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村长的落花(下)
小可进到屋子里面,就听到李明和德爷爷的对话,直接挤到人群里,并没有看清屋子里面个人脸上的神情。
屋子里面没有孩童,最年轻的人就是小可、李明还有德爷爷的一个亲孙子。三个年轻人虽然笑着,面色之中的哀伤情绪却难以隐藏,如果德爷爷真的去了,三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就算收得住哭声,也忍不住泪水横流吧。
中年人同样面有哀色,或坐或站挤在一起,没有交谈、没有笑容,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村长消瘦的身体、苍白的脸。
同样能被称为爷爷的几个老头坐在北墙边的椅子上,面色从容,无喜无悲,见到有人进屋,还会露出一个微笑。笑容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时光的沉淀,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七十岁之后,还有什么事情能勾动他们的情绪?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张德活了八十五岁,当过老师,教过上千名学生,退休之后又干了多年的村长,为村子修路、搭桥,建了一个漂亮的凉亭。他这一声可能算不得功德无量,但有人敬有人爱,圆满幸福,没有遗憾,还能强求什么呢。
老人家们都理解。人都是要死的,活的就是一个过程,张德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的起伏,平凡的过程就不是精彩的人生吗?
那些美丽的菊花会留下张德的故事。
“小可啊,我知道你喜欢花,以后德爷爷这些花你得帮忙多浇水啊。”张德握着小可的手,初始还算有力,每说一句话,力气就松了几分,手上的温度就降了几分。
小可用力地肉戳着德爷爷的手,想让德爷爷的手恢复热气。
“不用我,德爷爷身体倍儿棒,给全村子的花浇水都不费劲,用不着我。”小可强忍着在眼圈里打转的泪花,哽咽着说。
“德爷爷有点累,真累了啊。”张德的声音也越发的弱了,翻过身子,倚靠在被子和枕头上,看着屋顶。也许他想看的是夜空,想看看天空之上是否有繁星,不过屋顶挡住了他的视线。
‘吧嗒吧嗒......’小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掉,德爷爷再看什么呢?吴老师的书上曾经说,人将死之际会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他看见是的前世的故事,还是今生的历程。小可觉得自己强忍着哽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呼吸一颤一颤,窒息了一般。
突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没有德爷爷的手大,但是比德爷爷的手红润有光泽,比德爷爷的手更加温暖。被这只手握着,比握着德爷爷的手舒服很多。可她不想被这只握着,因为她不想松开德爷爷的手,这只手在拉她,想要拉她离开。小可抬起头,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瞪着李明,青筋绷得外凸,紧咬着嘴角不发出声音。
李明听见了,听见了她在说:我要陪着德爷爷。
李明冲着她使了一个眼神。在他俩身后,一个比他们大两三岁的男生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爷爷,在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
小可心头一颤,松开了德爷爷的手。
她听见了李明的话:德爷爷不光是你的德爷爷,是村子里所有年轻人的德爷爷。小可怎么能独占德爷爷呢?村子里的孩子对于德爷爷的敬爱都是相同的,更何况德爷爷的亲孙子也在他们身后站着呢,怎么能打扰亲人最后的相聚呢?
