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以诗驱鬼

“我们到了。”

孔问与威廉再度立于那棵老樟树下时，此刻暮色已浓，四野寂寂。

二人以大樟树为中心，开始在附近的荒草丛、小路细细搜寻，不过半盏茶功夫，果然在坡地背阴处发现一座矮小破败的庙宇。

“孔，你看那是什么？”威廉一指。

孔问眯着眼看去：

那庙宇着实古怪，门上也无无门神护卫，门楣只悬一褪色破旧的红布条，屋脊不见鸱尾吻兽，墙体斑驳，与寻常香火鼎盛的庙宇大相径庭。

威廉一接近，便蹙紧眉头，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不适，低声道：“孔，此地残留着一股极为阴郁滞涩的气息，令人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愿上帝保佑。”

“有吗？我怎么没发现。“

孔问浑然未觉，只觉此地格外清凉寂静，感觉就像开了25度的空调。

不过他还是示意威廉稍候，自身缓步上前。刚至庙门残破的石阶前，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幽幽响起，直接映入他识海：

“唉……看来老谢终究是功亏一篑，还是败给了你这后生。”

孔问脚步一顿，随即扫视四周，却见威廉毫无所觉，仍警惕地望着庙宇方向。他立刻明白，此声唯有自己能闻。

“妈的，见鬼了。”

但看起来没有任何杀意。

凝神间，只见庙门阴影处，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魂魄缓缓凝聚，而且面容模糊。

“韦兄，”孔问不动声色，微微侧首对威廉道，“此地气机晦暗，你且退开十步，以免阴浊之气污了你的圣力根基，愿上帝保佑你。”

威廉虽疑虑，但见孔问神色凝重，依言退后。

孔问这才转向那老魂，拱手一礼，虽知对方是鬼，气度却不失：“晚辈孔问，见过老先生。此处又是何地？老谢又是谁？还请解惑。”

老魂发出几声似笑似叹的气音：“何处？不过是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厉坛’罢了。此坛为前朝万历年间所立，专为祭祀那些无主孤魂，免得他们怨气积聚，为祸乡里。你这后生，可知‘厉坛’为何物？”

他不等孔问回答，便似自言自语般述说下去：“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便定下规矩，京都于玄武湖设泰厉，祭无祀鬼魂。府州郡县，亦各有其祭，厉坛就是这一产物……”

“你又知道为什么那时人间大行祭祀这些孤魂野鬼吗。”老者顿了顿，“在我还没当鬼时曾听说：阎罗王在七月鬼月，每年初一打开鬼门关，放出一批无人奉祀的孤魂野鬼到阳间来享受人们供祭，在七月最后一天重关鬼门之前，这批孤魂野鬼又得返回阴间。可有一年，鬼门关的比平时都要早，而且那之后就未曾开过……”

“所以呢，无数像老朽这般无人祭祀、无处可归的魂灵，便只能滞留在这人间，日渐消散，或……扭曲变形。”

“后来我听说有一个驿卒做了天下之主，他之后的历代皇帝视此类祭祀为淫祀，从此厉坛荒废，香火断绝。我等孤魂，不过是在才气彻底枯竭、彻底归于虚无前，苟延残喘罢了。更有甚者争夺那点微末愿力而互相倾轧，与那老谢一般，不过是垂死挣扎。”

孔问静静聆听，心中念头急转，已然明了：“如此说来，那欲夺舍我的无头将军，便是老先生口中的‘老谢’？”

“正是。”老魂坦然承认，“他生前是抗倭的将领，因怯战通敌被斩，与我等同是天涯沦落鬼，而后漂泊至此。只不过他执念深重，不甘就此湮灭，走了邪路，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尘归尘，土归土，你无需再担忧他会回来寻仇。”

“那我能看到你是因为……”

因为他有阴阳眼？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老谢夺舍失败了，而他身上的鬼气又附着在了你身上，短时间能不能消散，除了能让你通灵外，还容易招惹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他坦然答道。

言至此，老魂又缓缓道：“后生，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极为罕见的‘野心’——非是人间富贵，而是那……证道成圣之望，可对？”

孔问默然不语，既未承认，亦未否认。

“这老登为何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老魂似是了然，低笑道：“圣人……嘿嘿，成了圣，又如何？遥想那些飞升的先圣，自离去后，可还有只言片语传回？是去了更高妙的世界，还是……终究也逃不过寂灭？其孤寂，恐怕不下于我这等野鬼。有时想想，可能倒不如我等野鬼，尚能在这人间苟延些许时日，看尽沧桑呢。”

“鬼魂也好，妖兽也罢，儒生也好，圣人也罢。这些传说都过去了，我们可能是最后的野鬼了，而你有自信做那最后的圣人吗。”

孔问依旧沉默，起码这老人不内耗。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个读书人，所以说话才那么文绉绉，而且他没有美化过去未曾选择的命运，而是放眼当下，真是一只潇洒鬼。

“罢了，闲话休提。老夫在此盘桓数百载，早已厌倦。今日见你，或许正是天意，予我解脱之机。后生，你可愿助老夫一程，我愿赠你一诗，你可否送我归寂？”

说罢，一段诗文，以及一段关于运使此诗需“领会其意，非徒诵其文”的感悟，便不由分说地钻入孔问的意识深处。

“此乃初唐名将郭元振所作之诗，曾意外驱散了木耳精怪，诗云：

‘塞外虏尘飞，频年出武威。死生随玉剑，辛苦向金微。久戍人将老，长征马不肥。’”

孔问感知着这首诗的力量，又看向那气息越发微弱、仅凭一丝执念维持形态的老魂，他心中已明其意。

“唉，那我便顺手做个好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取出纸笔，而是缓缓念道：

“塞外虏尘飞，频年出武威。死生随玉剑，辛苦向金微。久戍人将老，长征马不肥！”

老者魂魄欣然受之，面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身形如轻烟般徐徐消散，最终化作点点微光，再无痕迹。

【叮，成功超度百年孤魂！】

【技能‘驱鬼诗.塞上’熟练度大幅提升！当前等级lv1（50/200）！】

“超度么……”孔问眨了眨眼睛，随后忽然觉得这里的气温慢慢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