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飞花令
“我去也!”
孔问解决完了内急后便强将那瓷瓶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旋即拔腿便往太白楼冲。最后那点儿不适愣是被他以八品儒士的修为强行压下。
吃坏肚子这种事,实在丢脸。
“终于到了……”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跑到了太白楼前。
太白楼前果然人山人海,喧嚣声几乎要把整栋楼给拆了。孔问也顾不得什么风度,道了声“借过”,便运起一丝才气,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进去,引来一片不满的嘟囔。
刚挤到前排,就听见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响起。
“‘风’字令,第二位孟乔书,请三味书屋接令:‘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唐杜牧之诗。”
“哈?”孔问听着这声音,有些疑惑,”这哪里是斗诗,这分明是飞花令。”
飞花令嘛,只要说句带“风”的诗就好了,不过听他们的话,似乎还有位次之分,那这样对诗就可能有点不同了。
发令人是第二位,所以“风”字也在全诗第二字,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
想罢,他又挤进去一点,想看看周忠在哪里。
却见发令的是个身着锦缎襕衫的年轻士子,站在四味书屋阵营前方,眉眼间颇有得色。
他身旁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儒者微微颔首,显然是四味书屋的先生。
对面,寿镜吾先生须发微颤,脸色已然有些发青。这主要还是因为他身旁的弟子抓耳挠腮,面红耳赤,显然已是词穷。
他自己自然是能接下来的,如什么“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都是可以的,可是他一个做先生的能替弟子答之吗?
只是恨铁不成钢啊!
半晌,寿先生重重一叹,声音干涩:“此令……我们接不下。”
四味书屋阵营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方才那出令的士子更是嘴角一撇,扬声道:“久闻三味书屋藏龙卧虎,怎的连个‘风’字令都接得如此艰难?莫非寿老先生平日只教童子破蒙,不习诗词雅趣?”
“放肆!”那四味书屋的先生立刻转头呵斥,“赢便赢了,何故口出狂言?三味书屋近年人才凋零乃是事实,我等胜之不武,更当谦逊自持,岂可逞口舌之利?”他随即转向寿镜吾,拱手欲赔礼,“寿老,学生无状,还望……”
“不必!”寿镜吾猛地一摆手,脸色由青转红,显是动了真怒,“输便是输,老夫还没到要小辈相让的地步!比试继续!下一题是什么?”
那四味书屋的先生见状,只得苦笑摇头,示意继续。
司仪清了清嗓子:“下一令,‘花’字令。由四味书屋先起。”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只见四味书屋的先生率先开口,而对面的三味书屋更是神色一变。
“吴思远先生亲自下场吗?”
“三味书屋青黄不接,看来是完了。”
“胡说,对面的寿先生也在热身!”
寿镜吾凝神思索,片刻对出: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吴思远立刻接上:“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寿镜吾先生顿住了,眉头紧锁,楼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间点滴流逝,老人家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吐出下一个带“花”的诗句。
他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声:“……罢了!此令,老夫也……接不下!”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啊!
“三味书屋如今输了七阵,只勉强赢了五局吧。”
“还有一局是四味书屋让他们的呢……”
“看来今年夺宝之人选要被四味书屋包揽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师傅!”不知何时出现的周忠急得满头是汗,他猛地跳了出来,“让学生试试!”
寿镜吾看着自己这个学业稀松,甚至和自己没多熟,但在此刻唯一敢挺身而出的弟子,眼神不可说不复杂,但他最终颓然一摆手:
“……去吧。莫要再失了我三味书屋的体面。”
吴思远见状,便道:“既如此,也罢。世侄年轻,我们也不占便宜。规则可稍改,不必严格循令对押,只需句中含‘飞’与‘红’二字,意思通顺即可。若接不上,罚酒一杯作罢。”
罚酒,便是出路了。
周忠闻言大喜,这简直放海了。他挺起胸膛。
“请接——‘柳絮飞来片片红’!”
此句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柳絮红?哈哈哈哈!周公子,柳絮乃是白的,何来红色?不通不通!”
“怕是急昏了头,胡诌了吧!”
“罚酒!罚酒!”
周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怎么会,我记得没错啊。”
“那你说说这诗是谁写的,你说啊。”
吴思远也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想这是哪里的偏门诗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此诗并非不通。乃是元代之人的佳句,只是流传不广,诸位未曾听闻罢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样貌清秀的青年排众而出,正是孔问。他先是对寿镜吾和周忠点了点头,随即朗声道:
“原诗乃是:‘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他稍作停顿,环视众人,解释道:“诸位试想,夕阳西下,霞光万道,返照于桃花渡口,连飞舞的柳絮也被染上了一层红晕,岂非‘片片红’?此非不通,实乃巧思妙笔,意境绝佳。”
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嘲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士子张着嘴,一脸错愕。
不少人暗自揣摩诗意,发现融入夕阳意象后,那句“柳絮飞来片片红”非但不突兀,反而画面感十足,颇有余韵。
吴思远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抚掌轻叹:“妙!妙啊!以夕照映衬,化不可能为可能,意境全出。这位公子真是博闻强识,不知高姓大名?也是寿老先生高足?”
孔问拱手一礼,“学生孔问,确乃寿先生门下新进学子。见师兄弟被困,特来解围,冒昧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寿镜吾看着孔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精光,但终究没说什么。
“飞红?柳絮?”
这诗怕是孔问当场编的吧。
吴思远笑道:“原来如此。你既也是三味书屋弟子,又如此敏捷博学,可愿也参与这飞花令?规矩依旧,若你能接下一令,今日便算双方战平,如何?”
孔问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请先生出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