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沉霜坡与活体冰雕
摆脱幽冥殿的追踪并不容易。
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茫茫雪原和错综复杂的冰川裂隙中,也总能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不远不近地吊着。对方显然精通极寒环境下的追踪与潜行,且人数众多,配合默契,几次设下陷阱,若非红叶的冰寂净光感应网预警及时,灵狐敏锐的灵觉示警,加上凌羽淬炼后更加凌厉果决的剑锋,恐怕早已陷入重围。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逃亡与反追踪,纵然有寒玉髓打底,三人也感到疲惫。尤其是精神上的压力,如同始终悬在头顶的冰刃,不知何时会落下。
“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在一处背风的冰岩裂缝中短暂休整时,老者面色凝重,“幽冥殿的人像群狼,消耗我们的体力精力,等我们露出破绽。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或者……反咬一口。”
凌羽擦拭着剑锋上的冰霜,眼神冰冷:“他们追踪如此之准,恐怕不止依靠寻常手段。我们身上,可能被下了某种追踪印记,或者他们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追踪秘法。”
红叶闭目感应自身,冰寂净光细致地扫描过每一寸肌肤、经脉甚至神魂,并未发现异常的外来印记。灵狐也绕着她转了几圈,鼻子轻嗅,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身上。”红叶睁开眼,“或许……是他们能追踪某种‘痕迹’?比如我们动用灵力、尤其是‘净光’或‘星钥’之力后留下的独特波动?又或者……这北冥寒渊的环境,本就是他们的主场,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监控网络?”
这个猜测让气氛更加沉重。如果敌人能借助环境大范围监控,他们几乎无所遁形。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能暂时隔绝内外,争取时间休整、思考对策,并仔细检查是否有追踪隐患。”老者沉吟道,手指在玉质罗盘上拨弄着,罗盘指针颤动,指向东南偏东方向,“地脉显示,前方约百里,有一处地气相对‘沉滞’‘封闭’的区域,或许是一处被遗忘的古老小型结界,或是特殊地形形成的天然屏蔽场。”
百里距离,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追兵环伺的雪原上,却是一段危机四伏的漫长路途。
“就走那边。”红叶果断决定,“小白,继续带路,尽量选择复杂、隐蔽的路径。”
灵狐轻鸣一声,再次跃上前面带路。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专挑冰峰夹缝、地下冰河潜流、甚至短暂潜入冰冷刺骨的寒潭底部穿行,利用一切可能干扰追踪的地形。红叶不断释放微弱的冰寂净光,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同化”——尝试让自己的气息波动,最大程度地与周围无处不在的冰寒环境融为一体,如同水滴入海。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消耗心神,但效果似乎不错,后方追兵的压迫感时强时弱,距离似乎被拉开了一些。
凌羽则负责清除沿途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剑气轻扫,冰霜覆盖,抹去脚印、气息残留。老者不时布下一些简易的误导性小禁制,或引动小范围地气紊乱,拖延追兵判断。
在付出了凌羽左臂被一道阴毒冰棱擦伤(伤口迅速被他以星霜剑意冻结、逼出毒质)、老者损耗了一件干扰性法器为代价后,他们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抵达了老者罗盘指示的那片区域。
眼前并非想象中瑰丽的结界光芒或奇诡地形,而是一片……异常“平静”的斜坡。
斜坡位于两座更为高耸的黑色雪山之间,坡度平缓,覆盖着厚厚的、呈现一种奇异灰白色的积雪。这里的风似乎小了许多,雪花垂直飘落,寂静无声。斜坡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叶片卷曲发黑的灌木,以及一些如同墓碑般耸立的、光滑的黑色岩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斜坡中下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那并非完整的房屋,更像是一些被厚厚冰雪半掩埋的断壁残垣,风格极其古老粗犷,像是用巨大的黑色石块简单垒砌而成,毫无雕饰。
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感中。空气里的寒气似乎都凝固了,灵力运转变得有些迟涩,就连声音传播都似乎受到了压制。罗盘指针在这里几乎停止了转动,只是微微颤抖。
“就是这里了。”老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这种‘沉滞’场域,对绝大多数追踪术法和神识扫描都有极强的干扰、削弱效果。幽冥殿的人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进入此地实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里……好像曾是一个村落?或者哨站?”凌羽望着那些冰雪下的残垣,眉头微皱。那些黑色石块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像是用力劈砍或抓挠留下的痕迹。
“很古老了,至少数千年,甚至更久。”红叶感应着那些石块残留的微弱气息,“没有生灵活动的迹象,死寂一片。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灵狐不安地低鸣着,淡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在那些黑色岩石和残垣之间逡巡,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先进去,找个相对完整的遮蔽处休整。”红叶压下心头异样,“小心些。”
三人一狐踏上了这片被称为“沉霜坡”的诡异斜坡。
脚踩在灰白色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越是深入,那种“沉滞”感越强,仿佛有无形的胶质充斥在空气中,连思维都似乎变得缓慢了一些。
他们选择了一处背靠巨大黑岩、有两面断墙勉强遮风(虽然没什么风)的角落。老者迅速布下一个小型的、侧重于隔绝气息和警示的简易阵法。凌羽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一小簇以自身剑元催发的、温度极低但足够提供一点暖意的银白色火焰。红叶则再次仔细检查三人和灵狐身上,确认没有追踪印记,并尝试以冰寂净光扫过周围数十丈范围。
一切似乎正常,除了那无处不在的沉滞感和淡淡的诡异。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战斗,对心神消耗巨大。在确认暂时安全后,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困倦便难以抵挡。
“轮流警戒休息。”红叶道,“我先守第一轮,凌羽你处理一下手臂的伤,然后休息。前辈消耗也大,抓紧调息。”
凌羽点点头,默默处理伤口。老者服下一枚丹药,盘膝闭目。灵狐蜷在红叶脚边,耳朵却依旧竖着。
夜色渐深。沉霜坡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沉郁的、仿佛凝固的黑暗。那簇银白的火焰是唯一的光源,跳动着,映照着断壁残垣投下扭曲的影子。
红叶盘坐着,冰寂净光在体内缓缓流转,既保持警惕,也在恢复消耗。她的感知扩散开来,但受到沉滞场域影响,范围比平时小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雪声都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羽和老者呼吸变得悠长,似乎已进入深度调息时——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冰层内部细微开裂、又像是某种硬物轻轻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源……似乎就在他们藏身的这处断墙之外,不远处!
