烧牛肉方便面。
经典味道啊。
“要。要。向晚,你像哆啦A梦一样。”李家豪从向晚手上接过泡面。
郑明无奈地道:“自习课上吃泡面不好。”
向晚娇声说:“你不爱吃,你看着我吃。”
上次,向晚在自习课上吃泡面,就坐在郑明旁边。那味道香得郑明一整节自习课,40分钟,一道题写不出来。
他现在也不是老师了,就学生一个。
也不可能举报向晚。
这么大人了,不可能像小学生一样爱打小报告。
郑明拿着泡面,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在教室吃不好,出去吃,天台空气好。”
前排的乐多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向晚:“向晚大小姐,你还有吗?”
“你包里一堆零食,还馋我的泡面啊?我就三桶,下次,下次我买四桶。”向晚说完,就跟在郑明身后走了。
李家豪本来也想走,但被乐多拽住了。
乐多拿了两包奥利奥,一罐可比克薯片,一瓶可乐,要李家豪换了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方便面。
李家豪不肯。
最后一个晚自习,乐多失落地坐在教室嚼零食。
郑明、向晚、李家豪三个人在天台吃泡面。
热水是在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接的。
其他同学都看见了,他三个出教室,是被同学们用注目礼送出去的,坐在教室里的同学那叫一个羡慕。
不过,羡慕归羡慕,没一个去告老师的。
天台没地方坐,他仨个只能站着,端着泡面吃。
向晚站在郑明左边,李家豪站在郑明右边,两个人跟左右护法似的。
郑明喜欢偏硬的泡面。
泡了不到三分钟,他就开吃了,掀开泡面盖,诱人的香味往人的鼻子里钻。
郑明吃了不到两口,向晚和李家豪也忍不住了,也掀开泡面盖吃起来。
半期考试前,在学校天台,和好朋友一起偷偷吃方便面。
真的太爽了。
方便面怎么会好吃成这个样子。
不到两分钟,郑明和李嘉豪就把他俩的泡面吃完了,就剩向晚一个人还有得吃。
郑明说:“下次,下次我带7桶泡面来学校。”
“7桶!”向晚的声音有些诧异。
郑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一桶泡面,男生不够吃。到时候,你一桶,我两桶,家豪两桶,乐多两桶。”
“不行——”李家豪笑道:“乐多两桶吃不饱,他要三桶。”
向晚插进来说:“乐多不是在减肥吗?”
郑明摇头道:“还是带8桶,有备无患。”
“你带这么多,不怕老师发现吗?我三桶泡面就够占地方了,你八桶,你怎么拿进来?”向晚说。
郑明说:“用手提进来。”
“这样应该会被老师发现的吧——”
听到向晚这样说,郑明都笑了。他一共在七中待了15年,学生3年,老师12年。他不想被发现,就不可能被发现。
他自信到有些狂妄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向晚被少年张扬地笑晃了眼,她仰头看着白玉般的月亮,轻轻地说:“你们说,明天会放台风假吗?”
“天气预报说大概率在粤东登陆,这么晚了,都没出放假通知。”李家豪惆怅地说。
这个中二的紫毛少年,也会明天要考试,不放假,而无限惆怅。
紫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凌乱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大口大口的喝着泡面汤,用美味安慰自己因要考试受伤的心灵。
向晚继续道:“明天数学选择压轴题,你们猜什么?要不,我们就提前猜了吧。”
李家豪道:“不是我们,是我们俩,郑哥会做压轴题。我俩猜,我猜C。”
“那我猜B吧。”向晚没信心地说。
郑明低眉笑了笑,说:“选D吧。你们到时候,数学选择压轴题,选D。”
“为什么?”向晚问。
郑明悠悠地回答:“因为出题人是咱们班主任杨洪啊。他每次出题,都会把选择压轴的答案设计成D选项。出题老师的个人爱好。”
向晚点了点头,大声说道:“那我到时候就选D。”
“我也选D!”李家豪说。
“你怎么这么了解老班啊?才开学两个月,就这么了解老班了。”向晚说。
郑明回答:“因为,我和杨老师认识都16年了。”
“操!16年!”李家豪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道:“哥们,你就是传说中的关系户吧。你一出生就认识咱班主任了,关系够硬!”
“真不是关系户。”郑明无奈地说着。
“抱紧大腿。”向晚一边说,一边抓住郑明的衣袖,绽开明艳的笑容。
……
那晚,他们仨一起偷吃方便面,没有被老师发现。
那晚,向晚忽然觉得程莹莹的话有一点道理。
那晚,郑明刚踏出校门,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郑明——”
他一回头,看见向晚站在橘黄色的路灯下面,长发飘动,朝他大声喊道:“我觉得你还蛮帅的——”
郑明的心被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漾开笑容,转身和她招了招手,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再看不见了。
等到明天,等到太阳又一次升起,他们又可以在学校相见了。
想到这,向晚便没那么想放台风假了,即便不放假要半期考试,也不想放假。
向晚可以接受不放台风假,可郑薇小朋友接受不了。
郑明一回家,就看到郑薇穿着浅粉色的睡裙坐在餐桌上,怀里还抱着小熊玩偶。
一看见哥哥,她嘴巴就瘪了下去,眼睛蓄满了泪水,把餐桌上给郑明留的菜和饭放到微波炉里热。
郑明上高中以后,每天吃四顿,在学校吃三顿,晚自习回到家还要再吃一顿。不然,他饿得睡不着觉。今天晚上家里留了白灼虾、烧鹅还有清炒红薯藤。
爷爷奶奶是渔民。
虾是爷爷送过来的,今晨刚从海里捞。
虾、蟹、鱼,他们一般只吃自家从海里捞上来的。外头买的一是不够新鲜,二是没有甜味。海里捞上来的虾,烫熟了不用调味就能吃,自带甜味,鱼蟹也是如此。
5月1日到9月1日这段时间,黄海渤海海区禁海。
这段时间要是馋海鲜了,就买些养殖的。一般从二伯母弟弟的档口买,能用更优惠的价格买到更好的海鲜。
要想吃野生天然的海鲜,也有办法。
只要有空就行。
暑假郑明可以跟爷爷一起开船出去钓鱼,钓个三四条够一家人吃两顿就回来。只是容易晒黑。一个暑假下来,郑明的皮肤能黑成酱油色。
郑明半点不在意,钓鱼佬都黑。
自己钓上来的鱼比爷爷网上来的好吃,就是好吃,好吃得多。
如果不是因为作弊被处分的事,这次国庆节,他和郑薇两兄妹就回乡下了,先跟爷爷奶奶一起出海网鱼,再和外公外婆一起到地里挖番薯,砍甘蔗,吃西瓜,做窑鸡。
晒黑又怎样呢?
