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规矩与路引
那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在嘈杂的溶洞背景音中并不突出，却清晰地钻入凌羽和红叶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更关键的是，对方话语中点出的“秩序气息”与“星辰余韵”，直指他们最核心、也最不欲人知的秘密！
凌羽和红叶瞬间绷紧神经，目光如电，锁定声音来源。
角落阴影里，那佝偻的黑袍身影缓缓挺直了些脊背，但依旧蜷缩在破布般的袍子里。兜帽下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上，浑浊的眼珠在凌羽的星引剑和红叶周身的净光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分辨是笑还是抽搐的弧度。
“嘿嘿……别紧张，小老儿没有恶意。”黑袍人声音依旧沙哑，却放低了些许，“只是在这悬空洞里待得久了，见过的人多了，鼻子……和眼睛，也就灵光了些。你们身上这股子味道，还有这剑……”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星引剑，“可不像是寻常在归墟里打滚的土鳖能有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刚惹了点小麻烦（意指刚才解决黑风三煞），若是没个明白人指点，怕是寸步难行，说不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话里话外，似乎对刚才下面锁链上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却又语焉不详。
凌羽眼神微冷，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暗中催动“归墟之痕”，仔细感知这黑袍人。反馈回来的信息却颇为模糊——对方气息晦涩，如同深潭死水，灵力波动微弱且混乱，混杂着衰老、病气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感”，仿佛一具在归墟中浸泡了无数岁月的活尸。其修为难以准确判断，但给凌羽的感觉，绝不简单，至少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虚弱无害。
“前辈有何指教？”凌羽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隐隐将红叶和老者护在身后，语气平淡。
“指教谈不上。”黑袍人嘿嘿低笑两声，目光在红叶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似乎对那纯净的净光气息既贪婪又忌惮，“只是看你们像是要找什么，或者……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悬空洞虽然混乱，但也有它的‘规矩’。不按规矩来，就算你们本事再大，也是麻烦不断。”
“什么规矩？”红叶开口问道，声音清冷。
“第一，不要轻易显露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宝贝或特殊能力，比如……这位姑娘身上那股子让人舒服又不安的光，还有小哥你剑里那股子特别的‘星味儿’。”黑袍人慢悠悠地说，“这里眼杂，心黑的人更多。幽冥殿的人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吧？他们对某些‘特别’的东西，兴趣可是大得很。”
他顿了顿，见凌羽二人神色不变，继续道：“第二，想打听消息、买卖东西、甚至找条出路，都得有‘路引’。”
“路引？”
“就是悬空洞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大势力发放的‘通行凭证’。”黑袍人解释道，“没这玩意儿，你连去一些像样的交易区、情报贩子聚集地，或者打探那些隐秘通道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围这种混乱集市打转，听些真假难辨的流言，买些破烂，还得时刻提防被人敲闷棍、下黑手。”
“如何获得路引？”凌羽问。
“有三种法子。”黑袍人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一，加入某个大势力，比如‘黑齿盟’（主要由在黑齿山脉活动的修士和妖族组成）、‘百兽山’（妖族和御兽修士居多）、或者……嘿嘿，幽冥殿。当了他们的人，自然有路引，但也得受他们管束，替他们卖命。”
“二，缴纳一笔不菲的‘买路财’，可以是灵石、稀有矿产、功法秘术、或者其他硬通货。数额嘛……看发放路引的势力当时的心情和你的‘价值’。像你们这样的生面孔，又带着……特别之处，价格恐怕低不了，还容易被人盯上。”
“三，”黑袍人收回两根手指，只剩下一根，指了指溶洞深处那些幽暗的岔道，“去‘试炼洞窟’。那里是悬空洞形成之初就存在的天然险地，也被几个大势力联手改造成了一个‘筛选’和‘立威’的地方。闯过一定层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潜力，便能免费获得相应等级的路引，甚至可能被某些势力招揽。当然，死在里面，或者重伤残废，也是常事。”
说完，黑袍人又缩回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只留下一句：“该说的，小老儿都说了。怎么选，看你们自己。若是想走第三条路……往前直走，遇到第一个向右的大岔道进去，走到尽头，看到一座白骨堆成的门楼，便是‘试炼洞窟’的入口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言语，仿佛重新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凌羽和红叶对视一眼，眼神交流。
这黑袍人出现的时机蹊跷，话语亦真亦假，难以尽信。但其提到的“规矩”和“路引”，听起来却符合悬空洞这种混乱之地的生存逻辑。尤其是“试炼洞窟”，似乎是一条相对独立、不直接依附任何势力、又能快速获得认可和路引的途径。虽然危险，但对他们目前的情况而言，或许是最合适的选择——既能避免过早与幽冥殿等势力直接冲突，又能迅速打开局面。
“前辈，你觉得此人言语可信几分？”凌羽以神识传音问老者。
老者微微睁眼，瞥了那角落一眼，传音回道：“此人气息古怪，深藏不露。所言‘规矩’之事，与老夫早年听闻的悬空洞传闻大体吻合。‘试炼洞窟’也确有其事，是悬空洞几大势力共同维持的一处公开选拔与解决争端之地，凶险异常，但若能通过，好处也是实打实的。至于他为何主动告知……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许另有所图，难测。但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进入悬空洞更深层次的‘凭证’。”
红叶也传音道：“幽冥殿的人就在此处，我们不宜久留外区，更不宜暴露过多。‘试炼洞窟’虽险，却也是最快获得合法身份、并可能接触到更高层次信息的机会。我同意去试试。”
