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头将军
待孔问与威廉拖着那硕大的猹王尸身回到鲁镇时，已是东方初白，然而镇口却不知为何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当孔问对上乡民们的眼神时，他可以看出他们的困惑，因为他也很困惑。
怎么那么多人啊？
众人正要问时，却已经看到了那庞大的猹王尸首。
那便是最震撼人心的战利品，伟大，无需多言。
先前对威廉这“洋鬼子”还心存疑虑的乡民，此刻目光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佩服，而陆谦更是感慨还好自己没有把造笔之术告诉威廉，他要是得了这等秘术那不就是如虎添翼了？反过来讨伐我华夏怎么办？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此刻，无论如何他都是有功的。
“孔生，韦教士！”陆巡检排众而出，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二位真乃我鲁镇的及时雨！”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几个胆大的孩童甚至试图靠近去摸那猹王的硬毛，然而又被大人慌忙拉回。
威廉被这朴素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得不断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上帝保佑”和“分内之事”。
这番景象自然落入了闻讯赶来的耶稣会其他教士眼中，为首的老教士抚着胸前十字，他沉吟片刻，终是当着众人面对威廉点了点头，又朝孔问拱了拱手：“孔先生大才大勇，令人钦佩。威廉和我说的事情，我会即刻回书上报，力荐先生担此重任。”
而周忠也挤了出来，他没有看威廉而是激动地对孔问说道：“孔兄，牛毴！”
“咳咳，读书人不要说那么不文雅的话。”孔问苦笑道。
“唉，不过是贤弟发自肺腑的话罢了，我听说寿先生都听说了你的英勇事迹，要过来看看你呢。”
“你是说三味书屋的寿先生？”
“对啊！”
就在这一片热闹的情景中，一辆青布小车悄然驶近。车帘掀开，一位清瘦矍铄、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者缓步而下。
周忠的大荒囚天指轻轻一动，孔问当即望去，那老者正是三味书屋的寿镜吾先生。
他目光直接落在孔问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虽然没头没尾，但他这番话却是一锤定音，肯定了孔问的品德。
接二连三的认可与赞誉涌来，孔问心中却无太多波澜，只觉这名望来得又快又猛，他拱手谢过寿先生，又应付了一圈乡邻，最后目光又与陆谦相遇。
陆巡检满面红光，用力拍着孔问的肩膀：“孔生，禹王显圣指名于你，如今你又立此大功，可见天命所归！明日文庙献祭，非你主祭不可！此乃莫大荣耀，亦是鲁镇之福！”
“是！”
孔问推辞不得，亦知此事关乎后续探查，便应承下来。
但愿禹王残魂能赠他什么福缘吧，他听闻每一次境界的突破都要有当地文庙守护神的见证，他说不定可以看看自己这一次能不能直接升个一两品。
……
翌日，文庙祭祀。
鲁镇文庙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今天的主角孔问在乡贤们的教导下沐浴更衣，身着特制的水蓝色（因为我大顺崇尚水德）儒生祭服，立于殿前。
乡绅耆老分列两侧，威廉等洋教士亦被特别允准在殿外观礼，以示我天朝上国之宽容。供桌上则陈列三牲祭品，正中便是那猹王狰狞的首级。
“差不多了，我们先退出去吧。”陆谦忽然说道，然后众人便退出文庙内，留孔问一个人在文庙内进行祭祀，他们则在远处看着。
这是因为禹王的残魄显灵说有“私事”要和这位灭猹英雄谈谈。
而独自一人的孔问则依古礼踏步、焚香、诵读祷文，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文庙之中。
仪式过半，正当他手持玉琮，准备进行最后一步献祭时，异变陡生。
供桌上猹王首级的双眼猛地爆开，整个文庙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不知哪里来的阴风呼啸而起，吹熄了半数蜡烛，将那缭绕的香烟搅得乱舞。
一股莫名的气息忽然从神龛后汹涌而出，瞬间将孔问牢牢裹住。
“何方妖孽！”
孔问话音刚罢，却只觉得浑身一僵，四肢百骸都不再听使唤。一个非人般的咆哮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哈哈哈！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一具上好的皮囊！身负才气，文心初聚，还能斩杀我所派出的诱饵，凡人，你过关了！你这身体也正合吾用！”
