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绩

人的记性时好时坏。

有些拼命想记住的东西，转眼就忘了。有的事儿，一不留神，就永远都忘不了了。

那个和郑明一起唱《哈基米之歌》的夜晚，那晚的月光，院子里的萤火虫，湿漉漉的秋风，还有少年明亮得和太阳一般的眼睛，像被录下来似的，永远印在向晚的脑海里。

每次回忆，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她还记得那天回家的时候，她和他一起骑着自行车，在车水马龙中穿行。

他说：“要不要喝甘蔗汁。”

她说：“好。”

他去穿汗衫的老伯那儿给她买了瓶甘蔗汁，一瓶冰过的甘蔗汁，喝一口像是唱到了春日的凉爽。或许，从那时起，向晚就决定了她的一生。

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海里游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太阳。

被阳光照过的人，怎么舍得放弃。

无论如何，无论放弃什么，她都不在意。前程与道德，名声与荣誉，她都不在乎。

或许，从那时起，她便下定了决心。

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高中生不能谈恋爱。你会谈恋爱吗？”她不经意地问他。

他说：“不会。”

她又问他：“要是有女生跟你表白，你也不会谈恋爱吗？要是那个女生有一点漂亮呢？要是她一直追你呢？”

他说：“我不会。”

她有些欢喜，又觉得有一点儿伤心。她朝他绽开绚烂地笑脸，大声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呢——”

“大小姐，你真自恋啊。”

“谁叫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呢。而且，你是有前科的人，你原来就暗恋过我。”

“这事儿你讲了八百遍了。别拿这个开玩笑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难道你不会再一次喜欢上我吗？”

“不会。”

少年的回答很干脆，她垂下了眼眸，却笑着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昨天不喜欢，今天不喜欢，明天或许就喜欢了。”

忘记那天他是怎么回答了。

只记得他的回答，让我很伤心，以至于那天的所有，我都能记得。只有他当时说的那句话，记不清了。

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让我后来放弃了那么多，也不愿意放弃郑明。

一个人的时候，想了很久，最终想到了那晚。

那晚的月色太过美丽。

崭新的，金灿灿的太阳又一次挂在了天上，教学楼又一次坐满了朝气蓬勃的学生。他们为上课、作业还有成绩烦恼着。

再热爱学习的学生，面对写不完的作业，都会厌烦的。

半期考完，就评讲试卷的那天轻松了一点儿，作业少了一点。到了第二天，九科作业照常布置。

1班的课表排得太好了，能保证楚妍每天都有九科作业要写。

她前段时间复习半期考试，复习到凌晨两点，考完又有一堆作业要写，累得她感觉自己都飘起来了。

每天都是飘来学校，一口仙气吊着命，全靠信念撑着她不睡觉。

这样的学习强度，即便她是一条鱼，也快要在水里溺死了。

楚妍最喜欢的就是体育课了。体育老师管得不严，做完20个俯卧撑，5分钟高抬腿，跑完800米，40个下蹲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体育老师管得不严，自由活动的时候，可以写作业。

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有凳子，她可以坐在看台上写作业。

当然，现在才高一，这样的学生不多，也就3个女生。楚妍和她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短头发的肖潇，一个是戴眼镜的唐怡。

她们仨的成绩稳稳排进年级前二十。

肖潇和唐怡原本没这么勤奋，但和楚妍这个“卷王”在一块儿玩以后，也卷了起来。在07年，她们仨叫学习互助小组，也叫奋斗者联盟。

三个女生暗搓搓地互相比成绩，比谁写作业写得快，比谁写的作业多。

她们又坐在一起，一下课那儿都不去，就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硬生生在1班坐出了“三个学区房”。

即便她们仨长得都不错，尤其是楚妍，长得清丽脱俗好似王语嫣，却没有任何一个男生跟她们表白。更没有听说过有男生暗恋过她们仨。

应该有暗恋楚妍的男生，但她从来没被表白过。

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一直被她的好朋友围着，不怎么和男生说话，平时不爱笑，冷着一张脸，让人觉得生人勿进。所以才没男生追吧。

1班最受欢迎的女生不是长得最好看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是一个活泼开朗的清秀女生。

