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金石痴
“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孔问不以为然道,“金石学而已,我还要避他锋芒?”
人可以无能,但不能失掉自信心。
周忠瞪大眼睛,“孔兄你有所不知!这青藤书院专研金石之学,可不是市面上那些捧着《集古录》《金石录》装门面的酸儒,听说他们的先生去年凭着半块西周残鼎的铭文,硬生生把才气修为推进到了贤士境!”
孔问闻言倒是来了兴致。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金石学自欧阳修、赵明诚起便是显学,乾嘉学派更将其推向高峰。没想到在这个儒道世界,研究古董竟真能增长修为?
“有点意思。”他思考片刻,“这么说,他们靠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与古物‘对话’?”
“就是这么个理儿!”周忠一拍大腿,“可咱们三味书屋讲究的是‘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哪碰过那些出土的瓶瓶罐罐?寿先生最多教我们认认篆刻印章,这回怕是真要栽!”
“那有什么,从今天的事情来看这夺宝的名额本就是内定的,三味书屋的专长应当是对对联和道德教化,和上边定的考核内容一点边都沾不上,咱们能打平一局算不错了……”孔问回想道。
他又顿了顿,“不过周贤弟,你说那徐衡……难道摸过的古碑真能比咱们吃过的米还多?”
“坊(酒)间(馆)都这么传!”
“那他得多大岁数?”孔问挑眉,“按一天吃三碗饭算,我这二十年吃掉的米少说也得堆半间屋。他得从娘胎里就开始摸碑吧?”
周忠挠了挠头,“这……这就是个比喻,比喻懂吗!说明他经验丰富!”
“行吧。”孔问站起身,“既然对方是专业选手,那咱们也不能太业余。明天一早……会稽城应当有鬼市吧。”
“鬼市?有啊,去那鸟不拉屎的破烂堆干嘛?”
“还能干嘛?”孔问拎起桌上那几枚铜钱,“淘宝呗。”
……
次日天未亮,哈欠连天的周忠便拽着孔问蹲在了会稽城西的鬼市入口。
所谓鬼市,不过是沿河一片废弃码头,天色未明,影影绰绰尽是提灯摆摊之人,灯火幽微如鬼火,讨价还价声也压得极低。
周忠捏着鼻子,嘟囔道:“孔兄,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尽是些骗外乡人的破烂儿。你看那缺耳朵的香炉,说是战国玉,我瞧着上周的还差不多。”
孔问没理他,目光扫过一个个地摊。杂项不少,钱币、瓷片、生带钩、字迹模糊的石碑残块……
真假混杂,灵气更是稀薄混乱。
他尝试运转【天人合一Lv1】,感知放开。各种微弱、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部分是沉闷的死气。
“难度不小啊……”他暗自嘀咕。这要从中找出真能用于练习“辨气识微”考核的物件,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怀里的瓷瓶。
【青璃,你能察觉到什么吗?】
【上仙,左边的第二个摊子,那块压布角的黑石头……好像有点东西……】
孔问依言看去,果然见一摊主用块黑黢黢的方石压着摊布一角。
石质粗糙,毫不起眼。
他踱步过去,故作随意地蹲下,拿起旁边一个铜环掂量:“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眼皮都没抬:“三百文。”
“贵了。”孔问放下铜环,顺手拍了拍那块黑石头,“这垫脚石倒挺稳当,卖不卖?”
摊主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嗤笑:“后生仔,懂行啊?这可不是垫脚石,是俺家祖传的砚台!你看这造型,这包浆……一口价,十两银子!”
周忠在后面差点跳起来:“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孔问却按住他,手放在了黑石上。触手冰凉粗糙,但运转【天人合一】细细感知,确实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内敛的沉凝气息。
“一两。”孔问开口。“你祖传的东西拿来垫角就太不值了。”
“九两!”
我日,狮子大开口啊!
“一两五钱,最多了。”孔问语气平淡,“不卖就算了,我找别的压布石头去。”
他说着作势欲走。
“哎哎哎!成交成交!”摊主连忙喊住他,嘴里还嘟囔,“算俺亏本,遇见个识货的……”
孔问付了钱,抱起那块沉甸甸的黑石。周忠在一旁痛心疾首:“孔兄!一两五钱就买这破石头?”
“亏不了……吧。”孔问掂量着黑石,感受着那丝沉稳的气息。
怀里的瓷瓶轻轻动了一下,青璃的意念带着点小得意:【看吧?我就说这玩意儿年头不小,我在天启年间在江浙一带游历时,也见过几块类似气息的断碑……】
孔问脚步一顿。
天启?明朝那个天启?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应当是隆庆元年】
他下意识地算了算。隆庆元年是1567年,如果这蛇妖没吹牛,那她至少活了……快三百多年?好家伙,这真是活化石了。难怪对古物气息这么敏感。
他正想再细问,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喝彩声。
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当中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手持一残破的青铜豆,侃侃而谈:
“……此豆虽残,但看这纹饰,乃是春秋中期偏晚的典型特征。再看这外表,层次分明,坚硬剔透,非千年岁月不能形成。更难得的是——”
他将一缕淡薄才气注入豆身,那青铜豆竟微微发出一层极淡的青光,隐约有宴饮祭祀的虚影一闪而过。
“此物竟还残留一丝古时祭祀的愿力!虽微乎其微,但于吾辈修行,印证古礼,体悟先民诚敬之心,大有裨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
“徐公子好眼力!”
“青藤书院果然名不虚传!”
周忠凑到孔问耳边,“孔兄,那就是徐衡!”
孔问却眯眼看着那徐衡。对方年纪与他相仿,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那青铜豆的神情专注甚至痴迷,仿佛世间只剩那一件古物。
看来是个纯粹的金石痴。
徐衡小心翼翼地将青铜豆放下,对摊主拱手:“此物愿力虽残,但灵性未绝,若置于文庙受香火温养,或能渐渐复苏。在下愿出五十两,请摊主割爱。”
摊主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答应。
徐衡这才心满意足地抱起青铜豆,一转身,正好看见孔问怀里抱着的黑石,以及周忠那副有点复杂的表情。
他目光在黑石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孔问友善地点点头:“这位兄台手上拿着的似是宋代官窑所出铺地方砖,常用于宫观台基,气息沉穆,于稳固文心略有微益。好眼光。”
孔问挑眉。
居然能那么准确?
孔问抱着黑砖,对上一脸坦诚的徐衡,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徐兄好眼力。我都不知道我这砖头还有这种历史,要不……咱们搭个伙,交流交流心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