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台风天

走去食堂的路上，紫红色的晚霞已经盖住了天。

风很轻，闷热又潮湿着，黏人的脸，让少女的肌肤变得湿润了，白中透着红。

让一身校服的楚妍有些艳了，宽松的蓝白校服短袖穿在她身上好像紧身似的。她的身材太过匀称了，生机勃勃的匀称。

她的脸颊红得发烫，考完数学就这样了。

考数学就会脑子发热，脸颊发烫，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热的，好似CPU超负荷运转了。

考完数学，跟同学对了几道题的答案，她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填空压轴题大家的答案都不一样。

答案是什么？

楚妍走在路上都在想题，她把题目背了下来。要是能碰见郑明就好了。

虽然他是11班的，但数学水平说不好很强。

要是能碰见郑明和他对答案就好了。

她来回张望着，希望在涌动的人潮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明正站在食堂前，望着异常绚丽的晚霞，这样的晚霞，台风多半要来了。他在玉城生活了35年，经历过四十多场台风。

已然是老玉城人了。

这样的晚霞，这样的风，就是台风天。

台风到来前的征兆。

明天可以放假陪薇薇了。

记得07年玉城没被超强台风登陆过，那这次的台风“鸿雁”就是来家门口转一圈，送他们一场台风假。

真是个好台风，值得表扬的好台风。

他咬了一口清甜的苹果，咧嘴笑了，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轻声唱着《青衣（DJ）》曲调的《哈基米之歌》：

“哈基米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

“哦——嘛——吉利，曼波——哦——哈基——”

……

曲调悠扬，雅俗共赏。

他表情松弛，好似已经放了台风假一般。正如近届学生所言，郑明这个人，是有点抽象在身上的。

郑明却不这么认为。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谨慎又严肃的人。

人的心情格外愉悦总爱唱两句歌。歌一般就是唱景、唱情、唱奋斗。

唱景的太高雅，不符合郑明的气质。

唱情的一般都是失恋的，爱而不得的，苦情的感觉太重，不符合郑明的人设。

唱奋斗的，唱完就想干活，不符合他养生节能的人生策略，给学生听见又给他起外号。原来唱了两句红日，被荣获外号“日哥”。

想想还是《哈基米之歌》好。

好词不跳曲，怎么唱都对，不存在跑调一说。

正好，他与楚妍迎面相逢。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哈基米之歌》的吟唱中，步态似黎明的潇洒，神色似粱朝伟的深沉，直到楚妍走到他跟前，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才发现楚妍。

楚妍老远就看见郑明了，她看到郑明的瞬间，便绽开了笑颜。

她很少笑，但每一次看到郑明都会笑。

走近了，她就听见郑明在哼歌，他哼歌的声音很轻，穿越嘈杂在她耳畔无比清晰。

听不明白他唱的什么词，应该是外语，但曲调很清雅。正好是楚妍喜欢的那一类英语，文青少女都喜欢《青衣》的曲。

只可惜，郑明拿这个曲唱的是“哈基米——曼波曼波——”。

楚妍见他没有发现自己，便放轻脚步，像一只狡黠的猫，悄悄绕到了他的面前，声音清脆：“郑明，你好！”

“楚妍——”郑明不禁笑了，“你好。”

楚妍轻轻点头，问：“你唱的是哪国的歌，挺好听的，不像日语，也不像方言。”

和一个07年的少女解释“哈基米解构文化”比较麻烦，郑明回答：“中国歌，《青衣》。我声音小，你没听清我的词。”

“这样啊——我也觉得我没听清——”楚妍微垂双眸，红唇勾了勾，耳畔好似听见了他刚才在唱的曲调，“我刚才就听见你在唱那个，那个……好像是……哈……基米……南北绿豆。”

“我说怎么这么怪。青衣——歌名很好听啊。”

楚妍期待地看着他，问：“那你刚才唱的词是什么？”

“听戏人，叹流年忆往昔。”郑明嘴角微微一勾，听见她“哇”了一声。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别开眼去。

“下一句是什么？下一句，你可以唱给我听一下吗?”

郑明作戏腔，唱到：“我为你，唱一曲如游丝的气息——”

晚霞披在少年的身上，像为他好似为他披上了青衣，他身材挺拔，神态淡然，举止带着楚妍没有的松弛。

唱的这一句，好像在唱给她听。

她忽然觉得他好看，带着一种别样气质的好看，就像台风过境。

她的脸越来越红了，好在傍晚的光线昏暗着，让他看不清其中的差别。让一些感情被隐藏在了紫红的晚霞里。

少女对情愫的感知是敏锐的。

尽管16岁的楚妍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感情，她没有过这样的感情，她下意识想要逃避对男同学产生的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情。

她迫切地想找一些严肃的，理智的东西掩盖这种情愫。

比如，考试。

比如，数学。

楚妍好似云淡风轻地说着：“你唱得真的很好听。不聊歌了，我和你打招呼就是为了对一下数学答案。”

“考完试最好不要对答案。”郑明说。

“我想对一下。”

“那就只对压轴题。”

楚妍眼睛亮了一下，说：“我本来就只想对压轴题。选择最后一题我选D，填空最后一题得2i。数列那道大题算出来是24.5。”

“你都写对了。”郑明看着她，眼角弯了弯，好似看到了好天气。

楚妍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明媚地笑了，娇声道：“你也一样！再见。”

“嗯，再见。”

她和他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可就在那一张试卷，那些压轴题的答案上，他们是一样的。全年级只有她和他一样。

在严肃的，单调的，理智的场景。

靠近。

晚7点30分，天气预报播报：

“台风‘鸿雁’经过三次西调，预计明日傍晚，在广东玉城至海南文昌一带登陆。”

当晚8点，玉城气象局发布台风黄色预警。

根据《气象灾害防御条例》，气象部门发布台风黄色、橙色、红色预警信号为停课信号。

那一天，出校的路上，喧嚣得像沸腾的海水。

在一片沸腾的喧嚣中，楚妍的心跳也显得安静了，安静得像台风来临之前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