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黑店疑云与荒原集
避开那片发生过战斗的不祥洼地后，三人在寒鸦荒原上更加警惕地前行了两日。
荒原的景致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除了灰白冻土、零星耐寒灌木、巨大风化石和永远阴沉低垂的天空，便只有永不停歇的、带着砂砾质感的寒风。偶尔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有模糊的黑影移动，或许是体型庞大的荒原妖兽，也或许是其他同样在这片绝地中挣扎求生的旅人，但彼此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互不干扰。
食物和饮水的匮乏开始成为问题。携带的干粮所剩无几，猎取荒原上的雪兔、冰鼠也变得困难——这些小家伙数量稀少，且异常警觉。融雪取水则需耗费灵力加热，并小心过滤其中可能蕴含的微量毒素或紊乱灵气。
就在他们感到补给即将告罄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与荒原格格不入的……建筑轮廓。
那并非城镇，更像是几座低矮粗糙、由某种灰黑色岩石和冻土垒砌而成的房屋，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圈子中央，似乎竖着一根高杆，杆顶悬挂着一面褪色破损、在寒风中无力摆动的旗幡，隐约可见上面绘着一个扭曲的、像是酒杯又像是兽角的图案。
房屋周围，有微弱却相对稳定的灵力波动传来，似乎布置着简单的警戒和防御禁制。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被栅栏围起来的、像是兽栏的区域，里面似乎有活物在移动。
“这是……荒原集？”老者眯起眼睛，有些意外，“传闻在各大绝地险域的边缘，会有这种由亡命徒、探险者、黑市商人自发聚集形成的临时据点，称为‘荒原集’或‘黑店’。用来交易补给、情报，或是作为临时的避风港。没想到在寒鸦荒原深处，也有这种地方。”
“补给……”凌羽看向那几座房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需要食物和水，也需要了解前方更详细的情况。古地图太过简略，玄玑长老的星图指引又偏重宏观。这个集子，或许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红叶的感知网悄然延伸过去。集子周围的禁制很简陋，主要起到警示和基本的防护作用，并未刻意屏蔽内外。她能感觉到，集子里大约有十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最强的大概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弱的则只有炼气期水平。气息驳杂，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煞气和警惕，但并未感知到类似幽冥殿那种阴寒冰煞的独特波动。
“集子里的人修为不高，气息也以土、金、冰属性为主，符合荒原生存者的特征。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恶意或陷阱。”红叶收回感知，沉吟道，“但不可不防。这种地方，龙蛇混杂，规矩……恐怕就是没有规矩。”
“进去看看，但务必小心。”老者道，“财不露白，话不多说，换到补给和情报就立刻离开。”
计议已定，三人稍稍整理了一下形容（依旧显得风尘仆仆、带着伤后初愈的疲惫），朝着那座荒原集走去。
靠近集子，更能感受到其粗犷简陋。所谓的“墙”不过是垒砌得稍厚的冻土石堆，屋顶覆盖着不知名的兽皮和压实的茅草。中央那根高杆下的旗幡上，果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由黑色染料绘制的兽角酒杯图案，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像是刀剑交叉的符号。
集子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象征性的、挂着几串风干兽骨和冰凌的缺口。缺口旁，一块半埋入土的灰石上，刻着几个潦草的大字：“黑角集，入内守‘默规’。”
“默规？”凌羽皱眉。
“就是默认的规矩：禁止在集子内动手厮杀，交易自愿，后果自负，生死各安天命。”老者低声解释，“通常这种集子背后，会有一个或几个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人维持基本秩序，但也仅此而已。被骗、被坑、甚至离开集子后被劫杀，都无人过问。”
三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迈步走入集子。
集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拥挤杂乱。几座房屋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不同的标志——有的是一把锈剑，有的是一捆干草，有的则是一个歪斜的丹药葫芦图案。中央空地上，有几个就地摆摊的，面前铺着破烂的兽皮，上面摆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颜色诡异的矿石、干枯的草药、残缺的兽骨兵器、甚至还有几枚灵力波动微弱、品相不佳的灵石。摊主大多裹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皮毛，眼神警惕而冷漠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入集子的人。
看到红叶三人进来，尤其是注意到凌羽背后那柄虽然古朴却隐隐透着不凡的连鞘长剑，以及红叶身上那种与荒原人格格不入的、虽然疲惫却依旧清冷纯净的气质，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审视、贪婪、好奇等复杂的情绪。
“新来的？面生啊。”一个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汉子，咧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声音沙哑，“要买什么？卖什么？还是……打听事儿？”
红叶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她需要的是能快速补充体力和灵力的食物、饮水，以及关于前方道路和沧澜古域的情报。
一个摊位上的几块用油纸包裹、散发着淡淡肉香和灵气的“熏肉”吸引了她的注意。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妪，蜷缩在一张巨大的熊皮里，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
“这肉，怎么换？”红叶走上前，声音平淡。
老妪抬起眼皮，打量了红叶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凌羽和老者，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块下品灵石，换三斤‘冰驼熏肉’。或者……等价的丹药、符箓，其他的破烂玩意，老婆子不看。”
价格不菲。在荒原这种地方，灵石和补给都是硬通货。红叶身上灵石不多，且需要留作应急。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她自己炼制的、适合在冰寒环境下温养经脉、恢复体力的“暖阳丹”。这丹药品级不高，但用料扎实，炼制时融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尘净光气息，效果比同类丹药要好上不少。
“这粒丹药，换你五斤熏肉，外加三囊清水。”红叶将丹药放在老妪面前的兽皮上。