却见一道有形残魄阴风中扭曲、变形，最终显出一个身披残破甲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的狰狞虚影，浓郁的血煞之气与妖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介乎于屎和大便之间。
“你，你是何人？”孔问微微皱眉，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好大喊一声：“巡检，威廉！“
“喊吧喊吧，你就是喊破喉咙了也没人来救你！”
孔问猜想自己被困在了什么意识世界内，于是又喊：
“禹王，救命啊！”
“什么狗屁禹王，这儿从来都没有禹王，你不知道我的来历吧。”那无头魂魄冷哼一声。“吾乃当年抗倭之将，只因一时怯战，延误军机，被那胡宗宪老儿斩于阵前。吾不甘心，一缕残魂飘荡于天地间，与妖兽为伍，吸食阴煞，苦修数百载，方有今日！这愚昧乡民竟奉我为神明，香火愿力倒是滋补，可惜每天都要耗费精力去掩盖身上的气息，这么多的才气终是无根之木啊！如今吾要重生，便要真正的血肉之躯！”
“而那群妖猹，就是我派出来试炼你们这群凡人的棋子，如若有英武之人能斩杀，那便可入我法眼，若无人能斩杀，也可以通过劫掠乡民，逼他们更加虔诚地供奉我！”无头将军接着说道。
“喂！那威廉也出了力，你不能只挑我一个人啊！别种族歧视啊！”孔问还想让他分心，结果发现自己真是一点都动不了，连面板都打不开了。
“哼！”无头将军不以为然道，“洋人的味道……太大了！”
孔问：“……”
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在孔问的神魂之上，那无头将军的虚影狞笑着扑来，战场的惨嚎、兵刃的无情皆化作一股意识流，强行冲向孔问的识海，孔问暗想：
妈的，他不会要夺舍我吧！
“哈哈！”无头将军大笑一声，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心声，“我非但要夺舍你，还要吞噬你身上的衣物材料，这都是好东西啊！”
“连外物都不放过？你也太变态了！嗯？等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孔问怀中的石獾笔应激而发，爆出一团青白交杂的光芒，那正是诛杀猹王时沾染的凛然才气与陆谦引来的戚少保之英魂余烈。
这笔乃猹王同源皮毛所制，此刻竟成了吸引那无头将军邪力的通道。
“嗯？此笔竟有……”
无头将军的狂笑戛然而止，他吞噬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阵不舒服，随后那精纯的克邪正气顺着记忆洪流反向冲入他依靠妖猹尸身凝聚的魂体核心。
“不——”
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响起。
这个昔日汉奸所流露出的二鬼子邪气与戚继光留下来的正气在当时间猛烈冲突，魂体剧烈震荡，原本凝实的虚影瞬间变得模糊紊乱。
他强行夺舍的过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噬粗暴打断，文心虽未彻底破碎，却也出现了致命的裂隙。
孔问只觉脑中那恐怖的灌输之力骤然一松，虽然剧痛仍在，但意识瞬间夺回了一丝主导权！
生死关头，他求生的本能与穿越以来磨砺的精神力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将全身残存的才气化作一道无形却锋锐无匹的意念之刃，狠狠斩向魂体受创、正处于最脆弱时刻的无头将军！
“给我断！”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在灵魂层面响起。
那无头将军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绝望的嚎叫，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流光，迅速消散在阴风之中。
“孔问——我一定会回来的——”
文庙内阴风顿止，烛火重燃，仿佛刚才的一切皆是幻象。
孔问脸色惨白如纸，踉跄一步，强撑着没有倒下。
供桌上，猹王首级眼中的绿火已然熄灭，而他的那支石獾笔掉落在地，笔锋焦黑，灵性大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的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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