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骨山
至高之城悬在天空的尽头,像一枚被星辉托起的银色王冠。
抬头,日月在穹顶之外并行;俯首,火星的山川河流缩成一幅流动的沙盘,芸芸众生的灯火像被撒落的磷火。
城市中央,一座雪白城堡静卧于空中花园,旁边有一棵参天大树。
那棵参天巨树破云而出——树干粗可十人合抱,枝桠却如翡翠雕琢,叶片在风里发出金属般的清越之声。
巨树垂下一根晶莹的藤蔓,末端托着一方圆形平台,直径十米,由整块星辉石打磨而成。
平台连接着城堡,就像是城堡的阳台。
上面由议事圆桌与十二张源凳环绕而生,桌面浮动着实时星图与数据流,仿佛整个宇宙的脉搏在此跳动。
这里,就是云顶议事厅——城堡的后花园,也是至高权力的最尖端。
管家躬身,双手递上一份加密光板:
“老爷,旧城区,出现瞬时生命质量指数——1000。”高纬抬眼,眉心那道旧疤在灯下微微发亮。
“具体坐标?”
“信号只维持了0.37秒,无法锁定。”管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刻意掐断。”
高纬指腹在光板上轻敲,火星投影随之放大,一片灰红荒原在指尖旋转。
“旧城区?那里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和往常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老鼠出来偷东西。”
他顿了顿,嗓音沉得像压舱石,“你通知高天,如果三天之内还是处理不了那些老鼠,旧城区就交给她姐姐负责。”
“好。”
管家俯首,披风下摆扫过地面,像无声的暗流退进阴影。
——
正午的阳光从检修井斜射进下水道,陆行渊从沉睡之中醒来。
阿裂踩着光斑大步闯进来,身上还带着铁笼的锈味,却笑得像刚出笼的困兽。
“陆行渊!”他嗓门大得把排风扇都震得嗡嗡响,“真没想到是你来捞我!”
他两步冲到陆行渊面前,蒲扇似的大手啪地拍在对方肩上,差点把瘦小的陆行渊拍进墙里。
“老子以前最烦你这种闷葫芦,不仅瘦得跟竹竿似的,话又少,看上去一点阳光没有。”
陆行渊被他拍得肩膀发麻,却只是弯了弯嘴角,声音不高:“不客气,顺手。”
“顺手?”阿裂瞪圆了眼睛,“你顺手就把老子从鬼门关拎回来?行,这顺手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就伸手去搂陆行渊的脖子,手臂一勾,直接把对方往怀里带,“走!西城有家老馆子,酒管够,故事也管够!今天不醉不归!”
陆行渊刚想开口拒绝,阿裂已经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改装车塞,车门“哐”地关上,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一团蓝火。
车窗外,下水道的阴影被疾驰的轮胎碾碎,阳光一路追在后头,像给他们的前路撒了一把跳动的火星。
改装车的涡轮发出低吼,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沿着残缺的磁轨一路冲出南城。
车窗外的酸雨刚停,灰白的阳光照在龟裂的柏油路上,像给世界刷了一层冷漆。刚驶入西城边界,一股阴冷的风便从侧窗灌进来,带着铁锈与腐骨的味道。
陆行渊下意识侧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座山。
一座由人类骷髅垒成的山。
白骨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洞的眼眶层层叠叠,仿佛仍保持着临死前的呐喊。
风穿过颅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百万幽魂在同时抽泣。陆行渊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青。“那是?”
阿裂却咧嘴一笑,声音爽朗得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笑话。“吓到了吧?我第一次见也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他抬手往窗外一指,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路边的广告牌。“一百年前,地面的人终于受不了天空城的压榨,纠集了五百万义军,浩浩荡荡打上了至高之城。”
阿裂单手把方向盘打得飞转,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出一条上扬的弧线。“一开始顺风顺水,连城墙都炸开了缺口。”声音忽然沉下来,像被铁锤砸弯的钢轨。
“结果才发现,那是人家故意放的口子。至高之城启动‘天幕蒸发’,五百万人在五分钟内被高能脉冲蒸成气体,只剩骨头从天上往下掉。”阿裂轻踩刹车,车速慢下来,骨山的阴影笼罩了整个车身。
他收起笑容,侧头看向陆行渊,眼里映着森森白骨。
“那天,天空下起了骨头雨。五分钟,骨山堆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他伸出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条垂直的线。
“五百万义军,最后只剩这么一座山。后来,至高之城的人把这儿立成地标,给它取了个名字——‘悔悟之丘’。”阿裂的声音低下来,却仍旧带着直爽的粗粝。
“我每次路过,都得提醒自己:别他妈再冲动,别把兄弟们再变成下一堆白骨。”他踩下油门,涡轮再次咆哮。
改装车呼啸着掠过骨山,卷起的风把几枚细小的骨片卷进车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改装车在西城最热闹的磁浮大道上一拐弯,稳稳停在“摘星楼”门口。
霓虹雨棚流光溢彩,迎宾机械侍者齐声鞠躬:“欢迎两位先生。”陆行渊看了一眼价目牌,脸色发僵:“换个小馆子就行——”
阿裂已经勾住他脖子往里拖,笑得跟喇叭似的:“放心,有人买单!今天不醉不归!”
电梯直达顶层包间。
落地窗外,骨山暗影与霓虹灯海并置,像一幅荒诞的末世画卷。
圆桌中央,一名头发灰白的老爷爷端坐,军式风衣搭在椅背,袖口露出义军徽记。
阿裂啪地一声敬礼:“老爷子,人给您带来了!”
他一把把陆行渊按到对面座位,嗓门震得水晶杯嗡嗡作响:
“这就是陆行渊!昨天救我那哥们儿!昨天我寻思着直接跑有点不仗义,半道又折回来。正好瞧见他徒手拆高达,咣咣两下,红莲脑袋就飞了!当时把我吓呆了!
——您说,这种狠人,不拉进咱们队伍,是不是天理难容!”
张园抬眼,目光像老刀出鞘,在陆行渊身上轻轻一带,随后露出笑意。
“少年,坐。今天这桌酒,算我张源先敬你。”
他抬手,机械侍者无声滑来,托着一壶琥珀色的火星陈酿。
酒未入口,战鼓已隐约在空气里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