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手术室的门开了
“回去吧。”李明在小可耳边劝说。他们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手术室的门还是关着,严严的没有缝,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偶有淡淡的烟雾在门前飘着,一卷一卷,飘渺如纱,没等升空,就被密集的呼吸吹散了。小可顺着烟雾寻去,源头在地面上,也在一个近中年男人的嘴里。烟头在黑色的皮鞋之间铺了一地,没有完全熄灭的烟头冒着点点细细的黑烟,有点焦糊的味道——是过滤嘴烧焦了。
‘哒。’轻轻一弹,粉末装的烟灰从男人的手指间落下去,如一道暮影,落在黑色的皮鞋上。一大团灰色的气体从他的嘴里冒出来,飘着飘着,重新被打散。
小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男人伤心的时候为什么总爱抽烟呢,还抽那么多。当初,她生病的时候,爸爸就喜欢抽烟,平日里妈妈是不许的。她在病房里面睡觉的时候,爸爸是不是也在外面抽烟呢,就和王莹的爸爸一样。
小可想得出了神,她最怕父母亲朋为她伤心,如今看见王莹的父母哀伤的样子,感触更深,如果王莹醒来,看见她的爸妈为了这么伤心,会不会怪自己呢?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每顿饭都吃得贼多,想把自己吃得壮壮的,健健康康的,为的就是以后永远都不生病,不让父母伤心。
“回去吧。”林慧拉着小可的手,轻轻握了下,提醒道。她看见柳娟老师,庆幸自己昨晚得空给老师发了个消息说明了缘由,不然他们四人没准会有被学校开除的风险。不经学校允许,擅自离校,而且正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向严厉的王主任可不会再讲情面。
也得亏学校里面的领导把大半的精力都用在处理王莹的事情上了,不然事情最终如何还不好说。
小可看了她一眼,强行挤出一个生硬的笑,点点头转身。三层楼的梯道,若是在学校里,小可和林慧连跑带跳的,分分钟钟就走到了头。今天这楼梯却仿佛延长了无数倍,小可轻挣开林慧的手,走在头前,思索着昨晚梦里花神对他说过的话,总觉得有些梦幻,即使有诸多不解和不情愿,她在心底还是信服了花神所讲过的话。
纵有千般不合理,事实摆在那里,灵魂之说,神话故事中都有涉及,也并不是特别的陌生。
小可已经不知一次想着这些事了,又觉得自己的胆子真大,别的女生看见花神那黑乎乎的翅膀都会吓得蹦高吧,她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真的只是因为小时候,他救过自己吗?
“你能笑一下吗?”小可突然砖头对李明说,李明呆在了原地,这算什么,好奇怪的要求。赵龙和林慧诧异地看着李明,等着从他的笑容里面发现什么了不得的隐秘。这两人总归不能在这个时候谈情说爱吧?时机不对,而且还有外人在呢。
“哈哈,你又在想些什么?”李明听小可的话,轻笑了笑,咧着嘴角,扬起眉毛,笑着问。不过这笑容不如他平日里的笑容好看,和小可的笑一样的有些生硬。
“又不像了。”小可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上走。
什么不像了?林慧和赵龙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问,可是打量了李明的脸许久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且那笑容不久便完全敛去了/
病房里的长方形的光已经散开了,阳光浓浓的铺在病房里的床上、地上,窗户外的风还是一样冷瑟的吹,打在窗户玻璃上震响,却灌不进来一丝一缕。四人人权当作音乐听了,屋子里面非常暖和,林慧个小可挤在了一张床上,李明坐在窗边,对赵龙使了个眼神,让他躺在空余的床上休息。赵龙也不客气,径直栽倒,蒙上被子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宝贝们,大早上都跑哪去了,你们的烧没退呢,不能乱走。”昨天晚上的护士小姐姐推门进来,看见林慧和小可就低声教训,只是这声音甜甜的,怎么听着都没办法让人生出便半点敬畏。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开始准备给小可和林慧扎针。
“那个小伙儿,那是病人的床......”
“姐姐,他太累了......”
