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范进中举
越州，会稽县，鲁镇。
“不好啦，不好啦！乙己兄，朝廷真的废除科举了！”报信的青年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一般。
“周贤弟，都叫你别叫我乙己了，叫我孔问。”
叫做孔问的青年书生今年二十岁，面庞清瘦，他见到慌慌忙忙的周忠闯进家里来时，便放下手中的笔记，从神情上看他似乎对这惊天消息早有预料。
“好的乙己兄，你说这事扯不扯，圣驾怎么真信了洋鬼子的话废除科举了！？”来人显然没把孔问的话听进去，兀自捶胸顿足。“科举，这维系了千年的通天梯，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命根子啊！”
“唉，早都在我意料之中了。不过这其中也没什么境外势力干扰，一切政策都是很正常的技术性调整。”他毫不在意地说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他也就和一两个人才会这样说话了。
是的，和所有老土的网络小说一样，孔问是一个穿越者，而且因为原身长得真的和他一模一样，让他怀疑他夺舍了平行世界的自己。
而比起穿越方式，更重要的还是这个诡异的世界观。
话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天下之间便有一股浩然之气存于世间，周武王伐纣时最先察觉到了这股气，并命之为“才气”。
据传身怀才气者，可吞山填海、摘星取月，周文王、周武王也被后世认为最早可称圣人之人。
而此后一直到孔夫子诞世，神州大地上真正有人掌握了这股力量，孔夫子在编订《诗》《书》《礼》《易》《春秋》后得以通天封圣，飞升上界，自此人间也进入了“儒道之世”。
当然，所谓的“儒道”之世乃是因为儒者最先找到了运用才气和证道的方式，并最终形成了为历代所尊的阶层，才被人如此冠名。
在孔子之后，孟子成圣，荀子成半圣，诸子百家中也有如孙武、墨翟等人以自己的方式而证道，后来汉儒中的董仲舒、郑玄等也有证道成圣之人，东汉末年时中原大地陷入乱世后，魏晋南北朝期间也仍有不少玄学大家证道成功。
待到隋文帝杨坚扫清天下，始创科举，身怀才气的“儒者”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品阶制度，即是：
“圣人”、“半圣”、“贤士”、“君子”、“儒士”五个品阶，每个品阶又各分九品。
奈何自元蒙入主华夏后，天地间的“才气”便日渐枯竭。唐宋期间强尚有以诗词证道的半圣，以及凭借程朱理学开悟的大儒，可到了元明顺三朝，竟只出了王阳明一位“半圣”，明末三大家等也都止步于巅峰贤士境。
到了如今，天道对于圣人的标准越来越苛刻，所谓的圣人风采到如今也成了一种传说。
而孔问在了解了此地的世界观后也大为惊讶，不过他倒不是为这个“儒道流”的背景而折服，而是惊叹于闯王李自成居然在一片石大战中大胜，这为他后来肃清寰宇奠定了基础。
时光兜兜转转来到如今的明光七年，如今在位的皇帝乃是李自成的十世孙李剡，天下日久成安，依照公元纪年推算应当到了近代，所以说有什么西学东渐、废除科举倒也是孔问的意料之中。
时代总是要进步的嘛，当灵气复苏的时代过去，那不得开始搞什么船舰大炮了？
“我要是皇帝我也得废除，”孔问嘴角扯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如今才气枯竭，科举选上去的又是些没用的朽木脑袋，还办他作甚？徒耗钱粮罢了。”
“你这话说的，你不也是儒生吗？”周忠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反问。
“唉，我不一样。”孔问摇摇头，“我知道茴字的四种写法，其实这才气也一样——”
孔问心中清楚，才气并非只源自对圣贤经典的死记硬背。
盛唐之时，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以诗仙词圣之姿，挥毫泼墨间引动天地共鸣，磅礴才气自生，那同样是通天大道！
这也就说明才气不一定要通过四书五经才能产生，唐宋时有大贤以诗词证道，如今他们也要换个法子了。
毕竟他穿越都穿越了，不整出点什么名堂那不就白来了吗。
“什么法子？”来人被勾起了好奇心，随即恍然大悟般指着孔问案头那本笔记，“对了！你整日和那个耶稣会的教士威廉谈天说地，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就在钻研这东西？那……那泰西人也有才气？”
