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云梦泽畔
离开蛇巫寨，沿着那条隐秘小径向西南疾行，地貌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地势逐渐低缓，湿气愈发浓重，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水汽、腐烂植物和某种奇异矿物质的味道。参天古木逐渐被更加低矮、枝叶却异常茂密、根系盘虬卧龙般裸露在水泽之上的奇特种属所取代。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模糊，常常需要在没过脚踝、甚至及膝的泥泞和水洼中跋涉，还要提防那些潜伏在浑浊水面下或腐败落叶中的毒虫水蛭。
这里，已是“云梦泽”的外围边缘地带。真正的云梦泽，据说是由无数大小湖泊、沼泽、溪流、水网以及被水侵蚀得千奇百怪的丘陵石林共同构成的、方圆数万里的巨大湿地迷宫，终年被浓雾笼罩，内里不仅地形复杂至极，更栖息着无数适应了水泽环境的、性情凶猛诡异的妖兽，以及一些与世隔绝、信奉古老巫蛊或自然灵祇的南疆部落。
桑婆婆指引的方向很明确——向西南，直插云梦泽深处，寻找那可能与“守衡一脉”故旧相关的“旧友遗泽”。但如何在这片茫茫水泽迷雾中找到具体地点，仍是难题。红叶只能凭借通灵时感知到的那点微弱的、与养魂玉和“净光”隐隐共鸣的乳白色光点的大致方位，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来指引方向。
连续数日在泥泞和水网中穿行，即使有灵力护体，也令人疲惫不堪。红叶的伤势在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下恢复得更加缓慢，甚至有些反复。灵狐倒是如鱼得水，轻盈地在露出水面的树根和石块间跳跃，偶尔还能从水洼里叼出条肥美的银鳞鱼，算是改善了众人千篇一律的干粮。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片地势稍高、由几块巨大、长满青苔的岩石构成的干燥地带停下休息。前方，雾气变得更加浓厚，能见度不足十丈，水声潺潺，却辨不清具体来源。空气中那股奇异矿物质的味道也更加明显，隐隐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馨香？
“这片区域的灵气……似乎有些不同。”老者盘坐在岩石上，闭目感应片刻后说道，“虽然依旧稀薄驳杂，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我们之前接触过的‘秩序’或‘净化’之力相近的‘清灵’之气。难道……我们接近目的地了？”
红叶也感觉到了。她怀中的养魂玉，以及意识深处的“净光本源”，在此地都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归家游子般的舒适与共鸣感。连灵狐都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四处探索，而是静静蹲在红叶身边，淡金色的眼睛望着雾气深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仿佛在倾听什么的呼噜声。
“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红叶站起身，望向浓雾深处，“大家小心些，越是接近可能存在遗泽的地方，越有可能存在未知的防护或……考验。”
稍作休整后，三人一狐再次上路，朝着感应最清晰的方向前进。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能依靠灵觉和模糊的感应摸索前行。脚下的地面时而是坚实的岩石，时而是松软的淤泥，时而又需涉过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水域。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在浓雾中回荡。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阴影？
那不是山石的轮廓，而更像是一片……建筑的残骸？
随着逐渐靠近，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片半坍塌的、被厚厚的青苔和水生植物覆盖的石头建筑群，风格古朴粗犷，与蛇巫寨的竹楼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神庙或堡垒遗址。建筑所用的石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仿佛被水浸泡了千万年的青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流水侵蚀的痕迹。
遗址大半浸泡在水中，只有少数较高的部分露出水面，形成几个孤岛般的平台。中央最大的平台上，依稀可见一座只剩下半截基座和几根歪斜石柱的残破殿堂。而在殿堂基座的一侧，竟然生长着一小片……乳白色的、半透明状的、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奇异苔藓！那股令人心神宁静的馨香，正是从这些苔藓上散发出来的！
更令红叶心神震动的是，她怀中的养魂玉在此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与渴望！意识深处的“净光本源”也微微跃动，与这片遗址，尤其是那些乳白色苔藓，产生了清晰的呼应！
“就是这里……”红叶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能感觉到，这片遗址，这些奇异的苔藓，正是桑婆婆通灵仪式中指引的“旧友遗泽”！它们蕴含着一种温和而强大的、能滋养神魂、稳固灵体的纯净力量，对苏尘残灵的恢复，或许有难以想象的助益！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靠近那片最大的平台，仔细探查时——
“哗啦！”
平台周围的水面猛然炸开！数道墨绿色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如同水草又如同触手的怪异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迅猛地朝着走在最前面的凌羽和红叶卷来！藤蔓上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液体，显然含有剧毒！
