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矿营地,夜话谋划
侯三在前引路,带着凌羽一行人在悬空洞错综复杂的甬道中七拐八绕。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发显得破败、冷清。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原始粗糙的岩壁取代,镶嵌在壁上的发光矿石也越来越稀少,光线变得昏暗不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味、铁锈味,以及一种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发霉的气息。原本喧嚣的人声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他们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咚声,更添几分幽寂。
“几位爷,再往前一点就到了。”侯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讨好,“旧矿区这边,早年有不少人在此开采‘阴冥铁’和‘地火晶’,后来矿脉枯竭,加上深处经常闹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慢慢废弃了。现在除了像独眼老爷子那样胆子大、图清净的,很少有人往这边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掏空山腹般的天然洞窟。洞窟内部极为广阔,高度超过百丈,岩壁呈现暗红色与铁灰色交织的斑驳色彩,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废弃矿洞入口,大小不一,深浅莫测,如同一只只凝视着来客的黑暗眼瞳。洞窟底部堆积着如山的矿渣、废石和早已锈蚀腐朽的采矿器械残骸,形成一片杂乱荒凉的景象。
在洞窟靠近右侧岩壁的一处相对平坦的矿渣堆旁,搭建着几间简陋但还算结实的石屋和木棚。石屋以开采出的废石垒砌而成,缝隙填着泥浆,屋顶覆盖着不知名的厚实兽皮。木棚则更为粗糙,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棚,四面透风。棚屋周围用一些尖锐的铁器残片和破碎的木桩围出了一小片“院子”,院子里生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洞窟中的阴寒。
一个头发花白、披着件油腻破烂皮袄、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独臂老者,正佝偻着身子,坐在篝火旁的一个树墩上,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拨弄着篝火,火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肉类的古怪味道。
听到脚步声,独眼老者抬起头,仅剩的右眼在昏暗火光下闪烁着浑浊却锐利的光芒,扫过侯三和凌羽一行人,尤其是在凌羽腰间的剑和红叶周身的净光微芒上停留了一瞬。
“侯三小子,又带客人来了?”独眼老者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
“嘿嘿,独眼老爷子,这几位爷想找个清净地方落脚,您看……”侯三搓着手,脸上堆笑。
独眼老者没理会侯三,目光直接看向凌羽:“地方简陋,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每天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矿石、草药、兽材。先付三天。要住就住,不住滚蛋。”语气直接,甚至有些粗鲁,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老兵油子般的惫懒与漠然。
凌羽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这老者气息沉凝,虽然看似衰老残疾,但体内隐隐有股不弱的土行灵力波动,至少是金丹初期修为,而且常年在此,对旧矿区的情况必然熟悉。他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住三天。”说着,取出三十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独眼老者接过灵石,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用铁钎指了指最靠近岩壁、看起来相对最完整的一间石屋:“那间归你们了。里面有简单的石床、石桌。水和食物自己解决。晚上别乱跑,尤其是别往那些废弃矿洞深处钻,听到什么怪动静也别管,天亮再说。出了事,老夫概不负责。”
交代完这些,他便不再理会众人,继续低头拨弄他的篝火和铁罐。
侯三完成了引路的任务,从凌羽这里得了两块下品灵石的赏钱,欢天喜地地告辞离开了。
凌羽等人推开那间石屋的门。屋内果然简陋,面积不大,只有一张粗糙的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但还算干燥。对于在归墟中奔波了许久的他们而言,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已是难得。
红叶施展了一个简单的净光法术,将屋内灰尘净化,又用净光生起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屋顶,驱散了黑暗。凌羽将老者小心安置在石床上休息。
“此地虽然偏僻,但那个独眼老者不简单。”老者躺下后,低声说道,“他体内土行灵力凝练,且有长期与地脉打交道留下的特殊‘地腥味’,恐怕不仅是看守营地的,很可能也是个有经验的‘掘脉者’(探寻矿脉或地脉的修士)。我们在此落脚,暂时应该安全,但也要提防。”
凌羽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旧矿区看似荒废,却未必真的“干净”。不过眼下,他们更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关好房门,设下简单的警示禁制(主要是防止窥探),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小白也跳上桌子,竖起耳朵。
“三日之后,亡魂坳,葬骨桥。”凌羽拿出那张兽皮纸,铺在桌上,“我们必须决定,去还是不去。”
“去,风险极大。”红叶分析道,“首先,传信者身份不明,是敌是友难辨。其次,‘亡魂坳’一听就不是善地,恐怕是悬空洞内某处险地或混乱区域。第三,对方选择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见面,地点又在桥下,显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场合。很可能是陷阱。”
