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买家的死亡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田老七盯着墙角那五个湿漉漉的脚印，喉咙发紧。脚印不大，像是孩童或女子留下的，但边缘处泥土中混杂的碎骨和腐叶，却明白昭示着它们绝非来自活人。“五鬼...“田老七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脚印上的液体凑到鼻前。一股墓穴特有的腐朽气息钻入鼻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更诡异的是，那些液体在阳光下竟然没有蒸发，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缓缓渗入地板的缝隙中。“当家的！“王氏突然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布条，“你看这个！我在小虎枕头下找到的...“田老七接过布条，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五个小人围着一个发光的圆球，小人脚下躺着个更小的身影。虽然笔触稚嫩，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五鬼带走了小虎，而那个发光的圆球，无疑就是夜明珠！“小虎怎么会知道...“田老七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他想起妻子说过，昨晚听见小虎在跟人说话。莫非那时五鬼已经找上门来？而小虎不知用什么方法预知了它们的意图，才留下这幅画？王氏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小虎的失踪跟那些...那些东西有关对不对？“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田老七张了张嘴，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拉着妻子坐下，将盗墓取珠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夜明珠变成眼球的骇人部分。“我就知道！“王氏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你爹临终前怎么说的？赶尸人的规矩，死人的东西碰不得！现在可好，小虎他...“话未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田老七心如刀绞，却无言以对。他何尝不知祖训？但看着儿子一天天被怪病折磨，哪个父亲能坐视不理？“我去找金三。“田老七站起身，从樟木箱里取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从墓里带出的几件小金器，“他路子广，或许能打听到小虎的下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王氏一把拽住他，“你就不怕他...““我有分寸。“田老七拍拍妻子的手，目光落在锁着桃木匣的樟木箱上，“你在家守着，别碰那个箱子。要是...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就摇这个铃。“他将一枚小巧的铜铃交给妻子，这是赶尸人用来警示家属的“安魂铃“。王氏接过铃铛，眼神复杂地看着丈夫：“你要去找那个墓，是不是？“田老七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腰带，将祖传的青铜匕首别在腰间。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供桌上的祖师画像，画像中那位明代装束的老者似乎正用责备的目光俯视着他。镇上的早市刚刚开始，街道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田老七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来到位于街尾的“聚宝当铺“。这是一栋两层小楼，黑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块金边黑底的匾额，上书“童叟无欺“四个大字，落款竟是本县县令。田老七冷笑一声，抬手叩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露出金三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哟，田师傅！稀客啊！“金三爷热情得过分，一把将田老七拉进门内，“正好有上等的龙井，一起尝尝？“当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田老七扫了一眼柜台后的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抵押品：玉器、瓷器、西洋钟表...最上层甚至还有几尊佛像。“金老板生意不错啊。“田老七淡淡地说，从怀中掏出锦囊，“这几件东西，您给估个价。“金三爷接过锦囊，倒出里面的金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拿起一个金杯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杯底的“嘉庆八年制“字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好东西！“金三爷故作镇定地放下金杯，“不过成色一般，做工也粗陋。这样吧，三件一共八十两银子，如何？“田老七心中冷笑——这金杯单是金料就不止一百两，更别提古董价值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摇摇头：“金老板说笑了。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不是来当东西的。“金三爷眯起眼睛：“田师傅果然爽快。令郎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不过嘛，有些消息得花钱买...““多少钱？““不要钱。“金三爷突然话锋一转，“我要那颗珠子。“田老七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珠子？““明人不说暗话。“金三爷的笑容变得阴冷，“老鸦岭古墓里的夜明珠。你把珠子给我，我告诉你儿子在哪。“田老七的右手悄悄移向腰间的匕首：“金老板怎么知道墓里有珠子？莫非...你去过？“金三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毫无欢愉：“田师傅，你以为那墓是谁建的？“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枚与田老七祖传铜钱一模一样的“乾隆通宝“！“这...“田老七瞪大眼睛。田家的镇尸钱是祖上特制的，世上绝无仅有，怎会出现在金三手中？金三爷得意地晃了晃铜钱：“我祖父金道灵，嘉庆年间最有名的茅山道士。那墓里的'五鬼运财'局，就是他亲手布的！“他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你们田家祖上不过是给我祖父打下手的小小赶尸人，也敢动墓里的东西？“田老七如遭雷击。祖父确实提过曾协助一位金道长处理过一具特殊尸体，但从未说过与“五鬼运财“有关。难怪金三对夜明珠如此了解！“珠子给我，儿子还你。“金三爷伸出手，“否则...那孩子活不过今晚子时。“田老七的血液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金三那张贪婪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小虎的失踪，根本就是金三一手策划的！什么五鬼抓人，分明是金三派人假扮，为的就是逼他交出夜明珠！“我要先见小虎。“田老七强压怒火，沉声道。金三爷摇摇头：“珠子到手，自然放人。“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这是当年的墓室结构图。珠子应该放在主棺头部凹槽里，对吧？“田老七扫了一眼图纸，心头又是一震。图上详细标注了墓室的每一个机关，甚至连那五口棺材的方位都分毫不差。但奇怪的是，图纸上主墓室旁边还画了一个小房间，而他昨天进去时并未见到。“还有密室？“田老七脱口而出。金三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进去了却没发现密室？“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来我祖父的障眼法还是很管用嘛...“田老七心中一动。若真有密室，或许里面就有破解诅咒的方法！但现在首要任务是救回小虎。“好，珠子可以给你。“田老七假装妥协，“但我要先确保小虎安全。“金三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爽快！今晚子时，带着珠子来老鸦岭古墓入口。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离开当铺后，田老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镇西头的药铺。药铺老板孙郎中是他的老相识，也是少数几个不嫌弃赶尸人身份的镇民。