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更半夜
当夜,月明星稀,乌鸦南飞。
孔问在悦来客栈那间斗室里,对着油灯和鼾声如雷的周忠,正苦苦琢磨《金甲虫》中一段剧情的译法。
威廉这洋教士倒是搜罗得齐全,连爱伦·坡的手稿注释本都给他捎来了,只可惜上面花体英文写得如同蝌蚪找妈,看得他两眼发直。
【翻译经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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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板上经验条蜗牛似的往上爬,孔问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白日里章炎武那三记叩额,不轻不重,却像钟槌撞在他额头,余音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敲三下……敲三下……”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这章先生总不会是暗示我三更时去找他吧?”
一如孙悟空旧事。
他越想越觉得这章先生白日里那番“旁门左道”的训斥,味道不对。若真瞧不上他,何必单独召见?又何必临走特意敲这三下?
“啧,这些儒生,说话办事就跟加密电报似的,非得叫人猜谜!”孔问一拍大腿,“管他呢,我去看看。”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行动力强。当即吹熄油灯,揣上那叠未完成的译稿,想着如果没找到人就在三味书屋接着创作,一直带到天亮好了,随后便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悦来客栈。
半夜的会稽城静得很,只有打更佬梆子声远远传来。孔问凭着记忆穿街过巷,来到三味书屋后院那扇小门外。
他正犹豫是学张生跳墙还是做程门立雪,那扇小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得这是给我留门了?”孔问心一横,侧身钻了进去。
后院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孔问整了整衣冠,上前轻轻叩门。
“门没闩,进来吧。”里面传来章先生的声音,平静无波,好像早知道他要来。
孔问推门进去,只见章炎武正临摹着一幅碑帖,头也没抬。书桌上堆满了书,有线装的《说文解字》、《金石萃编》,也有洋文书,甚至还有几本日文杂志。
“学生孔问,深夜叨扰,请先生恕罪。”孔问依礼躬身。
章炎武写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笔,抬眼看他:“不算深夜,我平日此时方才入定。你来得倒比我想的还早些,看来那三下没白敲。”
他语气里带点调侃,跟白日里那古板模样判若两人。
孔问干笑两声:“先生教诲,如雷贯耳,学生不敢或忘。”
“少拍马屁。”章炎武指了指对面一张椅子,“坐。说吧,半夜摸过来,所为何事?”
什么我叫我所为何事?不应该是你所为何事吗?
“学生愚钝,白日听先生训示,心中忐忑。先生说我走的是旁门左道,却又召学生前来,更以三击额相示……学生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特来请教。”
章炎武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不算太笨。我且问你,你可知我是何人?”
“先生是越州书院金石学大家,章炎武。”
“还有呢?”
“这……学生不知。”
章炎武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孔问面前。孔问瞥见封面,竟是英文写的《Comparative Philology of Oriental Languages》(东方语言比较语文学),作者署名就是章炎武。
“我年轻时,也曾漂洋过海,在牛津、柏林混过几年日子。啃过洋面包,读过柏拉图,还跟传教士吵过上帝是否存在。”章先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如今圣天子在位,锐意维新,我又岂能和那等抱残守缺、一见西学便喊打喊杀的老糊涂一样。”
孔问眨了眨眼。
“那先生白日里为何……”
“为何训斥你?呵,厅堂之上,众目睽睽,难道要我拍着你肩膀夸‘小子干得漂亮’?”章炎武瞥他一眼,“许别驾举荐你,寿先生收你,我看在眼里。你写小说凝聚才气,与洋人交往……这些事,在我看来,不算离经叛道。”
他敲了敲那本英文书:“圣人之道,如大道泛兮,岂可固于一途?西人重实证、逻辑,其文明亦有其可取之处。然我中华文脉,根植于千年积淀,自有其磅礴浩瀚。取其精华,融会贯通,方是正途。一味守旧,或****,皆是死路。”
孔问只觉豁然开朗,忍不住附和道:“先生高见!学生也是这般想的!才气之道,何必拘泥于经史子集?小说、翻译,乃至西学东渐,皆可化为我用!”
你我的见解有颇多相似之处啊!
“想法不错,但根基不稳,易入歧途。”章炎武话锋一转,“你说你写小说,可有成稿?拿来我看看。”
孔问顿时卡壳了,《范进传》底稿早不知扔哪个角落了,新书还在脑子里酝酿。
他吭哧半天,只好从怀里掏出那叠《金甲虫》译稿,硬着头皮递上去:“学生的新作……呃,尚未完稿。这是平日练笔的译稿,请先生斧正。”
章炎武接过那叠字迹潦草的稿纸,起初眉头微蹙,似乎不习惯这小说题材,看着看着,神色却渐渐专注起来。
“密码……寻宝……有点意思。”他喃喃道,“结构倒是精巧,爱伦坡的书我也曾听过,你这译文虽欠打磨,却也能看出是下了功夫,并非胡译。”
孔问心中一喜,忙道:“先生过奖。学生只是觉得,此类西方怪谈,亦可开阔眼界,或能为我所用。”
章炎武放下稿纸,沉吟片刻:“你能想到借此锤炼‘翻译’之技,凝聚才气,确是动了脑筋。我越州书院内,亦设有‘译介馆’,专事翻译泰西格致、政论之书。你若有意,待此间事了,可来寻我。虽然我是朴学、金石学的教授,但对西方之事也有所了解。”
孔问心头一跳,这是提前抛橄榄枝了?
但他还没忘正事,“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明日那‘破妄定心’关……”
章炎武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怎么?还想让我透题不成?”
孔问嘿嘿一笑:“学生不敢。只求先生指点迷津。”
“迷津?”章先生顿了顿,“告诉你也无妨。明日之关,考的无非是‘心魔’二字。或引往日憾事,或放大心中欲念,或幻化妖魅恐怖之相。阵法催动之下,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不过,”章先生又道,“破妄之道,首在‘自知’与‘坚守’。知何为真,何为幻,守住文心一点清明,任他万般变化,我自岿然不动。此关虽难,但亦是对心性极好的锤炼。对你而言,或许是场机缘。”
孔问细细品味这番话,若有所悟。
说罢,章炎武又摆摆手:“话已至此,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对了,青藤书院那徐衡,下午也来过我这儿。该说的,我也与他说了。”
孔问一愣,随即释然。也是,以徐衡的天赋,还有他背后徐三庚的关系,跑来开小灶再正常不过。
“先生公允,学生佩服。”
“非是公允,是惜才。”章先生淡淡道,“明日擂台,各凭本事吧。让我看看,你这‘旁门左道’,能走到哪一步。”
“必不负先生期望。”
他退出书房,脚步轻快了许多。今夜此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了指点,似乎还捞到一条更粗的大腿。
回到客栈,周忠鼾声如雷。孔问却毫无睡意,盘坐榻上,将章先生的话反复咀嚼。
“自知……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