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悬空洞天，风波暗藏
走出噬念幽谷，荒原上呼啸的风带着砂砾打在脸上，却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畅快感。空气中虽然灵气依旧稀薄驳杂，却不再充斥着那令人窒息的负面意念尘埃，只是多了几分归墟特有的苍凉与荒芜。
然而，眼前那悬浮于天际的巨大倒悬山峰，却以一种更加震撼、更加诡异的方式，昭示着归墟这片天地的不可思议。
悬空洞。名副其实。
那座山峰不知是何等伟力造就，通体呈现暗青色，质地非金非石，似玉似骨，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与纵横交错的天然裂缝。山峰整体倒扣，顶部（实为底部）尖锐如锥，离下方地面足有数百丈，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阴影。山峰庞大无比，目测直径超过十里，静静悬浮，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又像是被无形巨手从大地生生拔起、倒置于此的遗迹。
最令人瞩目的，是连接山峰与大地、或山峰与周围其他悬浮巨岩的无数“锁链”。有的粗如殿柱，色泽暗沉如铁锈，表面布满斑驳的符文与岁月侵蚀的痕迹，显然是实体；有的则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由纯粹的能量凝聚而成，闪烁着幽蓝、暗紫或惨白的光，随风轻轻摇曳；还有一些，介于虚实之间，如同流动的液态金属，缓缓蠕动。这些锁链纵横交错，构成一张覆盖天空与大地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巨大网络，仿佛是维系这座倒悬山峰不至于坠落或飘走的“锚”与“缰绳”。
山峰表面的孔洞中，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痕迹——残破的亭台楼阁一角，崩塌的拱门回廊，甚至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弱防护光芒的洞口，显然是被后来者占据或改造过。整座山峰，就像一座被掏空、倒置、又历经无数岁月与劫难后，被各种生灵重新“填满”和“利用”的蜂巢都市。
“悬空洞……果然名不虚传。”老者被凌羽搀扶着，仰望那奇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老夫当年游历时，也曾听说过此地，但亲身至此，还是第一次。此地乃归墟中少有的、空间相对长期稳定、且有多种资源（无论是天然矿产、遗迹遗宝，还是混乱能量沉淀物）产出的区域。因此吸引了不少在归墟中挣扎求存、或别有所图的修士、妖族、乃至其他稀奇古怪的生灵汇聚于此，久而久之，形成了这鱼龙混杂、无法无天却又自有其一套生存法则的‘悬空洞天’。”
他指着那些闪烁防护光芒的洞口：“那些大多是后来者开辟或占据的临时洞府、商铺、甚至小型势力据点。悬空洞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充斥着天然或人为的禁制、陷阱，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厮杀。但同样，这里也消息灵通，偶尔会有离开归墟的渠道信息出现，或者能交换到一些外界难寻的资源。”
凌羽和红叶凝神观察。确实，能隐隐感觉到那倒悬山峰内部，散发着驳杂而强大的气息，金丹修士不在少数，甚至有几股隐晦深沉的气息，恐怕是元婴老怪蛰伏其中。同时，也能感知到一些非人的、充满野性与混乱的妖气、魔气，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归类的古怪能量波动。
这里绝非善地，但确实是目前所知最有可能找到离开归墟线索的地方。
“我们怎么上去？”红叶问道。山峰底部离地数百丈，对于能御空飞行的金丹修士而言不算难事，但在这归墟环境中，贸然飞上天空，很可能成为某些潜伏猎食者或心怀叵测者的活靶子。
“有‘路’。”老者指向那些连接地面的粗大锁链，“这些锁链，尤其是那些实体锁链，是上下悬空洞的主要通道。很多锁链表面被开辟出了简陋的栈道或滑索，甚至有一些被阵法加固，形成相对安全的‘链桥’。当然，攀登过程中，也需要警惕锁链上可能存在的埋伏、劫掠，或者……锁链本身因年久失修或能量不稳而突然断裂的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能量锁链和虚实之间的锁链更加危险，可能蕴含空间乱流、能量陷阱，或者被某些存在占据为巢穴。非不得已，莫要轻易尝试。”
凌羽点点头，他的“归墟之痕”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锁链的能量流转状况。大部分实体锁链虽然老旧，但结构相对稳定；而那些能量锁链则如同活物，能量波动起伏不定，确实危险。
“走那条。”凌羽指向距离他们最近、也是看起来最粗大、表面有明显人工开凿台阶痕迹的一条暗红色金属锁链。这条锁链斜斜向上，连接着悬空洞底部一个较为宽阔的洞口。
三人一狐不再犹豫，快速穿过荒原，来到锁链根部。
锁链直径足有数丈，表面锈迹斑斑，但锈迹之下隐约可见金属原有的暗红光泽和繁复的锻造纹路。台阶粗糙，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并无护栏，下方是数百丈的虚空和嶙峋怪石。凛冽的风从锁链两侧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开始攀登。凌羽在前开路，红叶居中护卫小白和老者，凌羽偶尔会回头搀扶行动不便的老者。对于金丹修士而言，攀登本身并不费力，但需要时刻警惕。
锁链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某种规律或随机的力量下，微微晃动、震颤，增加了行走的难度。偶尔，锁链某处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小股灼热或冰寒的能量乱流，需要及时避开或运功抵御。
沿途，他们看到了锁链上的一些“痕迹”。有干涸发黑的血迹，有法术轰击留下的焦痕，甚至在一些背风的凹陷处，看到了简陋的、似乎是临时歇脚者留下的记号或警告刻痕。空气中，除了风声，还隐约传来上方悬空洞内部嘈杂的、混合了各种语言的模糊声响，如同一个喧嚣而混乱的市场。
