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美女蛇
周忠笑嘻嘻地搓着手,有些兴奋:“孔师兄,人马齐备,银钱干粮也足,你看何时动身?”
孔问点点头,“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一行人遂离了鲁镇,踏上通往会稽城的官道。起初一段路程颇为太平,真是春日和煦,田野青翠,俨然一副太平景象,压根看不出来有什么妖怪出没。孔问只觉得是他们多虑了。
行至午后,众人略感疲乏,便择一处平坦草地歇脚。周忠便取出随身携带的炊饼、咸菜分与众人,并围在一块谈天说地。
孔问一边吃着极其难吃的咸菜,一边听他们说话。
“乙己哥,你此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回鲁镇啊,”
“孔兄如今可是扶摇直上,难说什么时候回来了。”
“是啊,若不富贵,何返故乡?”
另一边,刚解完手的闰土叼着块饼,见他们都在聊天,也中途插了一嘴,“周少爷,可还记得早年镇上有个‘迅哥’?他小时候常与我们一道下河摸鱼、偷豆子,后来似乎也去寿先生那儿念过几天书。”
周忠思索片刻,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哦,我知道,那个人和我年纪相仿,他现在在东洋读书呢。”
“东洋?”
“就是日本国。”
孔问在一旁静静听着,只不知他在那东瀛,是学医救人,还是习文济世?念头一闪而过,旋即按下,当务之急是搞钱搞修为,拯救世界什么的得先排排队。
关键如今的神州赤县确实是一片太平,这一点我大顺远胜我大清啊。
休息片刻,众人再度启程。
不一会儿天色渐晚,远山轮廓模糊起来,众人观望了一会儿就看到官道旁坐落着一处孤单的小破庙,一看就是灵异事件或各种艳遇事件的高发场所。
对于中国古代以来的文学作品来说,上至武侠玄幻,下至灵异淫秽,小破庙都是读者们不可不品尝的重要地点。
周忠嚷道:“在此歇歇脚吧!走了这许久,腿肚子都转筋了,再走下去,怕都要累死了。”
孔问却伸手一拦,微微摇头:“周贤弟,且慢。这等阴晦废弃、风水绝佳(对于鬼来说)之地最容易引妖鬼作祟。此地气息沉滞,非良善之所啊。”
周忠闻言,虽心里发毛,却强撑着面子,“孔师兄太谨慎了,我们加在一块足足有七八条精壮汉子,阳气旺盛,又有你这八品儒士、猹族克星坐镇,还怕什么孤魂野鬼不成?便是真有不开眼的邪祟撞上来,正好擒了去换那五十两赏银。”
孔问一时无语,只好跟他们一起进了破庙,不过他特意选了个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坐着。
进去后不久,闰土又憨笑道:“周少爷胆气豪壮!令人佩服!既然不怕,趁此闲暇,俺给大家讲个古早流传的奇闻助助兴如何?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唤作‘美女蛇’。”
众人连日赶路正觉枯燥,闻言顿时起哄叫好,纷纷围着闰土坐下,眼神里闪烁着“快吓我快吓我”的期待光芒。
如果这是在恐怖片宇宙,孔问肯定一个钢叉把这群人干死了。
不过他现在见天色已彻底暗下,四野无人,只有风声呜咽,料想那“路煞”若在附近,迟早要现身,不如以静制动。“也好,我来搜集一下灵感。”
闰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话说浙江人氏王生,生性好奇,但却胆小谨慎……”
“有一次,王生到金华去考试。但因为天色不早,也没有找到客栈,只好往前走,结果跟我们一样看到了一座寺庙,只不过寺庙并不破。外表看上去极为壮观,但地上却长满了蓬蒿。”
“王生觉得这里怪怪的,暗道此地必然有什么不妙之处,但是又没有别的地方住。只好弄了些枯草,铺在地上当成床,再把桌子擦干净,把书都放在上面。”
“天为床,地为铺,少年莫怕草木枯!”一旁的周忠忽然念起他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诗。
“咳咳,”闰土接着说道,“后面嘛天色也渐渐黑了,王生一时也觉得害怕,睡不着的他便在院子里纳凉。“
“忽然间,有一阵阴嗖嗖之凉风从他身上拂过,使他感到一阵寒意窜到了脸上,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在这时……”
“我知道,”一个大汉打断道,“这个时候有一个女妖出现了。”
“你别剧透啊,王二,让闰土接着说。”
“咳咳,我接着说哈:他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子柔柔的声音在叫自己,心中一热,便回了她。但他立刻就想道:这等荒山野岭,别说女人了,母猪都没有啊。于是便四处观望。忽然他见到了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王生有点发呆了,那美女微微地向他笑了笑,便隐去了。”
“唉唉唉,闰土,这美女到底有多美,你怎么不形容一下……”
“闰土又不是专业说书的,而且这是鬼故事,不是床边小故事。”孔问挠了挠头。
