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徐师兄
徐衡闻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眨了眨，非但没觉得唐突，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凑近半步：“兄台也有研习金石之好？不知高姓大名，师从哪位先生？”
周忠在一旁抢答道：“你就是徐衡徐师兄吧，这是我师兄孔问，字若愚，师从三味书屋寿镜吾先生！前日在太白楼，可是连对七联，逼平了四味书屋的吴先生！”
徐衡“啊”了一声，脸上讶色更浓，竟带着几分钦佩重新拱手道：“原来是孔兄！太白楼对联之事，我已听闻，吴先生回书院后捶胸顿足，只说‘独角兽’对‘比目鱼’实乃神思妙想，输得不冤！没想到孔兄于金石一道亦有涉猎？”
孔问面不改色心不跳，掂了掂手里的黑砖：“略懂，略懂。正好不日便有考试，所以便浅浅学了一些，主要还是靠……嗯，感觉。”
他总不能说主要靠怀里那条活了三百多年的蛇精作弊吧，当然，他的【天人合一】肯定也是有用的。
徐衡却深以为然，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神情，“感觉极是！金石之学，死记图谱铭文乃是下乘，上乘者便是要与古物气息交感，聆听时光之低语。我祖父常言，万物有灵，古物尤甚，其气沉凝或飞扬，皆有其理，非真心沉浸者不能察。”
“敢问令祖父是？”
“家祖徐三庚，号似鱼室主。”徐衡语气恭敬，仿佛提及这个名字便自带重量。
孔问搜刮了一下记忆，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清末的篆刻家？看来这世界线又收束了。
他故作恍然，“原来是徐老先生之后，失敬失敬。”
虽然也不知道具体敬什么，这种敬就相当于酒局上听说了某某人的家世之后忽然肃然起敬一样。
徐衡摆摆手，显然不爱虚礼，目光又被孔问怀里另一样东西吸引——孔问的那枚银十字架。
“孔兄这是……信泰西之教？”徐衡好奇道，倒无鄙夷，纯粹是学者见到新奇物事的探究眼神。
孔问把十字架塞回去，摇头：“不信。一个朋友所赠，说是能辟邪，戴着玩呗。”
徐衡若有所思：“泰西诸国于考古一途，路数与我等迥异。他们重地层叠压关系，好发掘探方，凡事讲求实证，器物定年常倚仗科技手段。我等则更重文献考证、器物形制纹饰比对，尤其重气息感应、才气共鸣。谈不上孰优孰劣，路径不同罢了。家祖曾言，若能取长补短，方是正道。”
孔问听得点头，这徐衡倒是个开明人，不像某些老学究那么迂腐。“没想到徐兄还对西方之学说有所了解。”
“不敢称了解，如今圣驾好新学，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所感染罢了。”
“原来如此……”
不过他倒不是很在意官场上的斗争。
他转而问道：“话说徐兄觉得，后日‘辨气识微’那一关，会考校些什么？”
徐衡也不藏私，认真道：“依往年惯例及此次探墓性质，所出古物多半与会稽本地历史，或者与古越文化相关。青铜器、玉器、陶器、古碑拓片皆有可能。关键不在认出是何物，而在辨明其气息特质！”
说罢，他又开始深情朗诵起来，“是王侯的肃杀、是祭祀的虔敬、是征伐的血腥，还是日常的烟火气……”
他顿了顿，看向孔问怀里的黑砖：“譬如孔兄这块砖，气息沉穆且稳固，应是官家建筑所用，年代约在宋，于‘稳固文心’或有些微助益，但若论气息之强、之古，恐难与春秋战国之器媲美。”
他有些炫耀地看了眼自己的青铜豆。
孔问嘿嘿一笑，拍了拍黑砖道：“无妨，拿来练手正好。”
徐衡见孔问洒脱，更生好感，忽然道：“今日得遇孔兄，甚是投缘。我这儿偶得一句上联，一直未曾想到绝佳下联，不知孔兄可愿一试？”
“哦，你也有对？”
文人都喜欢干这种事情吗？
“那是自然！若对得工巧，我愿将此次搜集的一些古越国器物气息特征笔记，借与孔兄参详一二，或对后日考核有所助益。”
周忠一听，眼睛都亮了，猛扯孔问袖子。
“孔师兄！”
孔问则不急不管地挑了挑眉：“徐兄请讲。”
徐衡清了清嗓子，吟道：“‘掘地为湖，取土成山，山水相依方显造化之功’。”
孔问略一沉吟，灵光一闪，笑道：“这有何难？我对：‘破庙见鬼，读书成圣，圣鬼一念全凭文心之正’。”
此联一出，周忠有些摸不着脑袋，破庙见鬼是什么意思。
徐衡却是愣在原地，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圣鬼一念全凭文心之正’！不仅工整，更点透我辈儒者修行关窍。破妄定心，正在于此！孔兄大才，我心服口服！”
他当即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本线装册子，郑重递给孔问：“此乃我平日记录的一些古物气息心得，尤其有几样疑似古越国器物的感知纪要，孔兄尽管拿去参阅，后日必当奉还！”
孔问也不客气，接过册子：“那就谢过徐兄了。”
徐衡显得比孔问还高兴，仿佛找到了学术知音，又扯着孔问聊了半天商周青铜与古希腊陶瓶的纹饰差异，直到鬼市人群渐散，才依依不舍告别，约定后日演武坪再见。
看着徐衡远去背影，周忠迫不及待翻开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还绘有器型草图，气息描述极为详尽。
“孔兄，这下咱们算是捞着干货了！”
孔问把册子揣好，拍了拍怀里又开始不安分的瓷瓶，低声道：“听见没？专业人士的笔记。这两天我们可得加班加点，对照这册子好好感应，要是后日考核出了岔子……”
他手指在瓶壁上轻轻一弹。
瓷瓶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哆嗦。
【……小妖，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孔问笑着说道。
“当然，我也不会白白让你当牛马的……”
“诶不对啊，你说那个姓徐的会不会是拿了本假的故意给我们看呢？”周忠忽然想道。
“人家应当不会料想到我们会出现在鬼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