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文抄公的审判
次日清晨,会稽,演武坪。
第二关“破妄定心”的场地布置得远比昨日肃穆。
九座半人高的青铜古鉴按九宫方位排列,一看就是古越国的老物件。四周还插着黑底白字的幡旗,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寿镜吾先生将孔问和周忠拉到一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圆滚滚、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
“这是‘守心丹’,能宁神静气,抵御外邪。”寿先生压低声音,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今日切不可掉以轻心。这‘破妄定心’关,考的并非才学,而是心性。古鉴勾魂,幡旗引念,稍有不慎,便可能文心受损,甚至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周忠接过丹药,手有点抖,咽了口唾沫:“先生,这……这么凶险?不就是站着不动吗?”
“站着不动?”寿先生瞪了他一眼,“待会儿古鉴运转,勾出的便是你内心最恐惧、最遗憾、最放不下的景象,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你以为只是站着那么简单?”
“先生经历过。”
“没有,老夫听说的。”
周忠:“……”
寿先生转而看向孔问,眼神复杂:“若愚,你……心思活络,经历又异于常人,此关于你,恐尤为艰难。务必紧守文心,记住,所见皆幻,唯己是真!”
孔问接过丹药,感觉那药丸在他掌心微微发热。
他点点头:“学生明白。”
心里却嘀咕:心魔?我一个穿越的,最大心魔大概是期末挂科和996?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章炎武先生站起身,目光扫过场中略显紧张的众学子。
“破妄关,启。入阵者,于幡旗范围内坚持一炷香。期间无论见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不得主动脱离阵法范围,不得攻击主持阵法之人。一旦心神失守,昏迷或自行逃出,便算失败。现在,各就各位。”
孔问、周忠,以及其他七名学子各自走到一面古鉴前站定。徐衡就在他不远处,对着孔问微微颔首,神色倒是颇为平静。
章炎武与另外几位学官同时念诀,低沉的咒文声响起。
孔问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从脚下窜起,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顿时模糊、扭曲起来。
但他非但不慌,甚至有点小兴奋。
周围的喧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中,熟悉的讥笑声由远及近。
“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雾气中晃动,对着他指指点点,正是鲁镇咸亨酒店里那帮老面孔。
孔问:“……”
就这?
原身孔乙己最大的心魔,就是被人嘲笑、看不起?这也太初级了吧!对他这个经历过信息时代毒打,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穿越者来说,这种语言暴力简直跟挠痒痒一样。
他甚至有点想笑。
“各位乡亲,麻烦让让,挡着我呼吸新鲜空气了。”孔问对着幻象挥挥手。
那幻象似乎卡顿了一下,随后笑声戛然而止。
“就这?古越国法器的水平不太行啊。”
然而,没等他得意两秒,周围的雾气骤然一变。
灰蒙蒙的雾气瞬间被一片黑暗所取代,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轰然降临。
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睛,带着审视、批判、乃至愤怒的目光。
有头戴进贤冠、身穿繁复深衣、手持玉圭的古代大儒,面容模糊却威严无比;有身着前朝官服、一脸正气的学官;甚至还有几位他曾在中小学课本插图上见过的人物,此刻都活了过来……
“竖子敢尔!”
“抄袭!剽窃!欺世盗名!”
“《范进传》?分明是窃取吴敬梓之灵思!还有那两首诗,分明是窃取黄景仁、金农之句!尔一介书生,安能作出此等诗文?!”
“文贼!窃取文华,玷污圣道!”
“此等行径,与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何异?当废去才气,逐出儒门!”
无数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他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关于“文抄公”的微妙心虚上。
是啊,他确实在抄。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吴敬梓、没有黄景仁、没有金农,但他则也知道这些不是他自己的。平时他可以自我安慰这是“传播文化”、“古为今用”,但此刻,被这群代表着正统的历代大儒如此严厉地指责,那点侥幸和自我安慰瞬间被击得粉碎。
孔问只觉得头皮发麻,文宫(虽然还没正式开辟)剧烈震荡,才气运行都变得迟缓起来。
那“守心丹”的药力似乎在这等诘问前,也变得苍白无力。
圣人们见他语塞,攻势更猛。
“看!他无言以对了!”
“文心已污,才气不纯!”
“此等败类,有何面目立于圣贤之前!”
压力越来越大,孔问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孔问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章先生说什么来着?“自知”与“坚守”!
他抬起头,迎着那些大儒批判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诸位先贤!”他朗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你们口口声声说抄袭,说剽窃,请问,何为原创?何为传承?”
“如若我为抄袭之无耻之人,何以天道为我赐福,何以我孔问至今未遇祸殃,每次便逢凶化吉?反而将这条路越走越通顺?”
大儒们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攻势微微一停。
“竖子不可得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哦?那孔问便在此处等自己的报应!”
*
与此同时的幻境之外。
一名考官看向神色沉静的章炎武,不由得开口问道:“章先生以为哪家书院会拔得头筹?”
章炎武却冷哼一声,“哪家书院拔得头筹,最后的人选不还是你们定吗?”
“此言差矣!”那位考官微微一笑,“王大人还是很注重学生才干的,他听到您想出这么个考题的时候都大为赞赏呢,破妄定心?章先生应当是个释家子弟了……”
“佛教的戒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通彻上下,如何不教人信服?”章炎武神色平和地说道,坦白的说,大乘佛教之唯识学对他的修习与证道之路都有着很大的影响,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孔问那边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大对劲了……
他眉头紧皱,脸色不对。
孔问,你心中在想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