“老孙，有没有能让人暂时假死的药？“田老七开门见山地问。孙郎中正在碾药的手一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救人。“田老七简短地说，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孙郎中叹了口气，收起银子，从里屋拿出一个小瓷瓶：“'龟息散'，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呼吸心跳几乎停止，像死了一样。解药是浓茶，喝下就能醒。“他压低声音，“这药伤元气，用多了真能要命！“田老七点点头，将瓷瓶收好。离开药铺后，他又去铁匠铺买了几根钢针，然后才匆匆回家。家中，王氏正坐在堂屋里，手里紧攥着那枚安魂铃。见丈夫回来，她急忙迎上去：“怎么样？“田老七简要说了与金三的对话，但隐瞒了金家与古墓的关系。他取出龟息散：“今晚我去见金三，你带着这个去请孙郎中。若我子时还没回来，就让孙郎中带着药去县衙报案，说金三绑架小虎。“王氏脸色煞白：“你要做什么？““做个局。“田老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金三要珠子，我就给他珠子。“日落西山，田老七打开樟木箱，取出那个仍在微微震动的桃木匣。他小心地揭开符纸，刚打开一条缝，就听到匣内传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哭泣。“得罪了。“田老七低声说，用黑狗血绳将匣子捆得更紧些，然后塞入怀中。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青铜匕首、摄魂铃、七枚铜钱、黑狗血绳，还有那几根新买的钢针。“当家的...“王氏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无声滑落，“一定要带小虎回来。“田老七重重点头，转身踏入暮色中。老鸦岭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田老七举着火把，沿着白天做的标记向古墓入口前进。随着距离缩短，怀中的桃木匣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东西在疯狂冲撞匣壁。古墓入口处，金三爷已经带着四个手下等在那里。他们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麻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田师傅果然守时。“金三爷咧嘴一笑，火光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格外狰狞，“珠子带来了吗？“田老七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那个麻袋：“小虎在里面？“金三爷示意手下解开麻袋。袋口一松，一个瘦小的身影滚了出来——正是田小虎！孩子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团，脸色惨白如纸。更可怕的是，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已经出现了大片青紫色的斑块，像是...尸斑！“小虎！“田老七心如刀绞，就要上前。“慢着！“金三爷一把拽住小虎的头发，匕首抵在孩子喉咙上，“珠子呢？“田老七强忍怒火，从怀中取出桃木匣：“你先放人。“金三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把匣子打开，我要验货。“田老七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匣盖。就在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四周，火把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绿色。匣中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扩张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白，正直勾勾地“盯“着金三爷！“好...好东西！“金三爷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把它放在地上，退后十步！“田老七照做了。金三爷示意一个手下上前拿匣子，自己则拽着小虎慢慢后退。那名手下刚碰到匣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他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更恐怖的是，这股干枯正顺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救、救命啊！“手下惊恐地挥舞着手臂，但为时已晚。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具干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金三爷脸色惨白，匕首不自觉地从小虎脖子上移开。田老七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儿子抢了过来。“拦住他！“金三爷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剩下的三名手下拔出刀冲上来。田老七一手抱着小虎，一手抽出青铜匕首，与三人战在一处。作为赶尸人，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力气远比常人大，几个回合就放倒了两名对手。但第三个人的刀尖已经刺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桃木匣突然“砰“地炸开，那颗血红的眼球腾空而起，直扑那名手下！“啊——“惨叫声中，那名手下捂住眼睛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而那颗眼球则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向金三爷。金三爷面如土色，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眼球。眼球被金光击中，表面顿时出现几道裂纹，渗出黑色液体。“田七！快用铜钱！“金三爷突然大喊，“这邪物失控了！“田老七虽不明就里，但本能地掏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抛向空中。铜钱在空中排列成阵，发出嗡嗡的共鸣声。眼球被铜钱阵困住，疯狂冲撞却无法突破。“你骗我！“金三爷突然转向田老七，眼中充满怨毒，“这不是普通的聚阴珠，这是'血瞳'！我祖父用命封印的东西！“田老七正欲追问，突然感到怀中的小虎剧烈抽搐起来。他低头一看，只见孩子身上的尸斑正在迅速扩散，脸色也由白转青，嘴唇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紫黑色。“小虎！“田老七心如刀绞，急忙取出龟息散灌入儿子口中。药粉下肚，小虎的抽搐渐渐停止，呼吸也变得微不可察，像是真的死了一般。“没用的...“金三爷阴森森地说，“被血瞳标记的人，活不过七天。“他突然狞笑起来，“不过你也活不到那时候了！“田老七抬头，只见那颗眼球已经冲破了铜钱阵，正朝自己飞来！他本能地举起匕首格挡，眼球却在中途突然转向，直扑金三爷面门！“不——“金三爷的惨叫戛然而止。眼球直接嵌入他的额头，像是融化一般渗入皮肤。金三爷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鼓起一个个游走的包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行。“咯咯咯...“金三爷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响，双眼上翻，只剩下眼白。他的手指扭曲成爪状，一步步向田老七逼近。田老七抱着昏迷的小虎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古墓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五个黑影从洞中鱼贯而出——正是那五鬼！它们身形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人形，周身缠绕着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前有五鬼，后有被附身的金三，田老七陷入绝境。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摄魂铃上，然后拼命摇动铃铛。“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五鬼的动作明显一滞。田老七趁机抱起小虎，冲向古墓入口。与其死于鬼手，不如赌一把墓中的密室！就在他即将冲入墓道的瞬间，身后传来金三爷撕心裂肺的惨叫。田老七回头一瞥，只见金三爷的身体像吹胀的皮球一样鼓起，然后“砰“的一声爆裂开来！血肉横飞中，那颗眼球重新出现，表面沾满鲜血，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