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春天
自绿萼中,以童稚的胆怯,
环视四周,几乎不敢仰望,
直觉光波荡漾,
而白日与夏出奇的蓝。
光、风和蝴蝶儿争献殷勤,
在第一个微笑中开绽,
她羞怯的心,委身于
短暂生命的梦串。
她开怀灿笑,娇红若燃,
金色的花柱在花心涨满,
饱经炎午的熏炙,
晚来倦倚叶间。——《花的一生》赫尔曼·黑塞
滴拉拉的水轻轻洒在刚刚冒出头的花枝的叶上,枯花逢春,有一些花从土里面发出新芽,如宝石一般,熠熠闪烁在熹微的晨光里。一盆金色的太阳菊已经开放,开放在春天里,金色的小花瓣和金色的花心,在粉嫩嫩的水光里仿佛一颗温暖的心,偶有一些路过的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驻足赏了一丢丢赞赏的青春目光,牵着手消失在花香里。
“早。”
“早。”李明走过来和小可打招呼。他笑了笑,想要揉揉小可的头,探出去的的手最终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便往回走。
春天,天亮的比冬天早得多。六点的时候,世界是明朗的,美玉高中的教室里、走廊里,都清清爽爽、真真切切。
三个人影立在长长的走廊里,影子交错相连成一片黑色的朦胧,
“你的小野猫没事儿吧。”赵龙皱眉问李明,当着小可面问。小可斜眼瞪了他一眼,便接着沉默浇水。
“哈,哎~”李明没有回答,只咧开嘴重重的叹了口气,和好兄弟相继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浇完第一盆,还有许多,小可站在走廊的窗边,提着饮料瓶,哗啦啦的给花浇水。她起的还是之前一样早,沐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享受朝露的滋养。要把我现在,活在当下,小可觉得王莹的话很有道理,之前一直觉得很难办到,现在她要付诸实践了。
第一步自然是每天起得早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给花浇水,看着各种样的花发芽长大绽放。可是她最喜欢的运动,却没有办法玩了啊,因为缺了玩伴,因为挥起拍子就会看见那巨大的、让人厌恶的阴影。
嘀嗒嘀嗒,也许是觉瓶里的水不够,悠然的眸子里也闪出了几滴水花,仙人掌的尖刺贯穿。
已经过去了两周了啊。
‘叮铃铃......亲爱的......’美玉高中的铃声一如既往的响着,声音大得整个县城都能听清,即使在县城的边缘,也能听清微弱的余波。一张干净的病床上,一个身上裹满了纱布的人,闭着眼沉沉、甜甜地睡,是在等白马王子深情地一吻?她脸上沾着的一些纱布已经摘下去了,粗糙而且新鲜的疤痕挡不住她的青春气息,只是有些淡。
她本应该随着这铃声漫步走进美玉高中的教室里,坐在那张专属于她的椅子上,继续呼呼大睡。
学年组的老师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为了高一的教学秩序努力着,每一天都会在一楼的小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有时是一些学校的通知,更多的是某某某做了什么违纪的事情,扣一分......凡此钟种。
今天是周末,小可又可以休息了。她想去爬东山,这一次她一定要数清楚东山有多少石阶。她和林慧牵着手,大步流星地在街道边的柳树下徜徉着温暖的春光。
“东山已经绿了呢。”小可笑笑,
“是的呢,公园也绿了,树都发芽了。”林慧回应着。她们俩人站在十字路口,望着道路对面的风光,等着来往的车辆连成的铁龙能够出现一个断流。周末同学们都外出,或者游玩,或者回家,车辆总是很密集。
王莹在的话一定会拉着两人的手快速闯过去,她们两人如今却都没有那种胆子。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东山公园和东山与之前相比,变化很大。日出东山,百鸟出林,树枝树丫都是油油绿绿的,遍布青春的生机。最漂亮的是青春的花,山里面野花开得极早,迎风招展,对着林慧和小可灿烂地笑。
小可看着这些花,又想起了黑塞的诗,‘她开怀灿笑,娇红若然’。
“春天真是好啊。”小可走在半山腰,看着四周的春景,感慨地说,
“多少了?”林慧笑着问。
“一千二百一十一,还得继续。”小可答道,伸手做凉棚,向空中远望,她记得这个地方,那时还是正月十五,她们三个女生想要爬到高山看烟花,谁知只爬到这一半,烟花便在天空放了。
“继续!”两人并排向上走,一步一顿,口中嘟哝着逐渐的数字。
......