攀登了约莫百丈高度，前方锁链出现了一个较为宽阔的、如同小型平台般的节点。平台由锁链本身交错编织而成，大约数丈方圆。此刻，平台上赫然站着三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三名修士，装束各异，但都带着归墟冒险者特有的风尘与彪悍气息。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背负一把门板似的巨刀，气息约莫金丹中期。他左边是个身形佝偻、眼神阴鸷的老妪，手持一根蛇头拐杖，气息诡秘。右边则是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腰间挂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皮袋，手指细长，指甲乌黑。
三人显然在此“守株待兔”已久，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凌羽等人，尤其是在红叶身上停留了许久，毫不掩饰其中的淫邪与恶意。
“嘿嘿，又来了几只肥羊。”光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识相的，把身上的灵石、法宝，还有这个水灵的小娘皮留下，爷爷们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滚回下面吃土去。”
那老妪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那小狐狸也不错，皮毛光鲜，灵性十足，杀了取丹炼器，定是好材料。”
瘦高个则眯着眼，盯着凌羽手中的星引剑和红叶周身的净光微芒，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更深的贪婪：“大哥，小心点，这几个看起来不简单，尤其是那剑和那光……”
“不简单？”光头壮汉嗤笑一声，“再不凡，也不过是三个小辈加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废物！在这悬空洞下，咱们‘黑风三煞’怕过谁？动手！”
话音未落，光头壮汉已然拔出身后的巨刀，刀身上腾起一股污浊的黑风刀罡，朝着凌羽当头劈下！刀势沉重凶猛，带着一股腥臭的煞气，显然是杀人无数积累的凶戾之气！
老妪也同时出手，蛇头拐杖一挥，杖头毒蛇般的虚影张口喷出三道碧绿色的毒雾箭矢，分别射向红叶、小白和老者，歹毒阴狠。
瘦高个则双手连弹，数点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凌羽和红叶的脚下锁链，似乎是某种破坏锁链结构或限制行动的阴毒暗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劫杀，凌羽眼中寒光一闪。这些拦路劫匪，实力不过尔尔，但手段狠辣，配合也算默契，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无本买卖。
他甚至连星引剑都未完全出鞘，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劈来的黑风刀罡轻轻一点！
“星寂·指间沙。”
一点灰白色的星光在他指尖凝聚，随即化作无数细如微尘的光点，如同流沙般迎向刀罡。那看似威猛的黑风刀罡，在与这些“星光沙粒”接触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侵蚀、消融、分解，转眼间便消散大半！
光头壮汉脸色大变，想要收刀后退，却已来不及。凌羽指尖那点灰白星光余势不衰，轻轻点在了他的巨刀刀身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品阶不低的巨刀，竟从被点中的位置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嘭”的一声，炸成无数碎片！光头壮汉如遭重击，口喷鲜血，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直接跌落锁链，向着下方数百丈的深渊坠去，只留下一声悠长的惨叫。
与此同时，红叶面对袭来的毒雾箭矢，只是轻轻一拂袖。乳白色的净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将三道毒雾箭矢尽数包裹。嗤嗤声响中，碧绿色的毒雾在净光中迅速被净化、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至于那些射向锁链的乌光暗器，在靠近凌羽和红叶脚下时，便被两人护体灵光（星力与净光）自动震散、弹开，根本未能触及锁链。
那老妪和瘦高个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赖以横行、甚至斩杀过金丹后期修士的联手合击，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老大更是被一招击溃，生死不知！
“前辈饶命！我等有眼无珠！饶命啊！”老妪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瘦高个也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凌羽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并未下杀手。在这悬空洞下，杀几个劫匪并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滚。”
老妪和瘦高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朝着锁链下方逃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轻松解决掉这个小插曲，凌羽等人继续向上攀登。经此一事，他们也更加警惕。这悬空洞下，果然步步杀机，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又攀登了数十丈，终于抵达了锁链连接的洞口。洞口约有丈许高，内部幽深，散发出混杂的气息与微弱的光线。洞口边缘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磷石，勉强照亮入口。
踏入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上、开凿粗糙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潮湿、金属锈蚀、草药、血腥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甬道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用破布或兽皮遮掩的“门洞”，里面传出粗重的喘息、低语、或器物碰撞的声音。更深处，则传来更加嘈杂的喧闹声，仿佛一个地下集市。