“但不去,我们可能错失唯一可能指向稳定出路的线索。”凌羽接口,手指轻轻敲击着兽皮纸,“知闻阁的情报价值有限,黑市渠道更不可靠。这传信者能准确掌握我们的动向,并送来此信,说明他(或他们)在悬空洞内有一定能量,且很可能一直在关注类似我们这样寻找出路的新人。他的目的,或许并非单纯加害,而是有所求——交易、利用、或者……试探。”
老者虚弱的声音响起:“还有一种可能……这传信者,与幽冥殿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他(们)察觉到了幽冥殿对你们的关注,所以抢先一步接触,要么是想借你们之手搅局,要么……是真的掌握了一些幽冥殿不知道的、关于离开归墟的隐秘路径,想以此换取利益或达成某种合作。”
这个推测,让凌羽和红叶眼中一亮。确实,悬空洞内势力错综复杂,幽冥殿虽然势大,但不可能一手遮天。存在其他势力或独行强者暗中与幽冥殿较劲,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那‘亡魂坳’之约,就更值得一探了。”凌羽沉吟道,“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首先,要尽可能了解‘亡魂坳’和‘葬骨桥’是什么地方。其次,要制定详细的应变计划,包括如何赴约、如何防范陷阱、遇到危险如何撤退。最后,还要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真是幽冥殿的陷阱,我们该如何应对,甚至……反制。”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便以这旧矿营地作为据点,开始为三日后的约定做准备。
凌羽和红叶轮流外出,凭借着铜令权限,在悬空洞公共区域小心打探关于“亡魂坳”和“葬骨桥”的信息。他们不敢直接询问,以免打草惊蛇,而是旁敲侧击,通过听取其他修士的闲聊、观察相关区域的悬赏任务、以及购买一些涉及悬空洞地理志的公开资料,来拼凑信息。
收获虽然零碎,但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亡魂坳”,位于悬空洞东南部边缘区域,是一处极其阴森诡异的大型裂谷。据说那里曾是上古某场大战的埋骨地之一,也是归墟中阴魂怨念的天然聚集点之一。裂谷内终年弥漫着浓郁的灰黑色“死瘴”,不仅能侵蚀灵力肉身,更能干扰神魂,滋生幻象。谷底地形复杂,遍布着骸骨、废弃的兵器、以及一些因死气浓郁而变异生长的阴属性植物和妖物。那里是悬空洞有名的凶地之一,寻常修士极少踏足,只有一些修炼阴邪功法、或需要特殊阴属性材料的人,才会冒险进入。
“葬骨桥”,则是横跨在亡魂坳最狭窄处的一座天然石桥。桥身由无数骸骨和某种暗红色的岩石天然胶结而成,据说那些骸骨中不乏上古强者的遗骨,使得石桥本身也蕴含着诡异的力量和不散的怨念。桥下是深不见底、死气最浓郁的裂谷深渊,被称为“葬魂渊”。那里是亡魂坳阴气与死意的“泉眼”,危险程度更甚。
一个在凶地深处、阴气最重之时、最危险的桥下的约会……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同时,他们也留意到,悬空洞内似乎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氛。公共区域中,属于“黑齿盟”和“百兽山”的修士活动似乎更加频繁,彼此之间偶尔爆发的摩擦也多了起来。而幽冥殿的人,则变得更加低调,但偶尔能看到他们的小队在几个特定区域(包括靠近亡魂坳方向的通道)巡逻,似乎在加强某些区域的管控。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天下午,凌羽和红叶结束最后一次外围探查,返回旧矿营地。他们将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和判断,与老者进行了最后的推演和计划制定。
“……综上所述,‘亡魂坳’之约,陷阱的可能性超过五成,但值得一搏。”凌羽在地面上以灵力勾勒出简单的亡魂坳地形图(根据打探信息拼凑),“我们提前一个时辰抵达亡魂坳外围,以‘归墟之痕’和净光隐匿气息,观察情况。如果发现大规模埋伏,或感应到元婴期以上的强大气息,立刻放弃,原路返回。”
“如果情况相对‘正常’,只有约定者或少数人,我们按计划赴约。我负责正面接触和应对,红叶你在暗处策应,以净光随时准备净化可能的阴邪陷阱或偷袭。小白,你的灵觉最为关键,负责预警周围隐藏的危险和神魂层面的攻击。前辈,你留在营地,若我们子时之后仍未返回,或收到我们发出的紧急传讯(凌羽准备了几枚特制的、能在短距离内穿透一定干扰的预警符),立刻带着我们的重要物品(如部分灵石、丹药、缴获的幽冥殿阵盘等)转移,按照我们预留的备用路线,前往‘碎空山’方向,尝试寻找那条不稳定的空间节点,自行离开归墟。”
凌羽的语气平静而决绝,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者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老夫晓得。你们……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夜幕降临,旧矿营地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废弃矿洞深处偶尔传来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子时将近。
凌羽和红叶已然调整到最佳状态,体内灵力充盈,精神高度集中。小白也被红叶以净光仔细梳理了毛发,额间紫金纹路熠熠生辉。
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和法器,向老者点头示意,随即推开石屋的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洞窟的黑暗之中,朝着东南方向,“亡魂坳”所在,疾行而去。
石屋内,篝火的光芒在独眼老者浑浊的右眼中跳跃。他依旧坐在那里,拨弄着火堆,仿佛对凌羽他们的离去毫无所觉。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含义难明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嘟囔了一句:
“亡魂坳……葬骨桥……嘿嘿,多少年没人敢在那个时候去那种地方‘约会’了……这几个小家伙,胆子倒是肥……不知道这次,又是哪路‘神仙’在唱戏?”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摆弄他的铁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旧矿营地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而悬空洞深处的黑暗与迷雾,正悄然向着亡魂坳的方向,缓缓汇聚。一场在死地深处、于阴盛之时展开的会面与博弈,即将拉开序幕。凌羽和红叶,将如何应对这莫测的危局?那神秘的传信者,又究竟是谁?幽冥殿的阴影,是否早已笼罩在那座由骸骨堆砌的桥梁之下?
答案,即将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