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陈郝
化妆间，陈蒲对着镜子扯了扯湖蓝色的圆领袍，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被熨斗烫得发亮——这是方天佑的官服，翰林院画师的规制，料子却比史料记载的好上三倍。
助理谷雨问道：“蒲哥，您说古人穿这么多不热吗？”
“什么等级的官，穿什么等级的衣服，不然不好区分。”陈蒲解释：“宋朝的衣服已经很不错了，反倒是明朝的飞禽走兽官袍稍微好看些。”
刚说到这里，门外就传来场务的吆喝：“陈老师，走戏了！陈导在片场等着呢！”
《大敦煌》的片场比《亮剑》规整得多。仿建的敦煌城门口立着块巨大的场记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第 32场迎接使官”，旁边堆着十几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马夫正往马鬃上喷定型发胶。陈家林导演坐在凉棚下，手见陈蒲过来，朝他扬了扬下巴：“方大人，今天得拿出点少年气。”
陈蒲拱手作揖：“请陈导示下，这少年气该往哪搁？”
“往眼睛里搁。”陈家林呷了口茶，“你演的是翰林画师，不是边关将领。见着梅朵的时候，眼神得像揣了只兔子，想蹦又不敢蹦——记住，北宋的文人骚客，撩妹都带着书卷气。”
陈天林导演都六十多岁了，居然还知道撩妹。
人老心不老啊。
正说着，陈郝走过来。她今天穿了身石榴红的回鹘裙，裙摆绣着金线葡萄纹，头上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支碧玉簪，活脱脱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于阗公主。“陈蒲，”她笑着勒住缰绳，“昨天对的词还记得吗？”
“放心，”陈蒲拍了拍胸口，“保证比乘法口诀还熟。”
这段戏的前倾提要是，大宋无力管控西域，就安排方天佑以护经使的身份来到敦煌，目的是刺探归义军节度使曹顺德面对雄心勃勃的李元昊是什么态度，听我跟李元昊部下野利旺荣来节度使府邸，向梅朵求婚，方天佑就匆忙赶来，查探具体情况，然后在门口遇到了梅朵。其实梅朵既喜欢方天佑的儒雅，又喜欢野利旺荣的直爽，但不喜欢野利旺荣的粗鲁，所以吓唬一番将他赶走了。
走戏开始得并不顺利。陈蒲总习惯性地挺直腰板——这是演魏和尚留下的后遗症，每次和陈郝对视，眼神都带着股战场搏杀的狠劲。第三次 NG时，陈家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停！你是来送经的还是来打仗的？方天佑见到好看的女孩，眼角得带点钩子，不是让你瞪着眼当判官！”
陈蒲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横店跑龙套的日子。那时候演书生，导演总骂他“眼神比土匪还横”，
虽然是夸张，但后来他发现诀窍——说话时微微低头，让睫毛在眼下投点阴影，声音放软三分，自带三分羞怯。
“再来一条。”他深吸口气，等场务喊咔，便以轻快的脚步来到节度使府邸前，正巧在门口遇见梅朵。
梅朵落落大方：“我知道你，你是朝廷派来的护经使，怎么称呼啊？”
方天佑：‘在下方天佑。’
“哦，方大人。”
方天佑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大人两个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一样。”
梅朵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不叫你大人，难道叫你小人不成？”
“呵呵呵……”方天佑风度翩翩：“公主，你真的很会开玩笑。”
“本来嘛。”
“呵呵。”
“哈哈。”
“公主，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朵嗔道：‘怎么天下的男人都一个德行啊。’
“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朵看了看方天佑：“你不会也是来求婚的吧？”
“求婚？”
梅朵看着方天佑的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刚才来了一个，已经被我杀了。你要是有两个脑袋的话，尽管来试试啊。”
“咔！”陈家林喊停，点点头道：‘这段走戏不错，休息十分钟，接下来咱们要正式开拍了。’
“好！”
大家答应一声，赶紧去休息。
陈郝笑道：“你刚才那下眼神挺绝，是不是想起初恋了？”
“哪敢。”陈蒲勒住缰绳笑，“我这是借鉴了《红楼梦》里宝二爷初见林妹妹——‘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种又惊又喜的劲儿。”
“看不出来你还研究名著。”陈郝挑眉，
很快到了正式拍戏环节。
这段戏拍的很顺利，几乎是一遍就过了。
其实电视剧的剧情，大部分都是对话戏。
两人在车里对话，两人走路对话，两人在家里对话。
这时候只需要一个镜头对着一人就行，只要演员发挥好，一般最多两遍就够了。
当天拍完他二人的戏，陈蒲私下里请教陈郝：“说起来，陈郝姐，我总觉得陈导的要求有点矛盾——既要少年气，又要端着架子，这度不太好把握。”
“这你就不懂了。”陈郝在他身边坐下，裙摆扫过地上的沙砾，“《亮剑》是抗战剧，情绪得像鞭炮，一点就炸。但《大敦煌》是正剧，讲究‘含而不露’。你看唐国墙老师演李元昊，眼睛里全是戏，脸上却跟结了冰似的——这才是高手。”
陈蒲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得把那股子外放的劲儿憋回去？”
“差不多这个意思。”陈郝笑，“就像喝西北的茯茶，得慢慢品才有味，猛灌一口准呛着。”
接下来的几天，陈蒲很认真其他演员怎么拍戏，他观察唐国墙演李元昊时如何用指节敲案几表达愤怒，看邓瑛演珍娘时怎样用眼神示意宫女退下。有次拍到方天佑在莫高窟临摹壁画，他故意把朱砂点歪，然后慌忙用袖子去擦——这个小动作被陈家林大加赞赏：“这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史书里的字。”
这天收工时，戈壁滩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陈蒲正解马鞍，陈郝裹着件军大衣走过来：“晚上有空吗？我带了点红酒，想跟你聊聊。”
我当然无所谓，但你不是有吴克波了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陈郝姐相招，我舍命陪君子！”
“瞎说，谁要你舍命陪君子了，我就是打算和你聊聊戏，咱们在餐厅聊吧。”
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