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坊市暗影
红叶离开隐泉山已有七日。
她并未直奔那些闻名遐迩的大型修真坊市，而是选择了数个规模中等、位于不同势力交界或偏远地带的“灰色”坊市作为第一站。这些地方龙蛇混杂，消息灵通，管制宽松，只要小心谨慎，不露财帛，反而比那些规矩森严的大坊市更适合打探隐秘消息和寻找偏门之物。
此刻，她正身处一个名为“鬼影集”的地下坊市。坊市依托一座废弃矿坑而建，曲折幽深，火把与劣质萤石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形同鬼魅。空气浑浊，混合着矿石粉尘、劣质丹药、妖兽材料以及各种体味汗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语咒骂声在坑道中嗡嗡回响。
红叶压低斗笠，面纱遮脸，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袍，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底层散修。她在一个售卖各类杂货、兼收消息的老者摊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法器碎片、残缺的兽皮地图、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上古遗物”。
“道友，打听个事儿。”她声音沙哑，刻意改变了语调，“听闻近来有些关于‘星辰之力’或‘净化异宝’的传闻，不知哪里风声最紧？或者，可有擅长化解阴寒死寂类侵蚀的丹师或医师消息？”
那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满脸刀疤的老者，闻言抬了抬眼皮，独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焦黄的牙齿：“‘星辰之力’？嘿嘿，那可是烫手的山芋。最近北边‘天星原’，南边‘坠星海’，还有西边刚出过事的‘万瘴谷’，可都传出过类似的动静。不少大人物都在暗中查访，黑市悬赏的价码……高得吓人哟。”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
红叶心中微沉，果然，消息已经扩散得如此之广了么？连“万瘴谷”都明确被点出。
“至于化解阴寒死寂侵蚀……”摊主打量了一下红叶，“这可不常见。寻常阴毒好解，但涉及‘死寂’本源之力的……难，难啊。除非找到‘赤阳朱果’、‘九阳返魂草’那等至阳灵物，或者……求到‘药王谷’、‘炎阳宗’那些专精此道的大派门下，或许有一线希望。不过，嘿嘿，那些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求医问药的。”
线索模糊，且指向的都是难以企及的目标。红叶不动声色，放下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酬劳，又问了几个其他坊市和黑市的口碑与位置，便转身没入熙攘的人流。
接下来的几日，她辗转于另外两处类似的坊市，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星辰之光”或“净化异宝”的传闻愈演愈烈，虽然细节模糊，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似乎与某种“天外坠落之物”及其“净化后的残留”有关。这让她更加确信，苏尘残灵的特殊性，以及他们从万瘴谷带出的东西，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
而关于她伤势的化解之法，更是渺茫。要么是传说中的至阳神物，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宗门秘法，无一不是她现在难以触及的。甚至有隐晦的暗示，某些修炼邪功或精通诅咒的修士，或许有“以毒攻毒”的偏门手段，但风险极高，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一日，在最后一个计划中的坊市“黑水巷”，红叶刚从一个售卖情报的隐秘茶楼出来，心中正为毫无进展而微感焦灼，忽然，一股极其隐晦、却让她左肩“死寂侵蚀”微微躁动的阴冷感，从巷子深处传来。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同源或相近力量的微弱共鸣？
红叶心中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黑水巷深处更加昏暗肮脏，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和腐烂食物的气味。几个眼神飘忽、气息阴沉的修士靠在墙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那股阴冷感的源头，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面前只铺着一块脏兮兮破布的老乞丐。破布上零星摆着几块颜色晦暗、形状不规则的矿石，以及一个缺了口、满是污垢的破碗。老乞丐头发脏乱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极其淡薄、却被红叶敏锐捕捉到的、与万瘴谷“死寂侵蚀”同源、但似乎更加“沉淀”、带着岁月腐朽气息的阴寒波动。