他们沿着甬道前行，遇到了一些形色匆匆、气息各异的“居民”。有的浑身包裹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有的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妖族特征，露出獠牙利爪；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人类修士，但眼神麻木或凶狠，身上带着浓郁的煞气或伤病痕迹。所有人看到他们这几个“生面孔”，都会投来审视、警惕或贪婪的目光，但或许是因为凌羽和红叶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不好惹的气息（以及刚才下方锁链传来的短暂战斗波动），并未有人立刻上来找麻烦。
走了约莫一刻钟，甬道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
这里，便是悬空洞内部的一个“公共区域”，也是消息最灵通、人员最混杂的地方之一。
溶洞高约数十丈，方圆近百丈，顶部倒悬着无数钟乳石般的发光晶体，提供着主要照明。洞内地形起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台、石柱和天然的凹陷。此刻，这里聚集了不下数百名形形色色的生灵，如同一个混乱的集市。
有的在摆摊，摊位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名的矿石、残缺的法器、风干的草药（或毒草）、异兽的皮毛骨骼、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印在容器中的活物或能量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有的则聚集成小团体，低声交谈，交换着情报或进行着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还有一些，干脆就在角落或石台上打坐调息，或处理着身上的伤势。
更远处，溶洞连接着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凌羽他们刚一踏入这片区域，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他们几人的组合（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女、萎靡的老者、灵性十足的小狐狸）在这混乱之地显得格外扎眼。
凌羽和红叶面不改色，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岩壁的石台暂时落脚。老者被安置坐下，继续调息。小白则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们需要打听离开归墟的渠道，或者关于幽冥殿在此地活动的消息。”凌羽低声道，“但不宜直接暴露意图，需谨慎行事。”
红叶点头：“可以先看看那些摊位上是否有用得着的东西，或许能旁敲侧击问出些消息。”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溶洞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身着统一暗紫色劲装、气息阴冷、行动整齐划一的修士，在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带领下，走进了溶洞。他们人数约十余人，实力最低也是金丹初期，为首那文士更是散发着元婴期的晦涩威压！
这队人马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溶洞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摊主和冒险者都露出了忌惮、畏惧甚至厌恶的神色，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凌羽和红叶心中同时一凛！
虽然装束略有不同，但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与幽冥殿如出一辙！尤其是为首那文士，其灵力波动中蕴含的阴冷与黑暗意蕴，与“蚀魂使”一脉相承！
幽冥殿的人，果然也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在悬空洞内，有着不低的势力和地位！
那文士冰冷的目光扫过溶洞，在凌羽他们这个方向似乎微微停留了一瞬，但并未过多关注，随即带着人，径直朝着溶洞深处某条岔道走去，显然是去往悬空洞的更核心区域。
待他们身影消失，溶洞内的气氛才稍微恢复，但窃窃私语声已然响起：
“是‘阴骨书生’！幽冥殿在悬空洞的三大执事之一！他怎么会亲自来外区？”
“听说最近幽冥殿在悬空洞深处有大动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准备什么仪式……”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幽冥殿的事也敢议论！”
“听说报酬给得极高，连‘黑齿盟’和‘百兽山’那边都有人被他们雇佣了……”
听着周围的零星议论，凌羽和红叶的脸色更加凝重。
幽冥殿不仅在悬空洞有据点，而且势力不小，似乎还在筹划着什么。他们想要在此地安全打探消息、寻找出路，难度无疑大增。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已经来到了悬空洞，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达成目的。
凌羽深吸一口气，对红叶使了个眼色。两人准备先分头在溶洞内小心探查，收集信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然而，就在红叶准备走向一个摆放着些古老卷轴和玉简的摊位时，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一个阴暗的角落响起：
“啧啧……好精纯的秩序气息……还有一丝……令人厌恶又怀念的星辰余韵……几位，可是初来乍到？要不要……老夫给你们指条明路？”
凌羽和红叶霍然转头，只见角落里，一个蜷缩在破烂黑袍中、浑身散发着霉味和淡淡死气的佝偻身影，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珠，此刻却闪烁着异样的精光，正牢牢地盯在红叶身上……以及凌羽腰间未完全遮掩的星引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