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雾锁归途
幽泉子化为飞灰，余下的黑袍修士作鸟兽散，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平台上一时死寂，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声响，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灵狐一瘸一拐地蹭到红叶身边，用脑袋拱了拱她冰凉的手，发出呜呜的低鸣。凌羽和老者也迅速聚拢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对红叶和苏尘状态的担忧。
红叶紧紧握着光芒黯淡的养魂玉，玉身传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平和的脉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律动。玉内，苏尘那刚刚凝聚成形的魂光轮廓，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那两点星辰般的灵光更是明灭不定，显然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灵刃斩邪”，消耗了他苏醒后本就虚弱的绝大部分魂力本源。
“苏尘……”红叶的声音带着颤抖，她能感觉到，玉中的魂灵并非再次沉睡，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虚弱与不稳定状态，如同风中残烛，比之前沉睡时更加危险。
“……无妨。”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直接在红叶、凌羽、老者的意识中响起，虽然断续，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平静，“只是……力竭……需要……静养……”
这意念并非苏尘主动传出，更像是一种魂力极度虚弱时无意识的逸散，却也证明他的意识仍在，并未消散。
“此地不宜久留。”老者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忧虑，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雾，“刚才动静太大，幽泉子虽死，难保不会引来其他麻烦。必须立刻离开，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苏尘小友和红叶丫头好好休养。”
凌羽点头，俯身想要搀扶红叶：“红叶姐，我们……”
话未说完，红叶却摆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支撑。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养魂玉，又看了看平台边缘那一片未被采摘的凝魂苔。
“凝魂苔……对苏尘有大用。”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必须带走。”
说着，她强忍着眩晕和身体的剧痛，蹒跚走到那片乳白色苔藓前。这一次，她不再以“净光”引动，而是小心地用指尖，将那些最为饱满、散发着最强魂力波动的凝魂苔，一株株轻轻采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身体向后软倒。
“红叶姐！”凌羽急忙扶住她。
“走……快走……”红叶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老者当机立断：“背上红叶丫头，带上灵狐，我们立刻离开！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沿着这遗迹边缘，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凌羽依言，将红叶小心背起。老者抱起依旧有些萎靡的灵狐。两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沿着青黑色的石质平台边缘，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平台浸泡在水中的部分，有些地方有坍塌形成的石梁或露出水面的巨石，勉强可以通行。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岩石和水域间穿行，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让他们难以辨别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和老者对地势的粗略判断前进。
幸运的是，这片水泽遗迹似乎有某种天然的“迷阵”效果，雾气比外面更加浓重，灵觉也受到极大干扰。这虽然增加了他们寻找出路的难度，却也有效地阻碍了可能存在的追兵。
也不知在雾气和水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遗迹石质的、长满湿滑水草的土岸。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发现已经远离了那片水泽，来到了一处被低矮灌木和巨大蕨类植物覆盖的潮湿林地边缘。回头望去，雾气依旧浓重，水泽遗迹已完全隐没在白茫茫一片之中，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应该……暂时安全了。”老者喘息着，将灵狐放下，自己也靠着一棵古树坐下调息。他年纪最大，旧伤未愈，连日奔波和激战，也已到了极限。
凌羽将红叶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草丛上，检查她的状况。红叶呼吸微弱，体温偏低，但脉搏尚存，只是昏迷不醒。她怀中的养魂玉，光芒已微弱到近乎熄灭，苏尘的魂力波动也几乎感知不到，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
“必须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凌羽忧心忡忡，“红叶姐和苏大哥都……”
他的话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只见被放在地上的灵狐，挣扎着站了起来，它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淡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鼻子不停地耸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片刻后，它对着林地的某个方向，轻轻叫了两声，然后用爪子挠了挠凌羽的裤脚，又看向那个方向。
