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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孔乙己成圣记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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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升起的天才

静室内,章炎武的目光沉默的看着孔问。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

“孔问,”他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我查过你的底细。你世居鲁镇,绰号叫做孔乙己,本来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童生,半年多前还因欠酒钱被吊在何家门口示众。金石之学,莫说师承了,你估计连一本像样的《考古图》都未必摸过。”

孔问站得倒是挺直,心里暗骂这老家伙查得真细。

章炎武继续道:“一部《范进传》让你声名鹊起,可那不过是市井闲谈。与耶稣会洋人过从甚密,更是惹人非议。这些都不足以直接提升你的修为,可是今日辨气识微,十中其九……你说,这是如何做到的?”他顿了顿,“除非,你是个百年不遇的天才?”

孔问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章先生明鉴,”他拱手道,“学生不才,或许……大概……可能还真是您说的那种天才。”

章炎武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他在越州书院执教也有几年了,见过狂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天才?”章炎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天才也得讲个道理。你且说说,那截雷击木,你是如何断定的?据老夫所知,此类物事记载极少,非博览群书、亲身勘验者不能知。”

孔问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侥幸。全靠青璃那老妖怪见识广,不然今天真要栽。

他面上却稳如老狗,开始满嘴跑火车:“回先生,学生虽读书不多,但于天地万物之理,偶有感悟。那雷击木气息古拙,隐带一丝天地雷霆之威,破邪正气内蕴其中。学生只是觉得,此物绝非寻常柴火,必是历经天劫而成。嗯……感觉,主要还是靠感觉。”

“有道是:渐雷震,君子以恐惧自省。我很害怕输了这轮比试,所以也有此类联想。”

章炎武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厮是真有慧根还是纯属瞎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话题陡然一转:“罢了,此事暂且不提。老夫听闻,你以写小说凝聚才气,甚至得了许别驾的青睐?你且说说,在你看来,小说小道,于儒者修行,有何用处?”

孔问精神一振,胡说八道他可在行了。

“先生容禀,”他清了清嗓子,“学生以为,小说非是小道。经史子集固然是正道,然小说却能描摹世情,洞察人心。您想啊,圣贤之道藏于微言大义,百姓日用而不知。而小说嬉笑怒骂,却能将其理融于故事之中,让贩夫走卒、妇孺童稚皆能知晓一二,这教化之功,岂不更广?”

他越说越来劲,开始夹带私货:“譬如我那《范进传》,写的虽是前朝科举丑态,却能引人思索才气之本、儒道之真。文章若能引动人心共鸣,汇聚万家意念,焉知不能成为才气源头?学生以为,在这才气日渐枯竭的末法时代,墨守成规只能是坐以待毙,广开言路、另辟蹊径,方是成圣之机!”

“待到这几日的比试完毕,学生还有新的作品要写呢。”

章炎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孔问说完,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巧言令色,鲜矣仁。纵有几分急智,终非堂皇大道。才气修行,根基在于经义文章,在于养浩然正气。写几本闲书,哗众取宠,或能得一时光彩,然根基不稳,终是镜花水月。”

这话说的,三十多岁的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

他站起身,走到孔问面前,忽然抬起手。

孔问下意识想躲,却见老先生只是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寿镜吾一番期望,也莫要走错了路。”章炎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回去好生读书,莫再整日钻研这些旁门左道。接下来的‘破妄定心’关,望你好生应对。”

孔问被敲得有点懵,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旋即躬身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清幽小院中。

徐衡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房里,对面那位奋笔疾书的正是其祖父,金石大家徐三庚。

“今日输了?”徐三庚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清晰。

徐衡老实回答:“孙儿无能,确输给了三味书屋的孔问兄。”

“孔问……便是那个对对联逼平吴思远,又拿了辨气头名的小子?”徐三庚放下龟甲,抬眼看向孙子,“老夫看你答卷,那‘雷击木’一项,你并非毫无头绪,为何笔下迟疑,最终未写?”

徐衡微微低头,坦然道:“孙儿确实有所感应,那物气息古老正大,非同寻常。然则典籍之中关于雷击木的记载寥寥,孙儿仅凭一丝模糊感应,不敢妄下断语。治学之道,严谨为先。孔兄敢断敢言,且言中,那是他的本事。孙儿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徐三庚盯着他看了半晌,“阿衡,你到底是技不如人,还是有意藏拙,觉得头名虚衔无关紧要?”

徐衡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否认:“祖父明鉴。探墓名额固然重要,但金石之学,求真重于求胜。孙儿更想借此机会,观摩各家手段,印证所学。况且……”他抬起头,“而且那孔问,很有意思。他感知古物的方式,似乎迥异于常,并非纯粹依靠典籍与才气共鸣。”

“哦?”徐三庚眼中掠过一丝兴趣,“怎么说?”

“孙儿与他鬼市偶遇,他于诸多杂物中独挑一方宋砖,凭的更像是一种直觉?实在是难以言喻,但绝非装腔作势。”徐衡顿了顿,“孙儿觉得,他或许真有些特别的天赋。”

徐三庚重新拿起那枚龟甲,半晌才道:“天赋?世间从不缺天赋异禀之人,然能持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者,寥寥无几。也好,若能结交一个不错的朋友也远胜于得几件宝物、摘几项虚衔。”

他放下龟甲,挥了挥手:“阿衡,你既心有所向,便去吧。明日‘破妄定心’,才是真正考验心性根基之时。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