楚妍这样的高岭之花，被淹没在题海里了。

体育课上，楚妍吊着一口气，写完一道力学大题，靠在唐怡身上，环住唐怡的细腰，娇声道：“啊——我好困困啊——啊——”

唐怡想把楚妍的笔抢走，却被她躲开了，便道：“你把笔给我，让我写。你比我快四个题，不行！”

“Oh，You are really evil（邪恶）。”肖潇委屈地看了她俩一眼，说：“你们都别写，等我写一会儿。小妍妍，你比我快两页练习册了，休息一会儿吧。”

楚妍缓缓摇头，眼波流转，说：“No.我写完再休息。”

“真受不了你——”唐怡感慨道，她看了肖潇一眼。随即，肖潇抓着楚妍的手，唐怡挠楚妍的痒痒肉。楚妍不得已笑了起来，眼角含泪，满面潮红，却无法挣脱。

她只能断断续续地道：“你们……你们放开我……”

“不行，不能放你写作业!”肖潇大声说道。

楚妍斜躺在肖潇腿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唐怡，却只让唐怡觉得好玩，和她更亲密地玩闹起来。

女孩子一起玩，总是无所顾忌的。

因为是同性，又是闺蜜。

摸哪儿都可以。

楚妍人长得清纯，又过分美丽，即便是女孩子也想亲近。她们觉得有趣，楚妍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若是一对一，她也会与肖潇，唐怡这般玩闹，不落下风。

此时，她双拳难敌四手，痒痒肉被挠着，笑得肚子也疼了。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也含着泪水了。

她多盼望有谁来解救她啊——

可同学们都去玩了，留在看台上写作业的就她们三个人。

楚妍无奈下，只能抓紧唐怡的手，断断续续地道：“放……放过我吧……”

“不行，你刚才写作业没有等我。不可以。”肖潇说。

唐怡附和地点头，娇声说：“低声些，小美人，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后宫佳丽三千，我独宠你一人。别想作业了。”

楚妍轻咬红唇，眼底闪过一丝屈辱，道：“我只爱作业，放过我吧。”

肖潇和唐怡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便拿了她的作业，愈发用力的挠起她的痒痒肉来。

楚妍被她俩挠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她的脸爆红了，用力挣扎了，瞪着唐怡道：“你怎么摸那！”

“你不也摸吗？”唐怡怼了她，红着脸说：“这个游戏还是你发明的！”

“那也不行。光天化日的。”

肖潇点头，道：“光天化日，谁来救你？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楚妍笑了太久了，她的肚子也疼了，嘴也酸了，浑身都没有力气，神色涣散略带一丝绝望。下次，要背着肖潇和唐怡写作业了。

这份友情，有些太过沉重了。

忽然，她瞥见一群人从不远处走过，是别的班的，她都不认识。

就在楚妍快要放弃时，她看见一群人中间，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郑明。

郑明也在！

楚妍双眸莹莹地朝他望去，大声喊道：“郑明——你快过来一下！”

被人给簇拥着，抱着篮球的郑明看过来，看到看台上，三个女生抱在一起，中间的那个女生他认识，是楚妍。

她们的造型，真奇特。

女生都爱这么玩了。

郑明把球抛给李家豪，让他们先走。他径直朝她们走去，问：“怎么了？”

“她俩欺负我！”楚妍大声说，语气有些像在告状，可她看起来并不生气，表情很轻松。

很明显，她就是在好朋友玩。

郑明点了点头，说：“她们怎么欺负你了？我感觉你们在玩。”

“就是！”唐怡大声道，用力抱着楚妍，像树懒挂在树上一样。

楚妍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烧起来一样，她感觉以这种状态被男生看见很羞耻，但是她自己叫郑明过来的。如果不叫郑明过来，她俩还要继续挠她的痒痒肉。

她的肚子好酸好痛，真的坚持不住了。

虽然有些羞耻。

可郑明尴尬的样子，她也见过，她看见过郑明因为装监考老师抄袭罚站的样子。

怎么想，也是扯平了。

楚妍稍微平复了心情，道：“女女授受不亲。”

郑明表情错愕，配合道：“你们这样欺负她，实在过分。不太光彩。”

