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雾影杀机
离开泥沼镇的第五日。
南下的路途比预想的更加崎岖难行。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与大路上的关卡，他们选择了穿越人迹罕至的丘陵与疏林地带。空气中湿气越来越重，时常弥漫着淡淡的、带着腐叶和奇异花粉味道的薄雾，这是逐渐接近“万瘴谷”外围区域的征兆。
苏尘的残灵在“引魂蓼”汤药的维系下，如同风中之烛，依旧微弱，但总算暂时停止了溃散的迹象。养魂玉被红叶贴身收藏，时时以自身温和的木属性灵力小心温养。灵狐则始终沉眠，被凌羽用一块柔软的棉布包裹，小心地背在胸前，幻形术持续消耗着红叶的灵力，但为了安全，不得不维持。
老者走在最前，手持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凭借着对地势和灵气流动的敏锐感知，尽量避开那些气息明显阴浊或潜藏危险的区域。他的内伤未愈，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锐利如鹰。
“前方三里，有一片‘鬼哭林’，林中多迷障和瘴疠之兽，但却是绕开‘黑水泽’最近的路。”老者停下脚步，指着地图上一片模糊的标记，“穿过林子，再往东南走两日，应该就能看到万瘴谷外围的标记性山崖——‘断魂壁’。”
红叶看向那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阴森的密林，点了点头：“天色尚早，尽快通过，避免入夜后林中更加危险。”
三人稍作休整，服下避瘴丹药，便小心翼翼地踏入“鬼哭林”。
林中光线昏暗，高大的古木枝叶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树干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形态诡异的藤蔓。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泥土与腐败气息。更奇特的是，林中常年弥漫着一层淡灰色的薄雾，这雾气并非完全静止，而是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缓缓流动，偶尔聚散之间，会发出极其轻微、如泣如诉的呜咽声，“鬼哭林”之名由此而来。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切似乎还算平静，只遇到几条受惊窜逃的毒蛇和几只窥视的眼睛。但三人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走在中间的凌羽，忽然感觉背上的灵狐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下脚步，低声问：“红叶，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红叶也几乎同时举手示意暂停，她秀眉微蹙，侧耳倾听，灵觉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蔓延。“雾气流动的节奏……有点不对。太规律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
老者眯起眼睛，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看似杂乱无章的树木和雾气，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一圈微不可察的灵力波纹扩散出去。片刻，他脸色一沉：“有阵法痕迹，很隐蔽，是人为布置的困阵与迷阵结合，范围不小，我们可能已经踏入其中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灰色雾气骤然变得浓稠起来，流动速度加快，呜咽声也变得尖锐，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叫，干扰着人的心神与感知。原本还能依稀分辨的林木轮廓迅速模糊、扭曲、甚至开始缓慢移动，脚下的腐殖层也变得虚实不定，仿佛踩在流沙上。
“是黑煞会？”凌羽立刻想到泥沼镇的传闻，手按上了剑柄。
“不像他们的风格，太‘精细’了。”红叶摇头，拔出了长剑，剑身泛起清冷的微光，驱散着靠近的迷障雾气，“倒像是……专门在此地狩猎的劫修，或者，万瘴谷外围的‘清道夫’。”
所谓“清道夫”，是指一些盘踞在险地外围，专门伏击前往险地寻宝或探险的修士，杀人越货的邪恶之徒。
“不管是谁，先破阵！”老者低喝一声，木杖猛地插入地面，口中念动真言，一股浑厚的土黄色灵力以他为中心爆发，试图撼动地气，扰乱阵法根基。
然而，阵法比他预想的更坚韧。土黄色灵力冲击之下，雾气只是剧烈翻滚，并未散去，林木的移动反而更快了，四面八方传来桀桀怪笑和飘忽不定的讥讽声：
“又来几个送死的肥羊……”
“哟，还有个漂亮小娘子，细皮嫩肉的……”
“那只小狐狸好像有点意思，拿来泡酒说不定大补……”
声音忽左忽右，难以定位，显然布阵者不止一人，且精通合击与隐匿之术。
红叶眼神一冷，不再犹豫，长剑轻挥：“青莲剑气，破妄！”
数道青色剑气呈扇形激射而出，并非盲目攻击，而是精准地刺向几处她感知中雾气流动最不自然的“节点”。剑气所过之处，雾气被撕开道道缺口，隐约露出后面几个穿着与环境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紧身衣、脸上涂抹着油彩的蒙面人影。
“点子扎手！变阵！”一声尖利的呼哨响起。
雾气瞬间由灰转黑，带着刺鼻的腥甜味，显然是掺杂了剧毒！同时，脚下腐殖层猛地翻涌，数条由烂泥和藤蔓凝结成的、布满尖刺的触手破土而出，缠向三人的脚踝！四周扭曲的林木枝干也如同活了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过来！
“小心毒雾和地下！”老者提醒，法杖挥舞，撑起一道土黄色护盾，抵挡枝干和部分触手。
凌羽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将靠近的触手斩断，断口处流出腥臭的黑水。他同时将更多灵力灌注到护着灵狐的防御上。