闰土示意他们安静,“这时,来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眉头紧皱,一言不发,紧紧打量着王生。王生有点经不住老和尚长久的打量,便说问这老先生这是做什么,但见他仍然不说话,于是王生就打算接着乘凉。”
“王生心里正打鼓呢,嘴上却硬得很,答:‘没有。’”闰土撇撇嘴,“可他转念一想,刚刚不就答应了墙头那不知道是姑娘还是什么东西的呼唤吗?难道这也算怪事?他心里顿时就虚了,便接着说:‘您有话不妨直说。’”
一个年轻乡勇忍不住插嘴:“这书生胆子也忒小,要是我,管她美女丑女,先翻墙过去看看再说!”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周忠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咳,愚昧!此乃妖物蛊惑人心之伎俩,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读书人当以正气御之……”
闰土没理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那老和尚直接道:‘我知施主不信,但我希望施主能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王生这下彻底呆了觉得这老和尚的话似乎有点真,于是就把那墙头一笑的事倒豆子似的说了。”
“老和尚听完,脸色‘唰’就变了。说‘大事不好’!”
“王生一看这架势,腿肚子都软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鼻涕差点一块下来,苦苦哀求:‘大师救我,大师救我!我还没中举呢!还没娶媳妇呢!’”
闰土学着老和尚捋胡子的样子,慢悠悠道:“老和尚便说:‘你遇到了美女蛇。这种蛇可唤人名,若是答应了,深夜便要来吃你的肉!’”
一阵冷风恰好卷过,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王生吓得魂飞天外,磕头如捣蒜。老和尚又说:‘这怪物难得一见,非常之难治。不过……’”闰土在这里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过什么?’王生急得都快上火了。老和尚这才说:‘不过,有一种东西可以治它。我给你一个盒子,你夜里把它放在枕边。’”
“王生一听有救,大喜过望,恨不得把老和尚当活菩萨供起来。老和尚见他恭敬,便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嘿,那盒子据说还挺精致,刻着水波纹,还雕了一只蜈蚣捉蛇的图样,一看就不是凡品。”闰土比划着,“老和尚千叮万嘱,一定要放在枕边,然后就走了。”
“夜已经深了,”闰土的声音又压低了,“王生哪里敢睡?死死记着老和尚的话,把盒子紧紧挨着枕头放。他后来还在墙上发现了老和尚留的字,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一会儿怀疑老和尚是骗香火钱的,一会儿又担心那飞蜈蚣到底顶不顶用……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就在这当口!”闰土猛地一声大喝,如同惊堂木拍下,“半夜时分,突然——!就听得屋外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沙……沙沙沙……’的声响!”
“这王生一想到老和尚的话,魂儿都快吓飞了,说时迟那时快!”闰土猛地站起,“就在此时,一道金光‘嗖’地从他枕边那盒子里飞了出来!直射窗外!那‘沙沙’声立刻就没了。过了一会儿,那道金光‘又飞了回来,钻回盒子里了。”
“王生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落回肚子里,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闰土长出一口气,仿佛也经历了一番惊吓,他重新坐下,“第二天,老和尚来取盒子,告诉王生:‘飞蜈蚣已吸了那美女蛇的脑髓,妖怪已除。’王生是千恩万谢啊,然后赶紧收拾铺盖卷,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此以后啊,”闰土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常,“那古庙倒是清净了,再没人见过那勾人的美女蛇。”
众人听后,脸色都有些发白,这故事虽然不甚恐怖,但因为周围的环境和来之前的传说,让大家不由得生出几分代入感。
而孔问则是沉默地看着他们,闰土见到了不由得开口问道:“孔少爷,孔少爷?你怎么了?”
孔问抬起头,没有回话。
“孔少爷,你难道……”
没等他说完话,却见孔问淡然开口道:“要是我应了你这一声,你晚上会来吃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