老妪拿起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却又立刻掩饰下去，摇头道：“丹药尚可，但只值四斤肉，两囊水。”
一番简单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一颗暖阳丹，换得四斤半熏肉和三囊清水达成交易。老妪将东西包好递给红叶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集子东头，‘哑巴’的石头屋里，有时会卖‘消息’，真真假假，看你自己分辨。”说完，便重新蜷缩回熊皮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叶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收起东西，带着凌羽和老者，朝集子东头走去。
东头只有一座低矮的、几乎半埋入地下的石头屋，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充当门板。石板紧闭，无声无息。
凌羽上前，轻轻敲了敲石板。
过了好一会儿，石板才“嘎吱”一声，向内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飘了出来。缝隙后，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
“何事？”一个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买消息。”红叶开口道，“关于东南方向，通往‘那片破碎之地’的路，以及……最近是否有特殊的人或队伍经过。”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进来。一人。”那嘶哑声音道。
红叶对凌羽和老者使了个眼色，独自一人，侧身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石头屋内异常昏暗，只有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和刺鼻的烟味。屋内空间狭小，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兽骨、干枯的植物，以及一些锈蚀的金属碎片。一个佝偻、瘦小、全身包裹在厚重黑袍里的身影，蜷缩在油灯旁的一堆破烂皮毛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眼睛。
“东南……破碎之地……危险。”黑袍人嘶哑地说道，语速极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古道……很多条……大多……断了，死了。最近……能走的……‘黑风峡’、‘骨泣河’、‘无声林’……都……不太平。”
“不太平？”红叶追问。
“黑风峡……风里有东西……吃人魂魄。骨泣河……水下有影子……拉人下去。无声林……进去了……就出不来。”黑袍人缓缓道，“最近……去的人……少了。回来的……更少。三天前……有一队人……七八个……穿着灰白衣服……气息很冷……往黑风峡方向去了。再之前……半个月……有几批独行客……没见回来。”
灰白衣服，气息很冷——幽冥殿！
红叶心中一凛，果然他们也选择了这条路，而且似乎已经走到了前面。
“关于‘那片破碎之地’本身，有什么消息？比如……里面的情况？或者……有没有人提到过‘柱子’、‘桥’之类的？”红叶试探着问。
黑袍人那双幽亮的眼睛，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破碎之地……很大……很乱。空间……是碎的。时间……是乱的。有上古的废墟……有发疯的遗族……还有……‘吃’一切的东西。”黑袍人的声音更加低沉，“柱子……听说过。很古老的传说……一根撑天的柱子……断了。桥……也听说过……连接‘那边’的桥……碎了。找这些的人……很多。死的……更多。”
他顿了顿，从破烂皮毛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尖长的手，指了指红叶：“你的问题……很贵。”
红叶早有准备，又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两颗暖阳丹。“这些，够吗？”
黑袍人接过玉瓶，看也没看，直接揣入怀中，然后，从身边那堆破烂里，摸索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粗糙、却隐隐透着温润光泽的灰白色骨片，递给红叶。
“这个……给你。靠近‘那里’……或许……有用。也可能……是催命符。自己……掂量。”
红叶接过骨片，触手温凉，非金非玉，重量却比看起来要轻。骨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则刻着一些极其古老、扭曲的符号和线条，隐约构成一幅残缺的地图，与她之前得到的古地图遗刻风格迥异，却似乎指向更核心的区域。
“这……”
“消息……到此为止。出去。”黑袍人打断她的话，重新蜷缩进黑暗，不再出声。
石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
红叶知道再问也无用，将骨片收起，转身离开了这座诡异的石头屋。
外面，凌羽和老者正警惕地守在附近。见红叶出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买到了一些消息，也得到了一件……说不清是福是祸的东西。”红叶低声道，“幽冥殿的人三天前经过了这里，往‘黑风峡’方向去了。前方几条可能的道路都非常危险。另外，这个集子……感觉不太对劲，我们换到补给，立刻离开。”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回到集子中央，用身上最后一点零碎材料和灵石，从一个摊位上换了些耐储存的粗粮饼和一小袋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黑角集。
直到走出数里，重新被荒原的寒风包裹，那种被众多视线暗中打量的不适感才稍稍散去。
“那个‘哑巴’给我的感觉很怪。”红叶拿出那块灰白骨片，递给凌羽和老者看，“他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又讳莫如深。这骨片上的纹路……非常古老，而且，我的冰尘净光接触到它时，有种微弱的共鸣感，不是排斥，也不是吸引，更像是……‘同源’却‘残缺’的感应。”
凌羽接过骨片，星引剑也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悸动。“星辰灵纹……似乎也有反应。这东西，恐怕来历不凡。”
老者仔细端详着骨片上的符号，眉头紧锁：“这些符号……老夫似乎在某部极其冷僻的上古杂记中瞥见过一眼，被称为‘祀骨文’，据说是某个早已消亡的、崇拜巨兽与骨骸的上古遗族，用来记载重要信息和祭祀仪轨的文字。这骨片，可能是那个遗族的遗物。如果它指向沧澜古域核心……那么那个上古遗族，很可能与古域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就是古域曾经的住民之一！”
又是一个上古遗族？冰魄族，守衡一脉，现在又多了一个崇拜骨骸的遗族……沧澜古域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红叶收回骨片，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黑风峡的所在，也是幽冥殿队伍前进的方向。
前路危机四伏，后有黑店疑云，手中多了神秘骨片，却也引来了更多未知。
荒原的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脸上。
他们的步伐，却没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