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旧日低语，净光溯源
灰白色的光芒散尽，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
巨人遗骸恢复了亘古不变的姿态，唯有胸口那道曾被短暂“点燃”的裂痕边缘，残留着几缕如同星火般缓缓熄灭的余烬，证明着方才那惊世一击并非幻觉。浩瀚的战意与威压已然消散，只余下沉重如山的悲凉，弥漫在破碎的废墟与扭曲的空气之中。
红叶瘫倒在冰冷的、不知何种材质的碎砾上，手中的骨片滚落一旁，光芒尽失，甚至表面又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只有胸口那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冰尘净光本源，如同寒夜中的最后一点萤火，还在凭借着融入骨髓的“不屈”意蕴，顽强地闪烁着。
凌羽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剧烈地喘息着。他虽然被巨人遗骸的光芒庇护，未受正面冲击，但强行催动寂灭剑意与影狩卫缠斗，加上内墟环境的持续侵蚀，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星引剑在鞘中发出低微的哀鸣。他看向远处深深嵌入金属巨塔残骸中、生死不知的幽泉，以及那些东倒西歪、气息萎靡的幽冥殿修士，眼中没有丝毫松懈，只有更深的警惕。
老者更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强行引动废墟中扭曲破碎的灵纹构筑屏障，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本源。他望着那具归于沉寂的巨人遗骸，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悲伤。“万古英魂……一缕残念……犹能镇邪……可敬，可叹……”
灵狐小白的情况稍好，它本就是方才共鸣的核心之一，又得巨人遗骸光芒的滋养，此刻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明显恢复了许多。它挣扎着站起身，先是用脑袋蹭了蹭红叶冰凉的脸颊，发出呜呜的低鸣，见红叶没有反应，又警惕地望向四周，尤其是那些巨人遗骸周围剧烈波动的黑暗区域，淡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安。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时转移。
幽泉虽遭重创，但未必陨落。那些幽冥殿修士也只是暂时失去了战斗力。更重要的是，这片被称为“葬骨原”的内墟核心区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绝地。
方才巨人遗骸那一拳，不仅击溃了血煞大阵和幽泉，其蕴含的磅礴“沉寂”与“镇压”之力，似乎也搅动了这片区域本就脆弱的平衡。
“嘶……嘶嘶……”
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砂砾摩擦、又像是湿滑粘稠之物缓缓蠕动的声音，开始从那些黑暗区域中传来，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神魂层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饥渴与混乱恶意！
那些被暂时逼退的“旧日之影”，似乎被巨人遗骸爆发的力量所刺激，又或者因为平衡被打破而变得……更加活跃了！
“不好……那些鬼东西要出来了！”老者强撑着嘶声道，眼中流露出恐惧，“被上古屏障镇压了无数岁月，早已扭曲畸变，只剩吞噬与毁灭的本能……”
凌羽也感觉到了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神魂冻结的恶意。他挣扎着站起，将红叶扶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金属残骸上，又捡起那块黯淡的骨片塞回她手中，低声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安全？在这片法则破碎、危机四伏的葬骨原，何处安全？
红叶模糊的意识中，骨片传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温热，以及体内那点萤火般净光与周围环境的奇异共鸣，给了她一丝模糊的指引。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葬骨原更深处，那片被更多巨人遗骸阴影笼罩、混沌天幕上裂隙也更加密集的区域。
骨片……似乎在渴望着去往那里。净光本源……也对那个方向有着微弱的呼应。那里……或许有与骨片同源的、更多的遗骸？或者……是这片上古屏障残骸中，相对“完整”或“特殊”的节点？
“往……深处……”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凌羽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向老者和小白：“能走吗？”
老者咬牙点头，摸出最后两枚补充元气的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塞给凌羽。小白也低鸣一声，表示自己没问题，并主动走在前面，淡金色的灵觉全力展开，试图在混乱的意念碎片和越发浓郁的恶意中，寻找一条相对“平静”的路径。
没有时间处理幽冥殿的残兵败将，甚至顾不得去确认幽泉的死活。三人一狐，搀扶着，拖拽着，朝着葬骨原深处，那片更加昏暗、更加不祥的区域，踉跄前行。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废墟碎块松软湿滑，时常塌陷；空气中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刀片，切割着神魂；来自黑暗区域的“嘶嘶”声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在阴影中窥伺、尾随。
更糟糕的是，随着深入，周围那些庞大巨人遗骸散发出的威压与悲凉意蕴也越来越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心神不断受到冲击，各种破碎、痛苦、不甘、愤怒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这些万古残留的强烈情绪同化、吞噬，迷失自我。
红叶紧握着骨片，依靠着那点微弱的同源联系和净光本源的韧性，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她不再抗拒那些涌入的意念碎片，而是尝试去“倾听”，去“分辨”。