有些告别的机会只有一次,因为过于珍贵,所以不能独享。
小可甩开了李明手,冲着他的胸口猛地砸了一拳。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李明的脸第一次有了别的表情。小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他,也许只是心中郁结,想要发泄一下。
两人挤出了内屋,将位置让给了别人。听到德爷爷声音洪亮、底气中足的时候,小可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德爷爷会恢复过来,真真的只是骇了一场大病,会和她小时候一样恢复过来。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病的最重的那次,屋子里面也站满了人,后来她便恢复了。德爷爷为什么就不能恢复过来呢。
“孙子啊,你说你奶奶是不是在等着我呢?”张德沙哑着声音说,气息越老越虚弱,渐至耳语。
“奶奶一直都看着您呢,您为奶奶种了这么多的菊花,奶奶开心着呢。”张力握着张德的手轻声说,他没有如小可那样大哭,摆出一个生硬的笑脸。
“是啊,你奶奶最喜欢菊花,我都忘了是你奶奶喜欢还是我喜欢来着。”张德浑浊暗淡的眼眸之中多了一丝困惑。
“爷爷奶奶都喜欢。”张力把爷爷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喜欢一个人到最深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只是喜欢对方喜欢的东西,做对方喜欢做的事,直到有一天忘记那种事物是对方喜欢的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后两人相望彼此,一起喜欢不知谁最先喜欢的东西、做不知是谁最先喜欢的事。
张德的妻子是在张德五十五岁的时候因病去世的,之后张德独过了三十年。她的妻子叫什么很多人都忘记了,只听说也是一个语文老师。村子里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喜欢菊花的不是张德,而是张德的发妻,整个村子的菊花都是为了她的妻子种的吗?这倒是不为人知的故事。
谁能想到一个孤寡老头还有这种浪漫的爱情故事。谁能想到他一直替人在南山下种菊采菊。
“昨晚上梦见你奶奶了,她可开心了。我困了,我要继续找你奶奶去。睡会儿......”张德嘟哝着,最后几句,除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没有人听清。
“嗯啊,噗,”张力突然抽噎起来,
“爷爷,您不再晚点睡,要不晚点睡......啊~!!”
......
张力用力地握着张德的手,张德没有反应,他已经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他终究没有回答孙子的话。
“啊呼啊!!”张力身体颤抖着,眼泪哗哗之下。他和张德一样,仰头看着天棚,任平眼泪流到自己的嘴里,确实是咸咸的苦涩滋味。
“啊!!”随着张力的一声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哭喊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小可听到这声音差点晕倒,想要挤进屋子却用不上力气。
一阵清风吹过,漆黑的夜空,似有云层散开,一只黄莹莹的星星出现在天幕之上,光亮不强,依稀可见,一眨一眨。
“花,我想起来了,花!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小可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栽倒下去,旁人一惊刚想去扶,小可完全没有顾身上的伤势,大步向门外跑去。李明以为小可伤心过度,怕她出事,急忙跟去。
“花神,你出来吧。你帮帮德爷爷,不要让德爷爷死好不好。”小可一边跑一边用衣袖擦眼泪,嘴里嘟哝着李明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爷爷,等等我!”小可拼命跑着,几百米的路没到半分钟就到了。
等到李明走进小可的卧室,衣服遍地,不知道小可到底在翻找什么东西。那只手提包被拉开,随便地仍在地上。
“哈哈哈哈,找到了。”小可开心地笑着,丝毫不管脸上的擦伤,李明看着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与其说小可在笑,还不如说她受了刺激变得魔怔。小可管也不管他,栽倒床上就要睡去。
李明这才看清她手里握着的那个小圆球。即使不在同一个班级,他也听说过小可有一个非常宝贝的,长得像杏的圆球。还有同学对李明开玩笑,问他那是不是他送给李可奇的定情信物。
李明突然不知道怎么做了,是去阻止她还是顺其自然,让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小可到底要做什么他都不知道,难道真的是准备睡觉吗?
‘他伤心的时候不是拼命吃饭吗?’