凌羽略一沉吟，做出决断：“就去试炼洞窟。但需万分小心，那人所言未必全真，洞窟内情况未知，可能还有其他算计。”
计议已定，三人一狐不再停留，按照黑袍人指示的方向，穿过嘈杂的公共溶洞，朝着深处行去。
沿途，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暗中窥视，但或许是因为他们前进的方向明确（通往试炼洞窟），且气息并不好惹，并未有人上前阻拦或挑衅。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个向右的大岔道。岔道更加幽深，两侧岩壁上镶嵌的发光矿石越来越少，光线昏暗，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吼、金铁交击声以及能量爆鸣的回音，显然前方并不平静。
走了约半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窟空间。
洞窟入口处，赫然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完全由各种惨白骨骸堆砌而成的巨大门楼！骨骸种类繁多，有人形，有兽形，还有一些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种属，不少骨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或断裂的兵刃，散发出浓烈的死气、煞气与一种蛮荒原始的压迫感。
门楼两侧，各站立着四名气息剽悍、装束各异的守卫，有人类修士，也有化形妖族，修为皆在金丹中期以上。他们目光冷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门楼上方，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物质，书写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古篆大字——试炼洞窟！
此刻，正有一些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或妖族，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神情或凝重、或兴奋、或恐惧地走入那骨骸门楼之中。也不时有人从里面踉跄奔出，有的满身是伤，气息萎靡；有的则面带喜色，手中多了一枚样式古朴的令牌。
凌羽他们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尤其是他们几人的组合和气息，在这普遍凶悍粗犷的冒险者中显得颇为特别。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人类守卫上前一步，粗声问道：“新来的？懂规矩吗？试炼洞窟，生死自负！想进去，先报上名号（可匿名），选择试炼类型和层级！通过，可得‘悬空令’（路引）和相应奖励；失败或死在里面，骸骨就会成为这大门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光滑的黑色石碑，石碑上以灵力光影显示着试炼的基本规则和层级划分。
试炼主要分三种类型：
战伐试炼：与洞窟内生成的战斗傀儡、凶兽幻影、乃至其他试炼者（允许生死斗）厮杀，考验实战能力。
心性试炼：直面各种幻境、诱惑、恐惧、拷问，磨砺道心意志。
技艺试炼：考验炼丹、炼器、阵法、符文等特定技艺。
每种试炼又分不同层级，对应不同的难度和奖励，以及获得的“悬空令”等级（从最低的“铁令”到最高的“血玉令”）。持有越高等级的悬空令，在悬空洞内享有的权限和便利就越多。
凌羽快速浏览了一遍规则。他们目前最需要的是获得进入核心区域的资格和打探消息的渠道，对奖励本身需求倒不迫切。
“我们选择‘战伐试炼’。”凌羽开口道，声音平静。实战是他们目前最擅长、也最能快速证明实力的方式。而且，他也想借此机会，进一步磨合新得的“归墟之痕”与自身力量。
“层级？”刀疤守卫挑眉。
“先挑战……铜令层级。”凌羽略一思索。铁令层级太低，恐怕权限有限；银令及以上又太过惹眼。铜令层级居中，既能获得不错的路引权限，又不至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铜令层级，战伐试炼，基础要求：独立或团队（不超过五人）击杀相当于金丹中期巅峰实力的‘洞窟守卫者’幻影，或在其攻击下坚持一炷香时间。允许使用法器、符箓等手段，但禁制使用一次性大威力禁忌之物。生死不论。”刀疤守卫复述规则，然后指向门楼旁一个较小的侧门，“进去吧，里面有阵法会引导你们到对应的试炼场地。记住，进去之后，除非主动认输放弃（会被立刻传送出来，但试炼失败），或者完成试炼，否则无法中途退出。死了，就是真死了。”
凌羽点头，看向红叶和老者。
“我与你同去。”红叶毫不犹豫。她不放心凌羽单独面对未知的危险，而且她的净光在战斗中同样能发挥巨大作用。
老者虚弱道：“老夫这副样子，进去也是拖累。就在此处等你们。放心，此地有规矩，只要不主动惹事，暂时应无大碍。”
小白也“呜呜”叫着，表示要一起。
凌羽不再多言，对红叶点了点头，两人带着小白，在周围一些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注视下，坦然走入了那骨骸门楼旁的侧门。
侧门后是一条短促的、散发着微光的甬道。踏上去的瞬间，脚下传来轻微的传送波动。
眼前光影变幻，下一刻，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仿佛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圆形石质场地之中。
场地直径约百丈，四周是高耸的、布满了各种武器划痕和干涸血迹的暗色岩壁，上方是倒悬的钟乳石穹顶，投下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场地中央，地面上的一个复杂阵法缓缓亮起光芒。光芒中，一个高达三丈、身披厚重石甲、手持巨斧和塔盾、面部只有两点猩红光芒的“洞窟守卫者”幻影，正在迅速由虚化实！
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巅峰，且带着一股沉重、蛮横、悍不畏死的战意！
“铜令层级，战伐试炼，开始！”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宏大声音在场地中回荡。
石甲守卫者幻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迈动沉重的步伐，地面为之震动，巨斧扬起，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朝着凌羽和红叶狠狠劈来！
试炼，正式开始！而这场试炼的结果，将决定他们能否在悬空洞这片危机四伏的混乱之地，真正站稳脚跟，并获得探寻出路的机会。同时，或许也有一双双来自暗处的眼睛，正透过某种方式，观察着这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