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村长的落花（上）
“我叔叔回来了？”李明一怔，他的叔叔和也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家，此时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来月，不年不节的，是有什么事？他的视线从王玉婷和李金哲面上扫过，见到他们面上肌肉一颤，明显有什么话不想说。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回来看看。吃菜吃菜。”王玉婷看见李明没怎么动筷子，便给他夹了几块肉。
“谢谢阿姨。”李明会心地一笑，没有客气，吃了起来。一个小山村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主人家不想说，他这个做客的自然不会再问。
“妈，你们白天做什么去了？”小可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好奇地问。李金哲和王玉婷对视一眼，颇为无奈。早知道这两个孩子心思重，这一替一句的。。
“我们从你们村长爷爷家回来。”李金哲到了一杯白酒，抿了一口轻声说到。
‘吧嗒。’李明手指一松，一根筷子没拿住，掉到了地上。
“抱歉，我去洗洗就好了。”李明想要弯腰捡筷子，却见一只小手先他一步把筷子拾了起来。
“真笨，我去吧。”小可几步就走去了厨房，李明笑笑，没有说话。
‘哗哗哗。’水流声想起来，小可应该在洗筷子。
李金哲自顾自地喝酒，王玉婷自顾自地吃菜。李明知道王玉婷非常不喜欢李金哲喝酒，今天却是一句话都没说。看着两人低沉的心绪，李明自猜出了个大概。村长是从什么时候当的村长啊。李明刚和父母搬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老爸就告诉他，其实他们一家是搬回来，他们之前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奇怪的是，他们回到这个村子，最先到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家，而是村长的家。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见到他就抱了起来揉搓了半天才放他回家，那个胡子才叫扎人。
然后小学也是一样，躲都躲不掉。
然后中学，李明尽量不往村长家里去，可是父母不常在家，村长总来看他，又被胡子扎了......
“村长八十五了啊。”李金哲一口干掉了一大杯白酒，感慨了一句。
‘吧嗒。’不知道是谁的筷子没拿住。李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继续吃肉。
‘哗哗哗。’水流声再次想起来，冲在竹筷子上，也冲在每一个人心里。
“你用一根筷子也能吃饭啊？”小可看见李明拿着一根筷子插肉嘴里送，联想到了孙悟空吃面。李明接过小可递来的筷，没有反驳。小可虽然在笑着，可是那双灵动的眼皮不再活泼，强行睁开一样。
“都吃饭吧。”王玉婷白了老公一眼，她就是怕两个孩子太伤心，才不想对他们说村长重病的消息。谁知道这人喝了酒嘴就没个把门的。
“晚上你俩收拾一下，去看看村长。”李金哲又到了一杯酒，有种不醉不归的势头。王玉婷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她是嫁过来的，李金哲可是土生土长的南山人，从小到大，没少受过村长照顾。两个孩子也是，村长要是真的去了，总得去磕个头、行个礼，总不能一直瞒着，又不是过家家。
王玉婷看着那四个菜，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炒了四个菜，鸡肉、红烧肉、木须肉外加一个炒笋干，全是硬菜，下得却是极慢，吃了好一会儿，菜还和刚出锅一样，只是边上、顶上被人加走了几块头。小可倒是一直在吃，听到老爸说村长的年纪，明白了隐含的意思之后，吃得更猛，几口一碗饭，却也是极少夹菜。
老村长姓张名德，同辈人多称呼他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能叫他德子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晚辈不是叫他德叔、德大爷，就是喊德爷爷。他曾经是美玉高中的语文老师，因为镇上的师资力量不足，退休之后又到南山村所属的镇初中教了几年书。他的资历可大嘞，小可的爷爷都被张德教过，父亲也是，李明的爸爸、叔叔上高中的时候，老村长任班主任。村子里的老朱家兄妹九个，全都上过他的课。
初中老师干不动了，他便回到村里养老。可是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没人主事，他又被选为了村长，从六十多岁干到了如今。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农民里面出了这么个老学究，我去睡会儿。”李金哲看着没醉，说话却像醉了，摇头晃脑地说了句陶渊明的诗便直奔卧室而去。
旁人也许不知道李金哲是什么意思，觉得他不知所云，饭桌旁的三个人却是很清楚。张德最喜欢陶渊明的诗，在陶渊明的众多田园诗之中，又最喜欢这一句。
村子里的菊花就是张德种的，恰巧这个村子正好叫南山村，陶渊明的南山采菊没人见过，张德的南山满菊却是远近闻名。菊花盛开的时候，不光是那个小广场，村子的沟沟岔岔、道路两旁都有香菊花、都有菊花香。甚至有一些外乡人、实力人慕名到此旅游。
小可想到了小时候德爷爷领着村里的孩子们在路边种花德情景，一群孩子跟着一个老头在墙角、树下刨坑、撒种，孩子们叽叽喳喳叫着，德爷爷溺爱地笑着，真真的是甜蜜的记忆啊。
我们都会长大。
长大之后，我们也都会变老，原来李明只说了一半，想的越多，小可的心就揪得越紧，呼吸越来越不通畅。
变老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人为什么要生病啊，小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生病的经历。每一次病发都疼得死去活来，只能捂着肚子在床上乱滚，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看着别人为自己哭。德爷爷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和我一样呢？那，真的是很疼的啊。
人有生老病死，花有生根发芽、花开花谢，人与花真的是互相对应的吗？可是人死了之后就见不到了，花还会开，这才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真正意思吗？
小可的思绪乱了，只是机械地张嘴吃饭。
李明见状，把小可的饭碗抢走，不让她再吃了，怕她撑着，把剩下的半碗饭倒进了自己的碗里，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小可起身瞪着李明踢了他一脚，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嚼着饭。嘴角的饭粒和眼角的水珠混合在一起，让她的漂亮的脸孔显得脏兮兮的。
“村长真的挺不住了吗。”李明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挣扎了很久，既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若是单单生病了，李金哲绝对不会借抽烟喝酒来消愁解闷，小可和李明也不会失神。关键是，村长八十五岁了啊，早已经风华不在，成为一个暮霭老人。只此一句，便不用多说，岁月就是这样无情，能磨灭一切，能够把人的健康身体轻松带走。
李明没有听到答案。
因为王玉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不用多说。
饭桌上只剩下了这两个人，漂亮的石桌空落落的。
李明的心沉了，低着头吃饭，彼时他和小可已不再年少，生死离别不是风过柳梢，风过即止，脑海里将泛着久久的波涛。
小可进屋就倒在自己的床上，回家的欣喜都被那句八十五岁打破得七零八碎，一丁点都不剩了。那个带着自己种花背诗的老爷爷病了，很大可能就会死去，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瓣菊花飞到了哪里呢，是会被冻成冰，掩埋在冬天的风雪里，还是能够乘风飞到远方，飞到溪水在流的地方，顺着水波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