红叶脚步放缓，目光扫过破布上的矿石。那些矿石毫不起眼，甚至感应不到什么灵气。但她左肩的灰黑气息，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吸引了。
她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暗沉如铁锈的矿石，入手冰凉刺骨，那种寒意直透骨髓，与她体内的死寂侵蚀隐隐呼应。
“这石头，怎么卖？”她沙哑着声音问。
老乞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不堪、仿佛蒙着白翳的眼睛。他“看”了红叶一眼，又似乎没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难辨：“换……能……暖身子的……东西……”
暖身子的东西？红叶心中微动。她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最低阶的、蕴含微弱火属性灵力的“暖阳丹”，倒出一粒，放在破布上。丹药呈淡红色，散发着微微的热力。
老乞丐伸出枯瘦如柴、布满污垢的手，摸索着拿起那粒丹药，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直接丢进了嘴里，如同嚼豆子般嘎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片刻，他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神色。
“不够……”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
红叶又倒出两粒。老乞丐照单全收。
吃了三粒暖阳丹后，老乞丐似乎精神好了一点，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红叶的左肩方向（尽管那里被衣物遮盖），嘶声道：“你……身上……有‘冥河’的味道……很新……也很躁动……”
冥河？红叶心中剧震！这是对那种死寂侵蚀之力的称呼？
“老人家知道这‘冥河’之力的来历？”红叶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老乞丐嗬嗬笑了两声，声音如同破风箱：“知道……一点……很久以前……有东西……从‘下面’……漏出来了……污染了一些地方……万瘴谷……是其中之一……你沾上的……是其中比较‘活泼’的一缕……”
下面？漏出来？红叶立刻联想到万瘴谷深处那“混沌淤积”之地，以及老妪提到的“异物”撞击“秩序之痕”。
“可有化解之法？”红叶追问。
“化解？”老乞丐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难……‘冥河’之水，蚀魂腐骨……除非……找到‘源头活水’……或者……用更烈的‘火’……把它烧干……”
又是源头和至阳之物？红叶微微失望。
然而，老乞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中再生波澜。
“不过……”老乞丐慢吞吞地说，浑浊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光芒，“你身上……除了‘冥河’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有趣的‘光’……很微弱……但很……‘干净’……和这些石头里……沉淀的‘死水’……不太一样……”
他指的是自己怀中的“秩序石”或“泉眼精华”？还是苏尘残灵的气息？红叶心中警惕，但面上不露分毫。
“你这些石头……”红叶将话题引回矿石。
“这些啊……”老乞丐用脏兮兮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破布上的矿石，“是从一个很深的、被遗忘的古矿坑里捡的……那里……曾经也有‘冥河’流过……后来干了……只剩下这些……沉淀物……除了有点凉……没什么用……”
古矿坑？被冥河污染过的地方？红叶心中念头飞转。或许，那里会有线索？关于这“冥河之力”的源头，或者……其他与之相关的东西？
“那个古矿坑，在哪里？”红叶试探着问。
老乞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坊市更深处，那条通往废弃矿区核心的方向。“最底下……被水淹了大半的……‘忘川窟’……不过……那里现在……不太平……有别的……东西……在找‘石头’……”
别的……东西？红叶心中一凛。是同样在追查“冥河”或“星辰之光”的势力？还是被吸引来的其他存在？
她还想再问，老乞丐却已经重新低下头，蜷缩起来，仿佛耗尽了力气，不再理会她。
线索若隐若现，指向废弃矿区深处的“忘川窟”。那里可能有关于“冥河之力”的更多信息，甚至其他化解线索，但也伴随着未知的危险和潜在的竞争者。
去，还是不去？
红叶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冷的矿石，感受着左肩侵蚀之力的微微异动。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但或许，也藏着拨云见日的契机。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破布上剩下的几块那种冰凉矿石都买下（用剩余的暖阳丹），红叶起身，整了整斗笠，朝着老乞丐所指的、通往废弃矿区深处的黑暗巷道，迈出了脚步。
坊市的喧嚣在身后逐渐模糊，前方，是更深沉的寂静与黑暗。寻找解药之路，将她引向了更危险的迷宫深处。而关于“星辰之光”与“冥河之力”的暗流，似乎也在此地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