小可可没有时间管他,她想要进入睡梦,想要进入那个神奇的对称世界。
‘不行,睡不着,总是想着李爷爷。不行,睡不着。’小可呆在床上胡乱地翻身,如被踩中脑袋的小蛇一样乱蹦着。
‘要冷静!闭眼。睡觉,我要睡觉。’她觉得天上的那颗星星就是神给她的提示,不然为什么她看见颗星星就想起了德爷爷的菊花,既然如此,一定可以救德爷爷。
“啊!!”小可大哭了出来,这不是在德爷爷家里,她终于忍不住了,终于不用憋闷着自己,整间屋子里面充斥着小可的哭声和哀怨的气息。
“你睡吧,我陪着你。”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小可正握着拳头抖动着的左手。
眼泪流着流着竟然真的慢了下来,小可闭着眼睛对着李明的反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还是和之前一样,发泄一下五内的郁结,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打着、哭着、泪流着,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梦乡。
还是那片空间,诡异的灰蒙蒙的空间,分不清天地、看不清上下、感受不到远近,仿佛什么物质都没有。在那里,思绪是混乱的,或者说,人忘记了思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去做,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在那里都不清楚。
飘着飘着,和小时候一样,飘到了那堵墙。小可像个气球一样,撞到墙上便轻轻弹开,然后再贴回去,像一个小锤在轻轻地敲锣。
“好柔和的光,墙壁那端......”墙壁那端,就是小可已经进入多次的神秘梦境。
忽地白光一闪,小可还在蒙昧状态,就被吸入了梦中仙境。不出所料,那个花神所化的圆球,还是没有被带进来。之所以拿着那个球,也不好过是小可的突发奇想罢了,冥冥中的直觉让她决定带着它,如今看来,她的直觉未准。
无声无息地,她进入到了这片对称的世界,无声无息地,她想起来了自己的目的。
“花神!花神!不!不管你是神是鬼,不管你是什么求你救救德爷爷吧。”小可在草地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着......
床边,李明担忧地看着小可,轻轻拂去她额头上冒出来的一滴一滴豆大的汗珠,右侧脸蛋一条轻轻的泪水的浸润下变得更重了。小可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圆球,用双手握住了李明的手。
小圆球被小可压倒了脖子下面,似乎在放光,光亮很弱,却还是把小可的头发映衬得很美。李明想要伸出手拿来那个球看看,最后却放弃了,不知是觉得自己花了眼还是怕打扰下小可的安眠。
其实小可并没有安眠。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可的嗓子就沙哑了,发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再有一会儿,可能就一丁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吧。
可是她还在喊,乐此不疲,一会儿狂奔、一会儿原地大转,四处张望。
“求你出来帮帮我吧,你可以救我,也可以救别人的对吗!”小可突然觉得说话是这样累的一件事,每喊出一个字都好像吸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求你出现!求您可怜......”
喊了多久,不记得了啊。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应该大喊。
“求您帮帮我......”
小可偶然看了一眼天空,下意思地伸出手捂住自己地脑袋,双手从头顶顺到脸旁,几道指印出现在脸上。她就像是泄了气地气球,在也不能贴着墙壁撞撞搭搭,一下子载倒了。
这片空间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同的是,在高空,一朵向上生长的菊花,已经落光了花瓣,小可正好见到了最后一瓣落到了天河里,顺着水流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小时候,那个黑衣男孩救活了小可的花,当时她的花,花瓣仍满。
‘嗒。’花枝也落在了水里,只留下一颗圆圆的小球。
“要去哪里,你们都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小可觉得那就是德爷爷的花,德爷爷的菊花。小可突然站起来追逐那最后的落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花瓣和光秃的花枝并没有等她。顺着水流飞快的飘着,小可跌跌撞撞地在草地上跑,跟着那片花瓣,想要知道它到底要去往哪里。
那颗圆球已经裂开了一个小口子,钻出了一个小嫩芽。小可没有管,她只想追逐那瓣花,一边追一边揉搓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
‘花瓣为什么小了?为什么?’
“骗子!都是骗子!那是德爷爷的花,还给我!”那瓣花飘着飘着竟然缩小了,好像冰晶融化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了。
飘得越远,
花瓣就越小,然后,只剩下一点点的金黄,最后,一点都不剩。
“骗子!”小可失去了气力,栽倒在草地上。
菊花遗留的圆球的嫩芽已经开始接受天河的浇灌。
谁是骗子?
她自己骗了自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