红叶则身法灵动，在枝干与触手的间隙中穿梭，剑气纵横，重点攻击那些时隐时现的布阵者。她的剑气对雾气有额外的净化效果，但对方人数似乎不少，且借助阵法隐匿，一击不中即刻远遁，十分难缠。
战斗陷入短暂的僵持。对方意在消耗，利用地利和阵法慢慢磨死他们。
就在红叶试图锁定对方首领位置时，异变突生！
她怀中贴身收藏的养魂玉，似乎受到了周围剧毒雾气或激烈战斗波动的刺激，突然微微一震，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波动！这波动并非苏尘残灵主动发出，更像是养魂玉在保护内部脆弱真灵时，无意识泄露出的、一丝属于苏尘本源气息的涟漪。
这缕波动太微弱，红叶和凌羽都未曾察觉。但一直沉眠的灵狐，却在此刻，于凌羽胸前包裹的棉布中，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快速转动了一瞬。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缕微弱的、属于苏尘的本源波动，竟然隐隐与这“鬼哭林”中弥漫的某种更深层、更隐晦的地脉气息，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短暂的共鸣！
这共鸣一闪即逝，却似乎触动了阵法之下、这片土地中沉寂的某些东西。
轰！
地面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巨物翻身般的闷响。整个鬼哭林猛烈一震！并非战斗所致，而是源自地脉的异常扰动！
浓稠的黑雾为之一滞，那些疯狂舞动的枝干和触手也瞬间僵硬了片刻。隐藏于雾气中的劫修们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呼，阵法运转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就是现在！”老者经验老道，虽不知缘由，但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猛地将木杖全部插入地面，一口精血喷在杖头，厉声喝道：“地脉撼动，给我开！”
土黄色灵力暴涨，这一次不再是冲击，而是精准地顺着那地脉异常扰动的余波，猛地撬动了阵法与地气连接最关键的几个节点！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笼罩四周的黑色毒雾剧烈翻滚，然后如同被无形大手撕开般，迅速淡去、消散。那些扭曲移动的林木也停止了动作，恢复了原本的静止模样。地面上，几处隐蔽的阵盘和符箓暴露出来，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
“阵法破了！找出他们！”红叶娇叱一声，身化流光，剑尖直指刚才声音传来的核心方向。
凌羽也紧随其后。
然而，那些劫修显然也是老手，见阵法被破，地脉又有异动，深知不可恋战。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几道灰褐色身影如同受惊的狸猫，借助对地形的熟悉，瞬间分散没入林中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句充满怨毒的狠话在林中回荡：
“坏了老子的‘七煞迷魂阵’……你们给我等着！万瘴谷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战斗突兀开始，又突兀结束。林中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寂静，只有淡淡的腐叶味道和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证明刚才的凶险。
红叶和凌羽没有追击，穷寇莫追，且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迅速回到老者身边。
老者拔起木杖，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刚才强行撬动地脉节点消耗巨大。他疑惑地看了看地面：“奇怪……刚才那地脉扰动来得蹊跷，不像是自然发生，倒像是……被什么引动了？而且，隐隐有一丝……很淡的、让我感觉有点熟悉的波动……”
红叶心中一动，立刻查看怀中的养魂玉。玉身温润，并无异常，苏尘的残灵依旧微弱沉寂。她又看向凌羽怀中的灵狐，小家伙依旧沉睡，仿佛刚才的抽搐只是错觉。
“先离开这里再说。”红叶压下心中的疑惑，当机立断。
三人不敢久留，甚至顾不上去查看劫修可能遗落的物品，迅速朝着林子另一头疾行。
直到远远离开“鬼哭林”，重新见到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三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劫修的伏击，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或者万瘴谷外围比想象中更危险。而刚才战斗中那蹊跷的地脉扰动和老者感觉到的“熟悉波动”，更是让红叶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联想——苏尘的残灵，或者他曾经接触过的某些东西（比如那块被净化的星辰碎片？），是否与这片大地之下隐藏的某些秘密，产生了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联系？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身边还有需要拯救的同伴。万瘴谷，真的能找到救治苏尘的希望吗？还是说，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更深的陷阱与谜团？
薄雾依旧笼罩着前行的路，仿佛预示着更多的未知与杀机，潜藏在这片越来越靠近瘴疠之地的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