她“听”到了震天动地的战吼，看到了遮天蔽日的魔影，感受到了身躯被撕裂、神魂被污染的无尽痛苦，更体会到了那种为了身后家园、为了某种信念而甘愿永镇于此、万劫不复的决绝意志……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充满了毁灭与绝望，但在那毁灭与绝望的深处，却始终燃烧着一缕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光”。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代表着“秩序”“守护”“净化”“希望”的……“本源灵纹”的意蕴！
这种意蕴，与红叶体内的冰尘净光，产生了越来越清晰的共鸣！甚至……让她对净光的起源，有了某种朦胧的猜测！
难道……冰寂净光，乃至更古老的“净光”传承，其最初的源头，便与这些上古牺牲者所守护、所信奉的某种“秩序本源”有关？是那场导致天地桥断、定海针倾的浩劫中，崩碎散落的“秩序灵纹”碎片之一？
这个念头让她心神剧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修炼净光，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复仇，更是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一条修复天地、重续秩序的道路！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她的净光会对幽冥殿的劫气污秽、对“畸变灵核”、对“旧日之影”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就在她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与感悟中时，前方带路的小白，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警告嘶鸣！整个身体骤然停顿，毛发倒竖，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向前方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区域！
凌羽和老者也瞬间警醒，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约百丈外，灰雾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那并非又一座巨人遗骸，而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建筑群！
建筑风格与外面的石柱图腾一脉相承，更加宏大、庄严，虽然同样残破不堪，布满了裂痕与侵蚀的痕迹，却能看出殿堂、广场、高台、回廊的雏形。建筑大多由一种暗金色的、非石非玉的奇异材质构成，表面刻满了更加复杂玄奥的图腾与纹路。
而在建筑群的正中央，一座最高的、呈阶梯金字塔状坍塌了大半的祭坛顶端，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在缓缓流转、闪烁！
那光芒散发出的意蕴，正是红叶感知到的、与净光同源的“秩序”“守护”“净化”之力！而且，远比她体内的净光源**纯、浩瀚得多！仿佛是一切“净光”的源头，或者……是保存相对完好的“秩序灵纹”核心碎片！
更重要的是，在那乳白色光芒的周围，灰雾和黑暗被明显排斥、净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数十丈的、相对“洁净”与“稳定”的安全区域！
那里，或许是这片葬骨原中，唯一的避难所！
然而，通往那座祭坛的道路，却被无数扭曲蠕动的、如同活物阴影般的“旧日之影”所充斥！它们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在废墟建筑间涌动，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杂乱嘶鸣，贪婪地“注视”着祭坛顶端的光芒，却又似乎对其有着本能的畏惧，不敢过于靠近，只是在外围不断徘徊、试探。
而在祭坛下方，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边缘，赫然倒伏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看衣着，正是幽冥殿修士！其中一人，手中还紧握着一枚与幽泉所用相似、但更加精致的心脏法器碎片，显然地位不低。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片安全区，试图闯入，却死在了“旧日之影”的围攻之下，或是……触动了祭坛其他的防御机制？
希望，就在眼前。
但通往希望的道路，却布满了最狰狞的死亡。
身后，来自幽泉方向（隐约传来愤怒的咆哮和能量波动，显然他未死，且正在恢复）以及更远处其他黑暗区域的威胁，也在步步紧逼。
他们陷入了真正的绝地：前有影潮拦路，后有追兵复苏，自身状态濒临崩溃。
红叶望着祭坛顶端那点纯净的乳白色光芒，感受着体内净光本源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共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旧日之影”和手中黯淡的骨片。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或许……可以尝试“净化”这些“旧日之影”？用那祭坛的源初净光之力，配合自己的净光与骨片的战意？
但这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凌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握紧了手中的星引剑（尽管它已几乎无法使用），沉声道：“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老者也喘息着道：“丫头……放手一搏吧。老夫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能死在这上古英灵埋骨之地，也算不枉。”
小白也蹭了蹭红叶，淡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坚定与信任。
没有退路了。
红叶深吸一口内墟冰冷污浊的空气，强撑着站直身体，将那块布满裂痕的骨片，紧紧贴在胸口净光本源所在的位置。
然后，她看向祭坛顶端的光芒，看向那汹涌的影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以我残光，引源初之净；以我战意，唤英魂之助；以我残躯，渡此界之影……”
她开始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围悲凉古老氛围相合的韵律。
是生是死，尽在此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