东山对然不高,在美玉县城里面却是数一数二的高山了。站在山顶可以将县城的全貌一览无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林慧站在山顶大声呼喊,杜甫的诗在山间回荡着,飘扬到了远方,不知道王莹在睡梦里能不能听见。
“下午我要去看她。”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小可看着美玉高中操场上的一个个小黑点样斑驳的人影稀稀疏疏地往外走或者玩耍着的人群。篮球场上的声音很大,即使在山顶好像也能听清球和地面之间一震一震的声音。羽毛球没有固定的场地,跑到哪里,哪里就是场地,哒哒哒的击球声似乎也传到了这里。
“你还去!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去了也是白去!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林慧听到小可这样说,在她耳边大喊着,上一次去,小可就被王莹的亲人赶了出来。她不觉得王莹的父母和其余的亲人做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小可有什么错。
“只要等她醒过来就好了啊,我们不去,等她醒过来,好不好。”林慧握着她的手,见小可不看她,把小可白白的脸转过来和她面对面地说,眼睛红红的,焦急着等着小可回话。
“你不懂。”小可看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学校东南方的那栋破败的小楼已经被推倒了,轻轻的野草铺满了沙石底面,沥青还没有来得及铺,但应该也快了。
“那我陪你去!”林慧松开了小可的手,她没有问小可她不懂什么,语气坚定地说要陪同。
和花神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样子,只剩下青青的蒿草,还没等长大,发芽不久也被铲掉了,光秃秃的无遮无挡。小可笑着点了点头。
花,还是康乃馨。得亏美玉县城去年新开了一个花店,不然根本无处买花。两人各捧着一束康乃馨,向医院的病房里,缓缓走去。康乃馨的花香,有点像牛奶,闻起来让人全身舒泰。林慧看着有蓝有黄的康乃馨,心情格外沉重,可是看见小可还无迟疑的背影,只好跟上去。
医院里面有点冷清,只有护士推着小车忙碌着,身影有点疲惫。推车吱嘎轻响,午后的阳光抖动着,也有点疲惫。突然,一声大喝响起来,所有的护士都打了个激灵,或从护士站跑出来,或者扔下推车,跑出病房查看。
“谁让你来的,都是你,我的女儿才会受这么重的伤!带上你的东西,滚!!!”整栋楼里面似乎为之一震,声音在走廊里面久久不愿散去,怨念一般。咣当一声,病房的门重重地关上了,她被推出去脑袋,险些撞到墙上。所幸,有一个温柔的男人抱住了她,伸手替她挡住了砸向她的各种东西。她哭了,确实怪她,可是她想要看看自己的朋友啊。她没有捡东西,颓废地走开,心如死灰,甚至没有看一眼抱着她的男生。
李明接到了林慧的消息,飞快地赶来,正好看见那四散的飞花。
康乃馨真的真的好美,洋洋洒洒飞在空中,像金色的虹桥。一枝接着一枝康乃馨花枝招展地散开,打在小可的脸上,花瓣散开,花枝落在,留下一片狼藉。走廊里面走出了好多的人,能够走动的病人和家属站在门口,低声议论着,有些人知道了小可那间重症病房里面的病人之间的事,有些人不知道,和身边的讨论着钟种可能。有的人再为小可鸣不平,有的人觉得她应该来。
“这不是给人家添堵吗?”小可迷离着,却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大娘说了这句话。
林慧留在了病房里,王莹的家人对于林慧还是蛮客气的,毕竟,如果不是林慧镇定地打了120 ,王莹可能根本挺不过那场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手术。林慧趴在王莹的床边,碰都不敢碰她,只能轻轻落泪,她不敢替小可求情,怕王莹的父母连她一起轰出去。她也想陪在朋友身边。李明跟在小可身后,陪着她挪移着走出了医院。
她,只瞥见了一眼。王莹好像是在睡觉,和往日里一样迷糊,除了脸上的疤,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让林慧留下了。”小可仰头看着天空说。这一次她和林慧商量好了,绝对不对王莹的父母吵闹,上一次林慧和王莹的父母争吵起来,不满他们将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小可身上,惹恼了他们,最后谁都没进去屋子。
......
“你怎么又来了,我们不欢迎你,滚开!!”咣当,病房的门关上了。这一次,她只带了一束花,一束康乃馨。康乃馨被扔了出来,花瓣四散,下雪一样。她又被挡在了门外。男生跟着她,一脸无奈,却知道,自己做不来了什么,在这件事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她。陪着她被拒之门外。
“你说生命真的有轮回吗,如果有,这样昏迷到底算是什么呢?”这是小可第三次和李明说这样的问题。这一次,李明没有答话。
王莹的生命体征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只是,醒不过来。医生说,也许某一天,也许某一年,她会自己醒来。医生没有说的,小可其他相关的人都知道,也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在沉睡期间,王莹只能靠营养液和大量的药物维持生命,能够坚持多久呢?没有人清楚。
在得知王莹昏迷了之后,小可一瞬间明白了许多的事情,她的脑海里浮现了那枝三瓣莲花。
原来,花也在沉睡,所以即使对应着的躯体受到了严重的伤,莲花也没有相对应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