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古祭坛与石棺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红叶仅凭本能和对脚下石板触感的微弱辨识,在平台边缘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水中那沉闷的搅动声和冰冷贪婪的意念如影随形,并未因忘川石的吸引而完全放弃。
左肩的侵蚀之力因剧烈运动而更加狂暴,几乎要将她的半边身体彻底转化为冰冷的死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痛楚,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灰黑色的雪花状斑点,那是神魂被过度侵蚀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或许只有几十步,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时间。就在她感觉肺部快要炸裂、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意识即将被冰寒和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坠入水中,而是踏入了某种向下的、平滑的斜坡!
惯性带着她向前冲去,身体失去平衡,沿着湿滑的斜坡翻滚而下!天旋地转,冰冷的石板不断撞击着身体,唯一的护体灵力早已在对抗侵蚀中消耗殆尽。
“砰!”
终于,她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几乎要晕过去。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石室,光线比外面平台区域更加黯淡,只有角落里几处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幽绿磷火苔藓,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源。空气更加凝滞,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了大半,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像外面那样具有强烈攻击性和侵蚀性,反而像是一潭沉寂了万年的死水。
石室并不大,约莫十丈见方。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古老而残破的圆形祭坛。
祭坛由某种暗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厚厚的灰尘。祭坛边缘雕刻着与外面石柱类似的、但更加复杂深邃的古老花纹,这些花纹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使得祭坛本身散发着一圈极其淡薄、却异常稳固的、近乎“秩序”的微弱力场,正是这力场,将外界狂暴的“冥河”死寂气息大部分隔绝在外。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牌位,而是……平放着一口巨大的、同样材质的石棺。
石棺古朴无华,棺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却给人一种沉重、肃穆、仿佛镇压着某种重要之物的感觉。棺身与祭坛仿佛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这片“死寂之海”中唯一的、脆弱的“秩序孤岛”。
红叶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走向祭坛。随着靠近,她左肩那狂暴的侵蚀之力,似乎受到了祭坛力场的压制,变得稍微“温顺”了一些,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这让她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爬上祭坛,触手所及,是冰冷而坚实的石头。祭坛上的灰尘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厚厚一层。她走到石棺旁,仔细观察。
石棺严丝合缝,棺盖与棺身之间连头发丝般的缝隙都没有,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雕琢而成。棺身表面光滑,只在靠近头部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其古拙、难以辨认的符文。那符文并非通用文字,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象形或契约符号,隐隐散发出一种“封镇”与“安眠”的意蕴。
这里是什么地方?祭坛供奉石棺?棺中又是何人(或何物)?为何这祭坛和石棺能在如此浓郁的“冥河”死寂之力侵蚀下,保持这一方相对“洁净”与“有序”的空间?
无数的疑问在红叶心中盘旋。但她此刻最关心的,是这里是否能提供化解她身上侵蚀之力的线索,或者……暂时栖身的安全之所。
她小心地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灵识,探向石棺。灵识刚一接触棺身,立刻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开,无法深入分毫。那石棺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无法探查内部。红叶并未强求,能在这种地方保持封镇之物,绝非她能轻易触碰。
她盘膝在石棺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棺壁,开始全力调息。祭坛的力场虽然微弱,却有效地压制了外界死寂之气的侵蚀,让她体内的侵蚀之力失去了源源不断的“补给”,变得孤立起来。她抓住机会,调动秩序石和泉眼精华的暖意,配合自身残存的灵力,开始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反攻,试图将那蔓延开来的灰黑色气息重新逼回左肩伤口附近,并加以封锁。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至少看到了希望。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时间,在这地底深处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半天。红叶体内的侵蚀之力终于被重新压制回了左肩巴掌大的一片区域,虽然依旧顽固地盘踞着,但至少暂时不再扩散,那刺骨的冰寒和神魂侵蚀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霜的气息。虽然伤势依旧严重,状态极差,但总算暂时稳住了。
直到这时,她才有余力更仔细地观察这间石室和祭坛。目光扫过祭坛边缘那些古老的花纹,她忽然心中一动。这些花纹的某些局部结构,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与枯荣古树树干上的部分符文,与苏尘灵纹破劫环上的某些纹路,甚至……与万瘴谷那神秘守墓人所在空地的某些布置,有着某种遥远的、风格上的呼应!
难道,这祭坛的建造者,与枯荣古树、星辰碎片净化、乃至上古某些试图平衡生死秩序的存在,属于同一脉系,或者至少,理念相通?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震撼。如果猜测属实,那么这口石棺中封存的,或许并非邪恶之物,而是……与“秩序”、“净化”、“镇封”相关的某种关键?
她再次看向石棺头部那个古拙的符文。这次,她不再用灵识强行探查,而是尝试着用自身与苏尘残灵共鸣时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蕴含“净化”与“新生”意念的灵光,去轻轻“触碰”那个符文。
没有攻击,没有窥探,只是带着一丝同源的、善意的问候。
符文再次微微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排斥的弹开。那光芒柔和了许多,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意念碎片,顺着那灵光的连接,流入了红叶的脑海:
“……守衡……之契……”
“……以身为碑……镇此冥漏……”
“……后来者……若持‘净光’……可启……”
“……慎之……重之……”
意念戛然而止,符文光芒彻底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留存的力量。
信息极其有限,却揭示了关键!
“守衡之契”、“以身为碑,镇此冥漏”——这证实了石棺中封存的存在,是为了镇压此地“冥河”泄漏(冥漏)而牺牲自我的“守衡者”!与枯荣古树镇压星辰碎片污染,理念如出一辙!
“后来者,若持‘净光’,可启”——“净光”是指什么?是她怀中的“泉眼精华”?还是苏尘残灵中的净化之力?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与“冥河”死寂相对的纯净秩序之光?这句话意味着,持有特定“钥匙”(净光)的人,可以开启这石棺?
但最后“慎之、重之”的警告,又表明开启石棺绝非易事,可能伴随巨大风险或责任。
红叶心潮起伏。开启石棺,或许能获得关于“冥河”之力、乃至化解之法的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得到这位古代“守衡者”的遗泽或传承。但同样,也可能释放出被镇压的东西,或者承担起对方未尽的“守衡”责任。
她现在的状态,有能力承担吗?
更重要的是,“净光”何在?她虽有“泉眼精华”,但那是否就是符合要求的“净光”?苏尘的残灵或许符合,但他远在隐泉山,且尚未苏醒。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石室入口处,那她滚落下来的斜坡方向,隐约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有人来了!
是那锦衣公子三人追下来了?还是……这水下遗迹中,另有他人?
红叶瞬间警醒,顾不得思考石棺之事,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身体紧紧贴在石棺侧面阴影中,同时一手握紧了长剑剑柄,另一只手则悄然按在了怀中的玉瓶之上。
幽绿的磷火在角落明灭不定,将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古老的祭坛与石棺沉默矗立,等待着不速之客的降临,也等待着红叶即将做出的抉择。
是继续隐匿,等待时机?还是冒险一试,借这古祭坛与石棺之力?抑或,迎接一场不可避免的正面冲突?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正沿着斜坡,一步步走向这间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