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自尊心

一看就知道是个青春期少女发的帖。

郑明点了进去，看到同桌“小明”这个化名，不禁会心一笑——这大概是比“李华”更早的“传奇人物”了。

他大体扫了一眼内容，觉得这种朦胧的情感在青春期倒也寻常。

按发帖人的描述，她的同桌是个阳光开朗、颇为优秀的男生。

人天生容易对优秀的同龄人产生好感，这很正常，但年少时或许很难分清，那究竟是对一个人的欣赏，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

而且又是同桌关系，产生点好感太正常了。

但好感未必就是爱情。

下面的回复也多是起哄的，看热闹的居多。人在无聊的时候，就好做月老乱牵红线。

“我吃红烧肉”留言：

姐妹，醒醒！你这不但是喜欢上了，你还在吃醋。

“瓜田里犯错的猹”留言：

《小明原来喜欢我》——>《小明不喜欢我了》，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下一集是不是该《追夫火葬场》了？[狗头保命]

“澄月”留言：

蹲下了！楼主快更新！

“忧郁的海”留言：

划重点：‘还有一点小帅吧’。这个‘吧’字就很灵性...别掩饰了！

……

十条留言，有十条说博主“喵喵不吃鱼”就是喜欢上她的同桌小明了。

郑明也认为“喵喵不吃鱼”喜欢上同桌小明了。

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好感，她在吃醋，她对小明有占有欲。这显然是喜欢。可如此明显的喜欢，“喵喵不吃鱼”还上网发帖问。

无非是不肯承认。

无论多少人告诉她，她就是喜欢他，只要她不肯承认，多少人说都没用。

郑明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高中班主任的老教师，认为自己有义务抓住机会，帮她把早恋的苗头扼杀在萌芽里。

他仔细斟酌了半小时，以“重生者说”的ID写了一篇小作文回帖。

“重生者说”留言：

同学，你好。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高一的重点是为未来铺路。

对优秀的同桌产生好感这很正常，但别让这种情绪困扰你。建议你把这份关注转化成提升自己的动力——“他很好，但我可以更好”。现在每一分心绪的波动，都可能影响你未来重要的选择。

如果这份喜欢是真实的，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先把精力收回到学习上，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当你考上理想的大学，站在更高的平台时，再回头看，你会感谢现在理性、专注的自己。

你的前途，远比一段模糊的情感更重要。

一种“这个故事一定会有后续”的预感，让郑明在回复完后，关注了“喵喵不吃鱼”。

可能是故事的主人公叫“小明”，他又叫郑明。好在“小明”二字过分寻常，让他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向晚在暗恋他。

记得向晚高中三年从未喜欢过任何男生。

他也实在想象不到向晚像“喵喵不吃鱼”一样，为一个喜欢的男生患得患失的样子。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手臂搭在微凉的窗台上，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淌在他的脸上，点亮他的双眸。

其实，他觉得早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纯洁无瑕。

只要和她说话就能感到快乐，那样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这是十几年后郑明的想法，他当时的想法，正如现在的向晚一样，迫切地想把这种情感驱赶出去。

暗恋就像吃青梅，酸涩又甜蜜，让人痛苦又上瘾。

正如郑明所预料的那样，无论“喵喵不吃鱼”是否真的喜欢她的同桌小明，她都不肯承认。

285条回帖，有284条都告诉她：

你喜欢郑明。

但向晚唯独信了“重生者说”的回复。

“重生者说”并没有告诉她是不是喜欢郑明，只是说：

你的前途，远比一段模糊的感情重要。

虽然，她并不认同这句话，但她认同这就是一段模糊的感情，而且并不是很重要。

如果是1班的那些学霸，可能会认为前途，也就是分数，比感情重要。

可向晚是艺考生，她是钢琴特长生，对成绩的要求不高。

而且她家里是开茶楼的，有些家底，没那么渴望成龙成凤。“谈恋爱影响成绩”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在意的是自己的面子，她放不下的是自尊心。

自尊像绳索，勒紧了她的脖子，让她言不由衷，口是心非，自欺欺人。

她承认父母离异这件事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她是看着情感破裂长大的人。

她看见过一个女人用眼泪和死乞求一份毫无意义的爱情，便觉得自尊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一个人伤害自己的权力，给他一把能插进自己心脏的刀。出于恐惧与谨慎，向晚觉得，她只是有一点崇拜郑明而已。

为了划清与他的界限，她觉得叫他“兄弟”。

周一，向晚一踏进教室，就快步走到郑明身边，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说：“兄弟，早上好！”

“哟，向大小姐今天这么有精神？看来周末充电充得不错啊。”郑明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刚才被拍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正好，帮你带了豆浆，趁热喝。”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向晚好似云淡风轻地坐下，把豆浆接过来，脸又红透了，心脏跳得飞快。花了两天做的心理建设，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她吸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故作镇定地问：“你干嘛给我带豆浆？又喜欢上我了？”她的嘴角翘起来，“喜欢我很正常，不用自卑。”

“我发现你，”郑明双眸含笑地看着她，“怎么天天想我喜欢你啊——”

“哪有！你不喜欢我，干嘛给我送豆浆？”

“为了督促你学习，给你一点好处咯。而且，你成天不吃早饭，胃痛了会影响学习。”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学习？还不是因为——”她的心跳快到了每分钟120下，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喜欢我。”