“我马上也要成为病人了。”不用林慧和小可给他开脱解释,赵龙也没有睁开,翻了个身面向窗边,疲惫地说。护士姐姐瞪了他一眼,也明白了大概,不再多说,便给小可和林慧量体温、扎针。
李明看了一眼赵龙,心里升起一些歉意,昨天他这个兄弟在走廊里冰冷的铁椅子上睡了半夜,弄不好还真得感冒一次,只能希望他身体强壮,能够扛过去。
“姐姐,那个手术室......”小可看着护士姐姐水汪汪的大眼睛,期许地问。那一双眼睛是小可迄今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清风吹一下似乎都能涌出温柔的水,也是因此,她并不不擅长说谎。即使经过专业培训,也难以做到遇事神情无澜、古井无波,总是会有一丢丢异样的表情不自觉地出现。
“有好转,今天也许会转到ICU。”这一次她没有敷衍小可,其余三人也都竖起耳朵听着,赵龙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又沉沉地闭上了,不一会儿发出了轻鼾。
小可和林慧把手递给了护士,任她摆弄。细长的针头钻进小可的手背,黄里泛红的药液又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往下低。然后又有一根细针扎种林慧的手,她们两人已经没有大事了,只是急得、吓得,外加夜里湿冷,受了风寒。
两个女生呆了半晌,而后喜不自禁,面部所有的神经都都跳跃起来,像花一般绽放出喜悦的光彩,搂在一起傻笑起来。硌在她们心底和嗓子眼的石头终于被拿掉了,呼吸和心跳都顺畅了许多,若非在医院里面,而且累了,两人多半会大喊出声。
“小妹妹,你们今天都只有这一个。完事就可以走了”护士看见两个女生因为自己的话欣喜,也甜甜地笑着,说话的声音更加轻柔了。
“谢谢宫丽姐姐。”林慧重重地点点头,笑着笑着眼睛里面竟然闪出泪花。林慧和小可眼睁睁地看见自己地朋友被那辆大客车压在下面,涉世未深的两个女生,怎么可能见过这种情况,过了一夜仍然心有余悸,脑子里面不停地闪现那道黑影和那抹夕阳下的血红。
此时哭,则是高兴,还有一种庆幸,之前不敢奢望的庆幸,被那样重的铁家伙压住,没有直接死去,是最大的幸运。
“好了,有事可以去叫我,不可以自己乱跑,欸,窗边那小伙,看着点啊。”护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李明说。
虽然没有叫李明的名字,但是李明回头笑着点头,不再生硬难看,毕竟王莹面临的第一道难关算是闯过去了,虽然护士姐姐没有明确说她什么时候会被推出手术室,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今天一定是有结果了。如果小可这时候不是和林慧抱在一起感慨着,一定会发现,李明的笑容又有些像了。
她看着一滴一滴的药液,想起那枝三瓣莲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王莹的花果然不一样,连带着王莹的生命力也不是一般的强。
林慧一直在心里埋怨自己,出事那天回家去了,没有在学校。她一直觉得她如果在学校,一切都可能变得不同。护士姐姐的一句话让她浑然如一场噩梦惊醒,从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的她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在医院住院部二楼的手术室里,一张病床上沾满了鲜血,白布早已经没了白,一个少女不成人样的躺在上面,身上的破损地方已经数不清楚多少,一群大夫围绕在病床边,瞪着眼睛连续做了十二个多小时的手术,手里面手术刀、镊子等手术用具不停地变换着,处理王莹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个年老的大夫,瞪着眼睛,与生气无关,是这样强行撑起自己的眼皮,怕自己眨眼或者不留神昏花一下,犯了错。
就这样,一群护士为大夫递各种用具,大夫在王莹身上拿着各种工具鼓捣着,像修一件器物,又像在王莹身上缝缝补补。王莹沉沉地睡着,在麻药和伤势的双重作用下,即使春雷在窗边炸响,也不可能醒来。
大夫原来还是顶尖的修理工和缝纫工。
八点多钟,手术外的走廊里终于铺了一些阳光,一行人面容的哀伤沉寂之色在阳光更加明了地显露,半点没有舒展,但气氛确实好了松快了一些。王莹的妈妈站在手术室门前焦急地等待着,蓬松的头发和腥红的眼睛在阳光下柔和了几分,小可的爸爸没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学校的领导只有王主任和校长陪着班主任柳娟。
李明站在楼梯口的角落里看着已经只剩下一半的人群,犹疑着该不该上前,小可和林慧稳定之后,他便出门来这看着。
一根根细线在大夫手里面变换着花样穿插在王莹的身上,一副不把她缝成粽子就不罢休的样子。说来倒是奇迹了,王莹受伤自然很重,可是脸上的伤势相比较而言,倒是较轻的,破了许多皮,看着血淋淋很吓人,其实只贴了一些纱布包上,连针都没有缝几下。
砸到王莹脑袋的地方正是窗口,而且她反应极快,用羽毛球拍挡住了脸,破相是不可避免了,但是却将脑袋护住了。不然这场手术用不用做还两说。
‘叮当。’两个大夫齐齐将手里的镊子和针扔进了铁盘子里,兀地就要向后倒去,十二多个小时的手术,虽说中途有大夫和他们轮换,但是要紧的地方根本不能够中途换医生,衔接不好就可能出问题,要不是一口气撑着,他们早就虚脱了。
一些护士和其他的助手受过了演练一般,早早在后面做好准备,稳稳接住要倒下的大夫,扶他们到就近的椅子上休息。
‘吱嘎。’手术室的门开了,被护士细心换上了新衣服、搬上了新床的王莹真的成了一个粽子,圆圆滚滚的,只要在绷带上加上点黑色,没准就会被当成一级保护动物。
李明借着人群之间的缝隙看不真切,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护士一点不留情面的严肃声音,
“全都躲远点,我们需要推病人进入ICU,都让开!”
......
“呵呵,原来是这样,还真是讽刺啊。”为了不碰到天空里面密集的花,花神的翅膀缩小了许多,一半都不到,和西方精灵的差不多,虽然还是黑乎乎的,却有种可爱的味道。
“她还会来求我,搪塞不过去的。”花神向下方瞥了一眼,闪过一丝怨毒,冷声到。
两个人立在下方,看着天上的花,沉默着,没有回话。一个男生大概许久没有剪头发了,头帘长长的,随着清风起起落落。
哪里来的人,或者神?又是从哪起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