红叶瞬间警醒,冰寂净光凝聚于双目,朝声音来源望去。
透过断墙的缺口和弥漫的黑暗,她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距离他们约十丈外,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旁,积雪正在无声地隆起、滑落。然后,一个“人形”的东西,缓缓地、僵硬地……从雪中“站”了起来!
那确实是人形,有头,有四肢,甚至能看出穿着某种破烂腐朽的、与冰雪冻在一起的衣物。但它的身体,完全是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冰”构成的!并非覆盖冰层,而是其血肉、骨骼,都仿佛化作了冰晶!面孔模糊,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代表着眼睛的位置,嘴巴大张着,保持着一种无声呐喊的扭曲姿态。
它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关节转动时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它“站”起来后,似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斜坡更深处,那些建筑残骸更密集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内部似乎有细微冰晶凝结的脚印。
冰雕?不!是活动的冰雕!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完全冰封、却又诡异“存活”着的……人?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更多的雪堆隆起,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冰人”僵硬地站起身,迈着同样缓慢而诡异的步伐,汇成一小股沉默的“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麻木地前行。
红叶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感觉到怀中的养魂玉(虽然苏尘魂光已不在,但她依旧习惯性佩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动。灵狐也早已惊醒,浑身毛发炸起,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冰人,喉咙里发出极度不安的低吼。
凌羽和老者也被惊醒,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失色。
“这是……什么鬼东西?!”凌羽声音干涩,握紧了剑柄。他从那些冰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也感觉不到阴魂鬼物的怨气,只有一种纯粹的、死寂的……冰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亘古的悲伤与绝望。
“活体冰雕……不,是‘霜寂者’!”老者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颤抖,“传说北冥寒渊某些极阴绝地,若有生灵在极寒与绝望中瞬间死亡,其神魂未及消散,便被绝对零度的寒毒和某种特殊的‘归寂’场域瞬间冰封、同化,成为这种不生不死、永恒徘徊于死亡瞬间状态的怪物……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残存的本能,会重复生前最后的执念或动作……这里,难道是一处上古时期的‘霜寂之地’?”
那些冰人,似乎对近在咫尺的活人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前行,渐渐消失在斜坡深处更浓的黑暗与残垣之间。
直到最后一个冰人的身影消失,那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远去,死寂重新笼罩。
三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寒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它们……去哪里?去做什么?”红叶喃喃问道。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老者脸色难看,“‘霜寂者’所在之处,往往伴随着大恐怖与大不详。它们本身或许威胁不大,但造就它们的那股力量……绝非我等可以揣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然而,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
斜坡深处,那片冰人消失的黑暗残垣区域,突然,亮起了一点幽幽的、冰蓝色的光芒。
光芒很微弱,却穿透了沉滞的黑暗,清晰可见。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一片星星点点的冰蓝幽光,在那片区域亮起,明灭不定,如同深夜荒原上的鬼火。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也更加不祥的寒意,随着那些幽光的亮起,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从斜坡深处弥漫开来。
这一次,连红叶体内的冰寂净光,都感到了清晰的……“排斥”与“警告”。
那不是同源的冰寒,那是另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接近“终结”与“虚无”的……寒冷。
灵狐猛地人立而起,对着那片幽光发出尖锐的、充满恐惧的警告嘶鸣!
“那光……不对劲!”凌羽长剑已然出鞘,星霜剑意自动激发,与弥漫而来的不祥寒意对抗。
老者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咔嚓”一声,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走!立刻!马上!”老者嘶声道,再也顾不得隐藏气息,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愣的红叶。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斜坡下方的雪地中,不知何时,悄然立起了几十个沉默的、灰白色的身影。
正是之前那些离去的“霜寂者”!
它们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后方,堵住了退路!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无声地“望”向了他们藏身的断墙方向。
而在斜坡上方,那片亮起冰蓝幽光的残垣深处,一个更加高大、通体呈现深蓝色、仿佛由万年玄冰直接雕琢而成的“冰人”,缓缓“走”了出来。它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造型古朴的权杖。
权杖顶端,那颗最大的冰蓝幽光,正对着他们,幽幽闪烁。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沉霜坡的死寂,终于向他们展露了隐藏无数岁月的、冰封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