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洋鬼子威廉
瓜田一战，孔问笔锋斩狂猹的消息传的十分之快，这个消息如波纹般在十里八乡传开，翌日天刚蒙蒙亮，鲁镇那条主街便已挤满了人。
孔家那扇破旧木门几乎被踏破门槛，平日里见了孔乙己便绕道走的左邻右舍，此刻提着腊肉、新米，还有几匹粗布，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热切笑容。
“孔贤侄，昨夜多亏有你！”孔老三嗓门洪亮，拍着胸脯，仿佛昨夜大展神威的是他自己，“往后这鲁镇，谁还敢小觑我们孔家子弟？”
“就是就是！”一个曾因孔问欠了几文酒钱便指桑骂槐的酒客此刻也挤在人群中，“孔乙己这本事真真是文曲星下凡！那笔一挥，青光一闪，妖猹就倒下一片！”
“乙己啊，这是自家新磨的豆腐，您尝尝鲜！”一个妇人将竹篮塞到周忠怀里。
“乙己，我家婆娘新纳的鞋底，您试试合脚不？”
……
孔问被这汹涌的善意裹在中央，面上含笑，一一拱手回礼，他嘴里谦辞不断：“诸位乡亲抬爱了，孔某侥幸，侥幸罢了，当不得如此厚赠……”
昨日一战，挥霍了他不少才气，确实该吃点东西补补。
话音未落，却人群外却传来一声冷哼。
“哼，雕虫小技，哗众取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丁举人一身绸缎长衫，负手而立，下巴抬得老高，日光落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
丁举人，七品儒士，虽然比孔问大了两轮，但也不过只比他高了两品，但是在这鲁镇也算是修为颇深之人，他经常仗此挖苦以孔问为代表的贫困儒生。
“不过仗着几分微末才气，诛杀几头不成气候的扁毛畜生，也值得如此鼓噪？”丁举人语带讥诮，目光扫过满院的乡民和礼物，鄙夷之色更浓，“圣人云：‘君子不器’。尔等如此行径，与市井商贾何异？平白污了读书人的清名，唉，我鲁镇文风，怕是要被这等浮华之气败坏了！”
“孔乙己，我虽然没有财货可赠，但也有四个字要送你：那就是戒骄戒躁。你不可沾染这不好的风气才是啊！”他的眼神放在孔问身上。
孔问心中却哂笑，这老酸儒，自己连个秀才功名都靠祖上余荫和银子堆砌，倒有脸来充圣人门徒。
他虽然中了举，却也是混的最差的那一批举人！
孔问面上依旧平静，“丁举人教训的是。孔某才疏学浅，行事或有疏漏，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正当气氛僵持，人群外又是一阵骚动。
几名皂衣衙役分开众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此人正是鲁镇巡检陆谦，据传他是吴兴笔匠世家陆氏的一支远亲，于制笔一道颇有些心得，也因此受了上级的任命在镇上也算德高望重。
陆谦面色凝重，只见他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孔问脸上，“孔生！昨夜之事，震动乡里。陆某代表阖镇父老，谢过孔生仗义出手，护我一方安宁。”
这一礼，顿时将孔问的地位又抬高了数分，连丁举人的脸色都黑了两分。
“妖猹异变，事非寻常！今日一早，陆某不敢怠慢，已焚香沐浴，至文庙叩请禹王圣裁！”此言一出，满场瞬间寂静，连丁举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相传大禹王葬在会稽后，其魂魄便化为数道残魂分别镇守以会稽为中心的方圆百里之乡镇，至今亦有千年之久。
其中的一丝残魂便寄居于鲁镇文庙深处，乃此地真正的守护神灵，等闲绝不现世。
“禹王残魂显圣！”陆谦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敬畏，“圣谕降下，言此猹患非是天灾，恐有妖邪之气侵染地脉，或人为引动！若不及早根除，恐酿成大祸！而且禹王还亲点孔生之名，言孔生身怀异禀，笔锋通玄，乃探查此事、组建缉妖队的不二人选！”
“此乃禹王法旨，亦是官府之命！请孔生万勿推辞，为鲁镇除此隐患！”
数道目光瞬间全聚焦在孔问身上。
组建缉妖队，追查妖邪源头？
这担子陡然压来，孔问心头猛地一跳，在这才气枯竭的末法时代能引动禹王残魂示警的“妖邪”，岂是容易对付的的？
他虽然对猹患一事颇为好奇，也想要以此来提升名望，更何况是禹王亲自委托！可他那几手刚入门的战诗，对付发狂的猹尚可，真对上未知的源头，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孔问对着陆镇长和周围殷切的乡民团团作揖，“陆巡检抬爱，又加上禹王信任，孔问真是铭感五内！然而昨夜激斗耗神过巨，至今文胆尚在震荡，才气涣散难凝，实非推诿！”
“然而兹事体大，关乎一镇安危，孔某岂敢以疲惫之躯草率应命？恳请诸位父老乡亲再宽限一两日，待孔某稍作调息，理顺思路，再与镇长及诸位乡贤细细商议缉妖队人选与探查方略，这才不负禹王所托，不负乡亲所望啊！”
陆谦等人听后虽心焦，却也知强求不得，只得点头：“孔生言之有理！是陆某心急了。你且好生休养，所需药材补品，只管开口！两日后，陆某恭候大驾，共商此事！”
说罢，他又严厉地环视一周，“诸位乡亲也请散了吧，莫要搅扰孔生静养！”
人群在陆镇长的催促和衙役的疏导下，带着未尽的热闹与议论，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喧闹的院落重归寂静。
孔问长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强行催动《少年行》的后遗症和今晨应付场面的心力交瘁一同涌上，只想倒头大睡。
他拖着步子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屋内光线略暗。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俯身好奇地翻看着他昨夜誊抄的《从军行》诗稿。
“我去，有鬼啊！！”
那人闻声回头，碧蓝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耶稣会的传教士威廉。
“什么鬼？西洋鬼？”
“孔，我的朋友！”威廉笑了笑，随后用他那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道，“我刚从府城回来，就听到了关于你昨晚英勇事迹的各种惊人传闻。他们说你的笔能射出星光，还能斩妖除魔！这太不可思议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外边那些乡亲，他们又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