“小狐狸，你发现什么了？”凌羽问道。
灵狐不会说话，但它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和焦急的动作，却清晰地表达出“那边有安全的地方”或者“那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的意思。
老者也睁开了眼，看向灵狐示意的方向：“这小家伙灵觉非凡，或许真有所发现。我们跟着它看看。”
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相信灵狐的直觉。凌羽重新背起红叶，老者抱起灵狐（它似乎还有些虚弱，不太能长途奔走），三人一狐（加上昏迷的红叶和玉中的苏尘）朝着灵狐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深入林地。
林地并不算特别茂密，但湿气很重，地面松软，行走艰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覆盖着厚厚青苔和藤蔓的岩壁。岩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垂挂的藤蔓和茂密蕨类植物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灵狐对着洞口，发出更加肯定的低鸣。
“是个山洞？”凌羽走上前，用剑拨开洞口的藤蔓。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内部似乎颇为幽深，有微弱的空气流动，说明并非死洞。洞口附近没有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腥膻异味，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于凝魂苔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
“进去看看。”老者道。
凌羽当先探入，确认洞内没有危险后，才招呼老者和红叶进去。
山洞内部比洞口宽敞许多，呈葫芦形，最深处的空间约有两三丈方圆，地面干燥，洞壁是坚实的岩石，顶部有几处细小的裂缝，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也提供了良好的通风。洞内一角，甚至还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微光的、类似苔藓的植物，正是那股清香的来源。
“这里……似乎是某种喜好洁净、性情温和的妖兽废弃的巢穴，或者干脆就是天然形成的避风港。”老者检查一番后，松了口气，“暂时安全，可以作为落脚点。”
两人立刻忙碌起来。凌羽在洞口布置下简易的警戒和隐匿阵法。老者则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区域，铺上干燥的枯叶和软草，让红叶躺下。他又从行囊中取出最后一点温和的疗伤丹药，化水喂红叶服下，并小心地检查了她左肩旧伤和其他伤势。
红叶的外伤不重，主要是本源亏损严重，加上强行催动“净光”和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昏迷，需要时间和温和的滋养。
安置好红叶，凌羽和老者又看向那枚被红叶紧紧握在手中、光芒近乎熄灭的养魂玉。
“苏大哥他……”凌羽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者接过养魂玉，感受着其中微弱到极点的魂力波动，眉头紧锁：“魂力消耗殆尽，几乎到了溃散的边缘……比在隐泉山时还要糟糕。若非这玉质特殊，且有凝魂苔提前稳固了魂光根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凝魂苔！对！红叶姐采的凝魂苔！”凌羽眼睛一亮，急忙从红叶怀中取出那个软布包。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七八株饱满莹润的乳白色苔藓，散发着精纯的魂力气息。
“此物或许有效，但如何用？直接喂服？还是……”凌羽看向老者。
老者沉吟：“凝魂苔性极温和，滋养神魂。苏尘小友现在是纯粹的魂体状态，或许……可以尝试将凝魂苔的精华，以温和的灵力引导，直接渡入养魂玉中，贴近他的魂光，任其自行吸收。”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者让凌羽护法，自己盘膝坐下，将养魂玉置于掌心，又取出一株凝魂苔，以自身温和的土、木属性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炼化，将其精纯的魂力精华，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丝，缓缓注入养魂玉中。
光丝触及玉中那微弱模糊的魂光，如同甘霖洒在干涸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那微弱的魂力波动，似乎……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但至少不再继续衰减。
有效！
老者精神一振，继续炼化第二株、第三株……
随着一株株凝魂苔的精华被注入，养魂玉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内部苏尘的魂光轮廓，终于重新变得清晰了一点点，那明灭不定的灵光也稳定下来，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类似龟息的自我修复状态。虽然距离再次“苏醒”或恢复意识还遥遥无期，但至少，最危险的溃散期，算是暂时渡过了。
老者长舒一口气，额上已满是冷汗。他消耗也不小。
“暂时稳住了。”他将养魂玉小心地放在红叶身边，“但能否真正恢复，恢复多少，需要多久，皆未可知。接下来，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打扰。”
凌羽点头，看着昏迷的红叶和沉寂的养魂玉，又看了看角落里蜷缩着休息的灵狐，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找到了关键的凝魂苔，苏尘的残魂也初步苏醒、斩杀了强敌，但付出的代价，是红叶重伤昏迷，苏尘再次陷入极度虚弱，自身也疲惫不堪，且仍未摆脱被追踪的阴影。
这个隐蔽的山洞，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难所。洞外，云梦泽的雾气依旧浓重，如同他们此刻晦暗不明的前路。
归途漫漫，迷雾深锁。他们需要时间，需要休养，也需要……等待下一次转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