郑明语重心长地说：“当然是为了咱们班的班级平均分啊——”还因为，他知道向晚缺爱，他想让她在学校的日子温暖一点，也算职业病了。

见不得学生有心理阴影。

他想让她对人多一点信任，少一些阴霾，做一个阳光少女。

单纯职业病。

“你！”

“我是为了杨洪老师，不是喜欢你。别误会。”

向晚低落地垂下头去，听见郑明问：“豆浆好喝吗？”

“好喝。”

“明天继续给你带。”他的嗓音清冽得像山泉，溅落在人心上。

向晚愣了一下，轻轻摇着吸管，心乱如麻，连耳朵都红得剔透了。

她的皮肤很白，在清澈的晨光下更像上好的白瓷。正因为如此，那层蓦然涌上的红潮便格外明显，如同工匠精心点染的一抹淡粉釉彩。

她的心动如此明显，可他却毫无察觉。

送豆浆在别人看来很浪漫，很暧昧，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每次发高考奖，他都会把奖金的一部分拿来请全班同学吃东西。

每个学期，给学生买小礼物的钱都上千了。

他还最喜欢的就是送有上进心的学生练习题了。

只是一杯豆浆而已。

郑明不止帮助过向晚，他还帮助过其他任何需要帮助的同学。所以，他对向晚的好意，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单纯就是乐于助人，举手之劳而已。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同学。

谁有困难，都能找郑明，他善良得像圣父一样。

这是他的职业病，他习惯了，其实也挺快乐的。乐于助人是因为他心甘情愿。看到学生开心向上，他能获得满足感和成就感。

不是为了名，更不是为了利。

单纯是助人带来的快乐。

他知道他是一个平凡的人，但他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真诚的关爱，也可以给别人点亮一盏灯，好像一颗启明星，照亮他人前方的路。

这就是他要的回报。

他乐意。

他觉得这样做，让他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了，让他改变了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了。

在这过程中，他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能对抗虚无感。

这就是他追求的东西，做圣父的理由。

向晚云淡风轻地跟郑明说“说来也巧，我爸妈最近也离婚了。”的时候，他的一颗圣父心就挂在向晚身上了。

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悲伤的事实。

他看见了她的手在颤抖。

这就是郑明格外关心向晚的原因。

他做这么多，所求的好处就是心安。

在这个班上除了郑明，他第二关注的对象是李悦。但李悦还好，李悦的情绪表达没有反常的现象。李悦难过就难过，高兴就高兴。

向晚不一样。

向晚在极端难过的时候会笑。

她偶尔也会和郑明说小时候的事情，可她是笑着说的，整张脸都是麻木的，像一个毫无生机的美丽木偶。

郑明还记得她说：“我爸妈早不理我了。所以，我很自由，多少人羡慕我呢——”

郑明还记得她说：“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住，你羡慕吧。”

她还说：“我感觉吃饭没味道……”

有时候，她会这样说，就在她格外信任他的时候，说上一两句而已。只有在心安到好像躺在洋流里，向晚才会开口，从海底浮上来喘一口气。

郑明见她喝完了豆浆，说：“你觉得鲜肉包好吃，还是酱肉包好吃。”

“灌汤包吧。”

“行。”郑明一边默写《行路难》，一边温柔地说着：“明天给你带灌汤包。”

向晚的心像被一双温热地大手贴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小心地问他：“为什么？”

“为了咱们班的平均分，我在讨好你啊。”郑明坦然地说着。

“你对杨洪也太好了吧——”向晚嘟嘴道，她知道郑明这样的好，不仅对她一个人，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她知道他不仅劝她一个人学习，他还劝全班学习。

他跟杨洪的儿子一样，每天还会给杨洪送荔枝。

郑明15岁就认识杨洪了，他工作后的带教师傅就是杨洪老师。杨洪是他的师父，而不是一位寻常的老师。

郑明笑着回答：“谁叫我是关系户呢——”

她觉得他是关系户，也算关系户吧。这一个月下来，杨洪已经被郑明的荔枝和满分数学攻略了。

郑明在这个班上，不是关系户，胜似关系户。

实话说，有的压轴题，杨洪就是上给郑明一个人听的。郑明其实没必要听，但他知道师父是上给他一个人听的，所以，他认真听。

投桃报李，饮水思源，仅此而已。

向晚知道郑明这个人好，而且他对很多人都很好，但是，她就是接受不了郑明对程莹莹好。

11班的黑板报是向晚和程莹莹两个人负责，她俩关系一般，但画黑板报是班级事务，合作不需要私人关系好。

主题是“梦想启航”。

向晚踩着凳子上，画宇宙飞船。程莹莹站在另一侧的黑板前，画书架。郑明从后门走进来，程莹莹叫住了他，她说：“你可以帮我们写字吗？”

向晚停笔，看向他们。

程莹莹继续说：“我觉得你的字是我们班写得最好看的。黑板报的字，你能帮我们写吗？”

“没问题。”郑明笑着回答，看起来很高兴，还很得意，至少向晚是这样觉得的。

“谢谢！”程莹莹把要写的内容递给郑明，还跑到座位上给他拿了一块小蛋糕，红着脸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自己烤的，你尝尝。那个，我只给和我关系好的人。”

“还有——在这个班上，男生的话，我和你最熟了。”

“放学以后，你可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吗？”程莹莹的脸红得像盛开的蔷薇花一样，微风轻轻吹动了她的短发，她的脸比精致了。

她用粉底把脸上的瑕疵盖住了。

她从清秀变得有些好看了，她希望郑明能发现她的不同。她为了送给他一块小蛋糕，送了一堆人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