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医院里的夜更加黑
七岁的时候，小可总是和爸妈呆在医院里，她躺在床上，小手上扎着点滴，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爸爸在走廊里抽烟。
就和如今一样，她看着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下，慢慢流进身体里。
医院里的灯光亮得晃眼，每一滴药水都反射弱弱的光。
滴得好慢啊，比秒针转的圈还要慢，煎熬着每一个人的内心。
旁边的床上，林慧坐着看向窗外的黑夜，星光和月光都隐没了起来，仿若一整块黑色的宝石，看不清到底有多大。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苏东坡的词，有豪放，也有无奈。
李明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点上了一根从朋友那里要来的烟。青烟徐徐，呛人耳鼻。
这一天他都没有笑过。
灯光被烟模糊了，数不清惆怅。
“这里不允许抽烟。”男生说这话，把李明嘴角里的烟拿过来，掐灭了。他叫赵龙，李明的朋友。
“那个女生，还在抢救，我觉得应该没事儿。”他坐在李明身边轻声说。他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在学校里的名声不大，但是和李明的关系非常好。
他知道比起身后病房里面的两个女生，李明更担心被车压住了的那个王莹。
毕竟，她是一切的源头，李明的小野猫就是因为王莹出事，急火攻心才住进了医院。
林慧也是如此，满脸心力交瘁。
他抱着林慧的时候，她仿佛骇了一场重病。从她走进美玉高中的大门不过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竟是虚脱了一般，全身冷汗沁透了衣服，甚至让他感觉到了寒冷。
“不进去陪着她？”赵龙翘着二郎腿。
“不用。”
“呼！”赵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在叹息什么。
“我曾经送她两株康乃馨。”李明学着赵龙翘起了二郎腿，仰头看着楼里昏暗的走廊。
“喂喂！你不会想说这怪你吧！”赵龙突然瞪起了眼睛看着李明，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
“当然不是，我是想说，花之类的东西，果然都是骗人的。”李明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色。
“那是一种寄托，一种祝愿。又不是什么神物。”赵龙看着李明的侧脸说。
“哈哈哈，也对！我进去看看。”赵龙完全不知道李明在笑什么，是自嘲自己的天真吗？
赵龙拿出从李明嘴上抢来的那根香烟，看了看，又笑了笑，竟又点上了，青烟徐徐，模糊了医院里的灯光和他略显困倦的脸。
“醒了？”李明刚刚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林慧和小可都坐了起来，两人都看着窗外墨玉一般的黑夜。
“自己拔了？”林慧的手上还连接着一根细细的塑料管，小可的左手上什么都没有了。针头闪烁着银光，药水滴在地面上，水渍逐渐变大。
“早就会了。”小可嗓音嘶哑着说。她七岁那一年几乎一直在各大医院里面奔波，手背上的血管都被针管扎得比寻常人粗了许多，别说是拔针，就是扎针，她也能摸索着将那讨厌的针头送进自己的血管里。
“有，有消息吗。”哭够了，喊够了，终究要面临现实，面对她差点害死自己朋友的现实，或者说，王莹的花已经开始零落，被那天河水吞没了吧。
又或者说，她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在抢救。”李明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双眸之中满是担忧和无奈。
“抢救？呵呵，被砸的怎么就不是我啊。”小可的嗓子撕裂了一般，声音像鸡鸣一样难听，尖锐、沙哑，滑稽极了。
李明笑不出来，林慧也笑不出来。
没人劝她，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我没有回家就好了。林慧将脸转到令一边，不让小可和李明看见她的泪水，如果她在学校，肯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如果她在学校，王莹和小可此时都会在学校的宿舍里面呼呼大睡，怎么会到医院里面。
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回家了，错过了一些事情。可谁又能保证，她在，王莹就能躲过那辆该死的校车？
春雨不受她控制，湿润了路面，雪花只有零散的几朵，没有引起小可的注意。马路上，即使被风带走了大部分的雨水，路面还是滑的。阳光明媚，校园里的操场上没有一丁点雨水，可是沥青地面被雨水滋润了一遍，也仿佛涂上了一层润滑剂。
而且，校车刚刚走过积水区，轮胎上沾满了泥水。
林慧在校车后面走了进来。
怪得了谁呢？
林慧侧身背对着小可和李明，尽情地哭了起来。
“都怪我，我为什么要拉她去打羽毛球呢？都是我的错。小时候爸妈为我伤心流泪，长大了，还不容易养好了身体，又把厄运带给朋友了。我是不是一个灾星啊。”小可低声说，平静如水的语调让林慧和李明更加担心，病房里面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之下。小可的饭量特别大，不是为了补足六七岁的没有吃的饭，也不是真的能吃。她想要变得强壮，这样她的爸妈就不会再为她的身体操心了。
起码不要流泪、不要无休止地抽烟。
吃着吃着，她的饭量真的大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小吃货。
她真的不想到医院里啊，哪怕不是因为自己病了。
“林慧，你的点滴完事了。我去给你叫护士。”李明提醒，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小妹妹们，你们得听话啊，怎么随便就把药停了啊。”一个漂亮的护士姐姐走进病房，先去把林慧的针拔了，然后又拿着面签给小可的手消毒，处理了一下。
漂亮的皮鞋踩在药液汇成的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姐姐，抢救室有消息吗？”小可看着护士姐姐说。
“抢救室不是我们负责，没有消息传来啊，不过，应该没事吧。从市里调过来了许多大夫。”护士姐姐看着小可的眼睛，微笑着。
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小可和林慧都盼望着天赶快亮起来。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层楼，必须得等天明才可以。
时间滴答的流逝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
“我许愿，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小可的又想起了自己的愿望，躺在床上，抽泣着冷笑起来。
果然，说出来就不灵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