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对王之王
吴思远正要开口出题，寿先生却忽然捋须一笑，抢先半步道：
“且慢。飞花令虽雅，终究是前人牙慧，拼的是记诵之功。今日既以文会友，何不换个考较急智与真才实的法子？”
楼内顿时一静。
四味书屋那边几个年轻士子当即面露不忿，有人低声道：“寿老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是见新来的弟子侥幸解了一围，便觉得又能行了？飞花令接不上，便要改规矩？”
“正是！输了便是输了，临时变卦，岂是君子所为？”
吴思远却抬手止住了门下弟子的骚动，而是微笑道“哦？寿老想换何种方式？莫非是对联？”
“然也。”寿镜吾坦然道，“对联虽是小技，却最见心思才情、平仄功底，不知吴先生可愿一试？”
众人哗然。
这要求提得着实有些突兀，近乎耍赖。连周忠都替自家先生感到脸热。
吴思远沉吟片刻，竟点头应允：“也罢。寿老门下既有新血，吴某便再多考较一番。对联便对联……”
孔问也点了点头，“但凭吴先生出题。”
只见吴思远略一思索，开口道：“第一联简单些。听好了：鸡犬过霜桥，一路梅花竹叶。”
此联中“梅花”指犬爪印，“竹叶”指鸡爪痕，借代精妙，意境自成。
话音一落，吴思远身边忽然有一缕淡薄才气逸出，竟在空气中隐隐勾勒出霜桥、鸡犬、梅竹虚影。
楼中不少人也纷纷点头，琢磨下联。
孔问几乎不假思索，脱口应道：“燕莺穿绣幕，半窗玉剪金梭。”
他以“玉剪”喻燕尾，“金梭”喻莺身，同样借代巧妙，工整至极。
而同样的，他身上也有才气涌现。
“咦？”吴思远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这才气化形虽稚嫩，却非寻常儒士所能为。
他沉吟片刻，出了第二联：
“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此联他将数字与景象结合，暗合天上地下，难度陡增。
而且他这次刻意凝神，将更多才气灌注于言语之中，空中竟隐约现出星辉映水、光点交织的微小异象，压迫感扑面而来。
孔问深吸一口气，朗声对道：“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一双”对“十四”，“孤雁”对“七星”，坊间流传这是小林则徐对诗时给出的下联，不过可能要更早些。
对出的刹那，孔问只觉眉心一热，昨夜超度老魂所得的一丝清明之力混杂，在他头顶上方尺余，凝成一道极淡却锐利如剑的雁影，竟将吴思远的星水异象一击刺破。
“这是对联还是替身攻击啊……”
周围众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虽看不清才气交锋的具体情状，却能感受到那股骤然迸发又迅速消弭的冲击力。
“此子……有古怪！”吴思远心下凛然，再不敢将孔问视为寻常学子。他面色一肃，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厚重，缓缓道出第三联：
“万砖千瓦，百工造成十佛寺。”
“一篙二橹，三人摇过四仙桥！”
“年年失望年年望！”
“事事难成事事成！”
“无僧风扫地！”
“有庙月为灯！”
“色难。”
“容易。”
“孙行者。”
“祖冲之！”
轰！
无声的巨响在吴思远的神识中炸开。
吴思远闷哼一声，连退两步，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而吴思远则没想到孔问居然能够口若悬河到这种地步。
楼内之人见到这一景象更是死寂一片。
孔问则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暗道好险。实际上刚才的对联不是简单的对联，他们也在暗自用才气相试探，很显然，吴思远比他要强得多，但是在对联这方面确实不如孔问。
他本身就热衷于各种旁门左道，四书五经的理解能力他不如古代人，翻译、对联、猜谜、骗人的本事倒是一点不差。
良久，吴思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复杂无比，终于拱手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不过，我还有一对，请孔生指教可好？”
四味书屋的士子们听到后都不由得低呼可怕，三味书屋居然有能让先生如此敬重之人？
“不过是耍了诈罢了，要是比诗文他们肯定比不过……”
“对啊，对啊……”
“住口！”吴思远再一次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他还没有输呢！
世界一下就清净了。
吴思远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孔问道：“‘空念长如何对’。”
孔问皱了皱眉，然后笑着说道：“先生果然是带着答案问问题。”随后一指他本人，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
“空念长，吴（无）思远啊。”
“你说这空是不是孔的意思？这小子姓孔吧。”
满楼哗然，随即惊叹之声四起。
寿镜吾抚须的手微微颤抖，这小子当真厉害。
“吴先生觉得我对的如何？”孔问问道。
“不错。”吴思远坦然一笑，面色却有些沉重，“现在请孔生出题。”
“嗯……待我一想。”孔问思考片刻，“有了……”
他看向吴思远道：“独角兽。”
吴思远听后自然觉得简单无比，随后哈哈大笑，开口道：“福独角兽便对双头蛇。“
可他一开口便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他看到孔问脸上挂着的笑容，心中一紧。
“难道还有更好的对？”
“那是自然，双乃是数目字，而‘独’虽不数目字，但都含有数字之义……”
一旁的寿先生听到后会心一笑，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对了，而吴思远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更好的对法。
“比目鱼！”
孔问笑着点头。
“比”对“独”虽不数目字，但都含有数字之义，致敬著名课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吴思远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无奈之色，一时之间他真想捶胸顿足，他但凡多思考一会儿，那胜利就脆骨和他擦肩而过了。
“罢了，我技不如人，败矣！今日便当你我平局。”
孔问拱手还礼：“吴先生承让。”
文会至此，高潮迭起，结局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众人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寿镜吾与吴思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恍恍惚惚的周忠和表面平静，内心慌得一批的孔问离开太白楼。
回三味书屋的路上，周忠兴奋得语无伦次，围着孔问叽叽喳喳。寿镜吾却一直沉默不语。
直至快到书屋门前，夜色已深，行人稀落。寿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对周忠道：“忠儿，你们先回你们的住所吧，明日再拾掇行李来我这。”
周忠一愣，瞅瞅师傅，又看看孔问，乖乖应了声“是”，“那孔兄，我们先走啦？”
“慢着，我有事要问他。”
“嗯？”
孔问一头雾水地看向寿先生，周忠见气氛不对，自己则先跑了。
一时之间，巷弄口只剩下寿先生和孔问二人，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寿先生转过身，他那双有些老态的眸子里还能振作起来几分精神，不过此刻他的声音却压得极低：
“孔问，你老实告知为师：那‘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究竟是你急智偶得，还是是旁人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