“哪儿不光彩了？”唐怡强装镇定地问。

郑明说：“哪里光彩了？”

“哪里都光彩！”肖潇大声说，像在和郑明斗嘴。楚妍挣扎着，小声说：“快放开我，放开我！”

郑明看着两个女生把楚妍团团抱住，一时间无从下手，只得干站在旁边，眉头微皱，道：“她俩干嘛这样弄你？”

楚妍委屈地道：“因为我作业写得比她俩快。”

郑明把放在旁边的三本物理练习册拿走，咧开嘴笑道：“你们放开她，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作业都拿走。”

这诡异的英雄救美，这该死的救赎感。

肖潇松开手，小声嘟囔道：“挟作业以令诸侯。非君子所为，小人行径。”

唐怡抱着楚妍，道：“放开我的作业！不然，我告老师，让你罚站！”

“你去告。我是11班的郑明，班主任是杨洪，你去告，马上就去。”郑明把肖潇的作业还给她，有恃无恐地道。

唐怡问：“你不怕老师吗?”

“顶多罚站嘛。我上个月刚被通报批评。”

唐怡望向楚妍，双眸瞪圆，仿佛在问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坏学生。楚妍低头浅笑，像一只狡黠的猫儿。唐怡无奈，只能把楚妍放开。

唐怡忙从郑明手上把她的作业抢回来。

郑明把楚妍的作业递到她的手上，感慨：“你们对作业的占有欲真强。”

“我们也不想的，作业好多——”楚妍道。

“慢慢写，总会写完的。”郑明冲楚妍安慰一笑，转身跳下了看台，朝李家豪他们的方向跑去，太阳下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

楚妍见她俩又要抢她的作业，慌乱中忙道：“你们再这样，我就让郑明来把你们的作业，都偷走！”

“幼稚！怎么还偷作业的！”

“我就幼稚！那你们还抢我作业呢！”

“好吧，那你写慢一点嘛——等等我们嘛——”

楚妍打了个哈欠，没精打彩地道：“我真的好困，我写完作业就去睡觉了。我前两天复习到两点啊。困死我了。”

“年级第一没人能和你抢。你太拼了。”肖潇道。

楚妍揉了揉她的脸，神色坦然地说：“余家贫，若非此，何以柳岸花明。”

楚妍的努力，一方面是因为好胜心，一方面是因为家境贫寒。努力读书，是她能想到的改变命运的最好办法了。

起点比别人低，那就比别人更加努力。

考上清华北大，还不能逆天改命吗！

她不想长大后像父母那样，口袋里连买肉的钱都没有。

小时候很穷，舍不得买鞋，总穿挤脚的鞋子，走路的时候特别疼。

冬天也冷，因为买不起好的冬衣。

穿冬季校服，里面套一件发硬的旧毛衣，冷得疼。

她要通过读书改变一家人贫穷的命运，不叫父母因为钱再吵架，吃得起喜欢吃的东西，买得起想买的衣服，可以不再冷。

肖潇和唐怡没当一回事，只觉得她在开玩笑。

校服很好的隐藏了同学们之间的贫富差距。

她们只当楚妍是在用《送东阳马生序》拽文，开一个有文化味道的玩笑。楚妍是一个很要强的女生，她也乐意她们把她的真心话当成玩笑。

为什么要努力学习？

16岁的楚妍给出的答案是：

摆脱贫穷。

每当成绩单发下来，她就感觉自己离梦想进了一步。她是第一，当之无愧的第一。

体育课之后是数学课，1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赵岸抱着数学答题卡走了进来。和楚妍预料的那样，赵岸老师第一句话是：“这次月考，我们班第一名是楚妍，147分。”

赵岸老师的第二句话，出乎1班所有人的预料。

“这次月考最高分，出在11班——”

一个熟悉的名字在楚妍耳畔响起。

以后，这个名字将无数次在1班的老师口中出现。

“11班的郑明考了满分，150分！”

正在此时，11班的教室里，向晚坐在郑明旁边，她满心欢喜地递给郑明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

【我刚才去办公室，听见老班说你这次月考，数学考了满分耶！[灿烂笑脸]】

郑明拿着纸条，看着向晚，看见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好像有星辰落下一样，她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她对他说：“你考了满分，我好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