郑明一直觉得黑古比白古帅得多。
微波炉很快就把饭菜热好了,郑薇拿个小碗坐在郑明对面,陪哥哥一起吃夜宵。
她上幼儿园下午天亮的时候就到家了,哥哥上高中,天黑了很久很久才回来。一个在家的时候,爸爸和妈妈一起玩,薇薇只能自己和自己玩。
她把哥哥教的数学算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喜羊羊与灰太狼》复习了一遍又一遍。
又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捉迷藏,然后想哥哥想到掉眼泪。
她特别特别想放台风假。
特别特别想要台风“鸿雁”到玉城附近绕个圈,让她的哥哥放假一天,在家里陪她一天,至少可以和她一起吃晚饭。
天气预报说台风大概率在粤东登陆,不在粤西了。
不在粤西,爸爸妈妈说就是不放假的意思。
她想到这儿,又难过得想要哭起来,她咬紧牙关,打了个嗝,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看哥哥喜欢吃白灼虾,就给用小手给剥了两指大小的虾,给哥哥递了过去,声音沙哑地说:“给。呐——给哥哥。”
郑薇黑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盖了一层透明的玻璃,鼻子还红彤彤的。
虾被她剥得有些破烂了。
眼前的一幕,平凡的一幕,好似变成了相片,会存在郑明心里永不褪色。他接过虾,小心地问:“怎么了?你想吃零食了?”
“不是。”
“那是想多看一会儿动画片了?”
“不是。”
“那是和好朋友闹矛盾了?”
“没有——我和小艺是永远的好朋友!我们很好的。”
“那是——”郑明摸了摸妹妹的头,眉眼温柔地道:“是不是因为不放台风假,伤心了?”
郑薇重重地点头,眼泪如大豆般一颗又一颗地砸下来,哽咽地道:“想放假——”
“幼儿园里有那么多小朋友能陪薇薇玩。不放假,薇薇可以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一起玩。薇薇不喜欢上幼儿园吗?”
郑薇摇头,大声说:“我想和哥哥一起玩!”
“我每天能和其他小朋友玩好久好久,可是我每天只能和哥哥玩一小会儿!只有一小会儿!”
“哥哥一回来,我就很困了,我好困好困,都没力气和哥哥玩!”
“爸爸妈妈还叫我不要打扰你学习,我只能陪你吃一会儿东西……”
“我想……放……放台风假……”郑薇用小手抹眼泪,望着哥哥,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你每天好晚睡觉,是不是也很困,我想要哥哥睡觉——”
郑明怔住了,攥进了被剥得不是很漂亮的虾,把虾塞进嘴里,小心地品尝。
好吃。
甜。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饰泛红的眼眶,摸着她的头,低声含糊了一句:“……小孩。”他抬起头望着她,眼眶还泛着红,却已然笑了起来,像雨后乍晴的阳光。
果然,我妹妹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
郑明温柔地说:“我不困。成年人不用睡太久。”
“可是哥哥才16岁,16岁也是小孩。”
“那我以后会早点睡。”
“嗯!我听老师说,早点睡觉可以活得久一点。这样哥哥就可以晚死一点了。哥哥比我大11岁,就会比我早死11年。”
郑薇挣扎着站到椅子上,学着哥哥的样子,摸了摸哥哥的头,说:“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一直陪着我。”
她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一字一字,不偏不倚地撞到了少年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郑明一生从未真正沮丧过,因为他一直被最真挚,无瑕,美好的爱包裹着。
他真幸运。
他的妹妹为远得要命的未来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个小孩子能想象到的最悲伤的事情了,比橡皮找不到了伤心一万倍。
一想到哥哥会死掉,她的泪水就不停地往下淌。
一个孩子那么悲伤。
孩子才懂真正的悲伤。
悲伤是生离死别啊。
郑明的思绪也跟着她一起飘到几十年后,想到未来会比妹妹先走一步,想到未来父母会比他先走一步。他无奈地苦笑着,喉咙轻轻滚动,看着郑薇哭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哥哥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薇薇,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郑薇愣住了,眼泪停止了,皱起眉头开始思考,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也渐渐弯了起来,跟尝到蜂蜜的小熊一样可爱。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笑得很得意。
“哥哥还有一个问题问薇薇,”郑明抹掉妹妹脸上的泪痕,“薇薇,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到底是为什么呢?”
郑薇害羞得脸都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