“小心！”凌羽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将卷向自己的两条藤蔓斩断！断口处流出墨绿色的汁液，落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红叶也挥剑格挡，同时催动微弱的“净光”护住周身。然而，那些藤蔓似乎对“净光”的抗性比想象中强，只是略微迟滞了一下，依旧疯狂缠绕上来！
更麻烦的是，水底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有更多类似的藤蔓被惊动！
“这些是‘蚀魂妖藤’！靠吞噬神魂和灵力为生！不要被它们缠住或沾上毒液！”老者厉声提醒，手中木杖挥舞，土黄色的灵力化作数道石锥，射向水底，试图攻击藤蔓的根源。
但妖藤数量太多，而且似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三人一狐困在了水中一片不大的区域！
“往平台上去！这些妖藤似乎不敢靠近那些乳白色苔藓！”红叶一边抵挡，一边观察，发现妖藤的攻击始终在平台边缘数尺外最为猛烈，却极少真正侵入平台范围，尤其是那片乳白色苔藓生长的区域。
凌羽和老者也发现了这一点。三人且战且退，护着灵狐，奋力朝着中央平台冲去。
妖藤疯狂阻拦，毒液飞溅，藤蔓如同囚笼般不断收拢。红叶的“净光”在对抗这种偏向“吞噬”和“腐蚀”属性的妖邪时，效果不如对抗“冥蚀”那样显著，只能勉强护住自身和靠近的凌羽老者不被毒液侵蚀。大部分压力落在了凌羽的剑上和老者的土系法术上。
眼看就要冲上平台，几条格外粗壮、顶端开着妖艳紫花的藤蔓，如同有灵性般，突然从水下猛地弹起，不是攻击人，而是卷向了红叶怀中那个装着养魂玉的皮囊！它们似乎感应到了养魂玉内精纯的魂力波动，将其视为最诱人的猎物！
“休想！”红叶脸色一变，不顾自身安危，左手死死护住皮囊，右手长剑全力斩向那几条藤蔓！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藤蔓的刹那，异变再生！
平台中央，那残破殿堂的基座之上，那几根歪斜的石柱中，有一根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石柱表面，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与红叶“净光本源”气息隐隐呼应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乳白色光芒！
嗡——
一股柔和却充满不容侵犯威严的波动，以那根石柱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平台区域！
那些疯狂攻击的蚀魂妖藤，如同被滚水烫到，猛地缩回水中，发出吱吱的惨叫声，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之下，只留下几截被斩断的藤蔓还在无力地扭动。
危机，就这样突兀地解除了。
三人气喘吁吁地踏上平台，心有余悸。灵狐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水面。
红叶走到那根亮起符文的石柱旁，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布满青苔的石面。石柱上的符文光芒已经熄灭，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石柱内部，残留着一股与“净光”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内敛的守护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在感知到“净光”气息和养魂玉波动受到威胁时，被自发引动，驱散了妖藤。
“看来，这里确实是‘守衡’一脉，或者与其理念相近的古老存在留下的遗迹。”老者走上前，打量着石柱和周围环境，“这些乳白色的‘凝魂苔’，恐怕也是依赖此地残留的‘秩序’之力才能生长。对于神魂的滋养，恐怕比养魂木更加温和有效。”
红叶的目光落在那片乳白色的凝魂苔上。苔藓不过巴掌大小一片，却散发着精纯无比的魂力波动。她怀中的养魂玉，共鸣已强烈到几乎要破囊而出。
她小心地走上前，没有贸然采摘，而是先以一丝“净光”气息，轻轻接触那片苔藓。
苔藓微微颤动，仿佛在确认、在欢迎。然后，其中几株最为饱满的，竟然自发地从石缝中脱落，飘浮起来，如同乳白色的光点，缓缓飞向红叶怀中的皮囊，透过皮囊，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养魂玉之中！
养魂玉光芒大放！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浩瀚的纯净魂力从中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平台区域！玉中的苏尘残灵，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舒畅到极点的震颤，那团魂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明亮，核心处的自我意识灵光，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即将破茧而出的“活性”！
成功了！凝魂苔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红叶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能感觉到，苏尘的残灵，距离真正的“苏醒”，只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然而，还没等她仔细感受这喜悦——
“啧啧，真是感人的一幕啊。”一个阴冷、戏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突然从浓雾笼罩的遗址外围传来，“没想到，追查‘星辰遗泽’和‘守衡传承’，竟然还能撞上这么一出‘魂兮归来’的好戏。这凝魂苔……还有那养魂玉里的东西，本座，就笑纳了。”
浓雾翻滚，数道身影缓缓浮现，呈扇形包围了平台。
为首之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火焰般的眼睛，气息阴冷晦涩，深不可测。其身后，跟着五六名同样身着黑袍、气息森然的修士，其中一人的身形和隐隐散发出的阴邪之感，赫然与之前追踪红叶他们的黑煞会成员有几分相似！
而在更外围的雾气中，似乎还有更多杂乱而强大的气息在隐隐浮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找到了遗泽，却也引来了……真正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