“西方人不叫才气，他们管它叫‘Sagacity’，就是智慧的意思。”他顿了顿，“人家在古希腊时代才发现了才气的存在，而且消散得也比我们华夏早，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耶稣就是第一大圣人，还有什么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也都成圣了，不过没有去天庭，而是上了天堂，谁知道呢？”
“啥啥啥？什么西假死替？”周忠费力地模仿着那个拗口的发音，舌头像打了结。“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洋文。”
他学洋文都学了十八年了！他上大学的时候学的就是英语，然后还辅修了一门法语。
“咳咳，你别理这么多，”孔问摆摆手，打断对方笨拙的模仿，“总而言之，我找到了在这才气断绝的末法时代下，提炼‘力量’的方法——那就是写小说！”
是的，就是写小说。
他在和耶稣会的那帮传教士交往的过程中发现了，欧洲的文豪如大仲马、雨果、狄更斯等人都曾经发现自己的身上涌现过所谓的才气，可西方人对这方面的关注度并不高，对才气的研究也比不上东方人，但孔问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移山填海、白日飞升，听起来就是件极其浪漫的事情。
前有诸子百家之经书、汉儒之词赋、魏晋之文章、唐人之诗、宋人之词，如今他该作为文化沙漠的当今之世填补些什么东西了，毕竟原本时空下的《红楼梦》《镜花缘》《三侠五义》等都没有出现，当代大儒则更热衷于治学之事。
当然了，他自是不会写（抄）一般的明清小说，更不是只靠写小说，不然的话罗贯中、冯梦龙、兰陵笑笑生等人早就成圣了才对。
只可惜他们最后似乎也只是止步于贤士境，更有甚者还因毁谤朝廷而被严格看管。
孔问猜想才气的枯竭和科技的极速进步有关，那么他就必须得跳出时代的束缚，去写一本能为天道认可的书。
“写小说？”周忠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乙己兄…你…你说胡话吧？写那些稗官野史、才子佳人的闲书？想不到乙己兄还会这个？”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与他认知中“代圣人立言”的圣贤之道相差何止万里！
“那是当然了，你想看吗？”
“想看，当然想看！”
周忠忽然来了兴致，而孔问自然也不能拒绝，这十里八乡的可能就周忠一个人把他当真心朋友看待，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说罢，他便将那本《范进传》拿过去给他看。
“范进传？这讲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
“明朝。”
“原来如此。”周忠点点头，然后便打开了那册书……
这《范进传》乃是孔问根据在本位面未能大展拳脚的吴敬梓先生的《儒林外史》删减而得的作品，除了最为著名的范进中举外还加上了他中举前后的故事，整体篇幅不长，周忠很快看完，主要讲的就是老儒生范进考科举的故事。
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范进参加了超过二十次考试均未成功，家庭经济状况也较为窘迫。直到五十四岁，范进才终于考中了秀才。
随后不久，他不顾岳父胡屠户的反对和拒绝资助，自行参加了更高级别的乡试。然而考试结束后归家时，家中已断粮多日。正当范进被母亲吩咐去集市卖鸡换米之际，报录人前来通报他考中了举人。
起初众人难以置信，待确认报帖后，范进本人因得知这一消息而过度喜悦，导致精神失常跑出家门。众人商议后，由胡屠户出手打了他一记耳光，使其得以清醒并恢复神智……
“好啊，好啊！”周忠看到一半忽然脸色红润，心神大悦，“这胡屠户竟敢得罪举人老爷，已有取死之道！我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吧！”
孔问：“……”
孔问无语了，暗想你他妈看了个啥啊，一部讽刺小说居然给你看成装逼打脸的爽文了。
“周贤弟喜欢看就拿去看吧，过两天我可能还会再写点东西，我坚信总有一天能凭此证道。”
“好！孔兄有如此青云之志，将来定非池中之物，你这大作我这就拿回家去观摩观摩。”
说罢，他就一溜烟地跑了，浑然忘记了朝廷废除科举之事，孔问看着周忠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也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