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蛇巫的客人
渡河后，真正的南疆之旅才算开始。这里的山峦不再是北方的雄浑巍峨，而是更加险峻嶙峋，植被也愈发茂密、怪异。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各种奇形怪状、色彩妖艳的藤蔓、蕨类和巨型叶片随处可见，空气湿热粘稠，混合着浓烈的草木腐殖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难以辨别的奇异花香。
道路几乎不存在，只能在密林与崖壁间艰难穿行。毒虫蛇蚁防不胜防，瘴疠之气时隐时现，更有许多适应了南疆独特环境的、性情凶悍或能力诡异的妖兽潜藏暗处。饶是三人经验丰富、时刻警惕，也数次遇险，靠着默契的配合和红叶那屡建奇功、对阴邪毒物有奇效的微弱“净光”，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这般艰难跋涉了约莫半月，红叶的伤势恢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因为连日劳累和数次动用“净光”，隐隐有反复的迹象。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气息也虚弱了许多。凌羽和老者的疲惫也写在脸上，灵狐虽然依旧活泼，但也显露出长途奔波的困倦。
更麻烦的是，他们携带的干粮和丹药已经所剩无几，急需补充和休整。
这一日，他们穿过一片密不透光的雨林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不大的山谷。谷中雾气比外界稍淡，隐约可见竹楼错落，梯田层叠，甚至还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竟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山寨。
寨子入口处，立着几根雕刻着奇异蛇形图腾的木桩，木桩上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色彩斑斓的羽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神秘与肃穆感的巫蛊气息。
“这是……南疆的部族寨子？”凌羽有些惊讶。南疆百族，各自为政，多数排外，且信奉巫蛊之术，与外界修士关系复杂。
老者仔细打量着寨子入口的图腾和布置，低声道：“看这图腾，似乎是信奉‘蛇巫’的一支。南疆蛇巫部族，擅长驭蛇、用毒、疗伤和占卜，性情难以捉摸，既有热情好客者，也有极端排外者。我们冒然闯入，恐有不妥。”
红叶也感到有些棘手。他们现在状态不佳，急需休整补给，若能进入寨子交换些物资、获得一夜安眠，自是最好。但若被拒之门外，甚至引发冲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只怕难以应对。
就在三人犹豫是否绕行，另寻他处时，寨子方向，一个穿着五彩斑斓、缀满银饰与兽牙的百褶短裙、赤着双脚、肤色微黑、眼神清澈明亮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的骨铃，跑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少女跑到寨口木桩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风尘仆仆、气息各异的“外人”，目光尤其在红叶苍白憔悴的脸上和灵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用带着浓重南疆口音、但还算流利的通用语问道：“你们是外来的客人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呀？”
她的态度天真烂漫，并无恶意。
凌羽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姑娘，我们是路过的旅人，从北方来，想去南方寻访故友。路过此地，见有寨子，想问问是否能讨些清水和食物，或者……寻个地方稍作歇息？”
少女眨了眨大眼睛：“讨水和食物？那要问过阿嬷才行。”她想了想，又道，“不过阿嬷今天正好在祭坛那边，我可以带你们过去问问。但是……”她指了指红叶，“这位姐姐好像生病了？寨子里的阿嬷懂医术，说不定能帮她看看哦！”
这提议让红叶三人心动。若能在此地获得医治，哪怕只是缓解一下长途跋涉的劳顿和伤势反复，也是好的。
“那就麻烦小姑娘带路了。”红叶温和地笑了笑。
少女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引路：“跟我来吧！我叫阿吉雅！”
跟着阿吉雅走进寨子，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向上。两侧的竹楼古朴，不少竹楼檐下悬挂着风干的药草和色彩艳丽的布条。寨民们看到有外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看到是阿吉雅领着，又见红叶等人气息虽然疲惫却并无凶戾之气，大多只是多看几眼，并未上前阻拦或喝问。
寨子依山而建，最高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巨大的、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的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上燃烧着几堆篝火，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草药香和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心神的檀香味道。
祭坛前，一个身着繁复深紫色长袍、头戴高高羽冠、脸上涂抹着神秘彩色纹路的老妪，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对着祭坛中央一尊模糊的、盘绕蛇形的石雕进行着某种仪式。
阿吉雅示意他们稍等，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老妪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老妪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虽然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目光扫过凌羽和老者，并未过多停留，最终落在了红叶身上，尤其是她左肩的位置（那里虽然已无“冥蚀”，但过度透支“净光”和长途劳顿留下的虚弱与气息不稳，瞒不过高人），又看了看她怀中隐隐透出温润魂力波动的皮囊（养魂玉），以及蹲在她脚边、眼神灵动通人性的灵狐。
老妪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
“外来的客人，”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你们身上，有长途跋涉的风霜，有伤病的困扰，还有……一丝不属于南疆的、古老而纯净的气息。”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红叶：“尤其是你，姑娘。你的伤，并非寻常伤势，而是本源有亏，且沾染过极深的‘死寂’与‘污秽’，又强行催动了某种与之相克的‘净化’之力，这才导致虚不受补，伤上加伤。我说的可对？”
红叶心中一震。这老妪竟能一眼看穿她的伤势根源！南疆蛇巫的医术和眼力，果然非同凡响。
“前辈慧眼。”红叶恭敬行礼，“晚辈确有暗伤在身，不知前辈可有缓解之法？”
老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怀中的皮囊：“你怀中所护持之物，对你而言，恐怕比自身性命还要重要吧？那是一缕……正在复苏的纯净魂灵。”
红叶再次心惊，点头承认。
老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乃此寨‘蛇巫’，你们可以叫我‘桑婆婆’。我寨虽小，却也传承了些调理元气、安神养魂的草药秘方。看在这小灵兽份上，”她指了指灵狐，“也看在你怀中那缕魂灵与南疆某些古老传说气息隐隐相合的份上，我可留你们在寨中暂住两日，为你调理伤势，补充些物资。但两日之后，你们必须离开。”
这已是意外之喜！红叶三人连忙道谢。
“不过，”桑婆婆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在此停留期间，需遵守寨中规矩，不可随意走动，尤其不可靠近后山的‘禁地’。另外……”她看向红叶，“为你疗伤的药浴，需配合我寨独有的‘通灵仪式’，过程中或有幻象、或有考验，需你自行克服。你，可愿意？”
药浴配合通灵仪式？听起来有些诡异，但红叶如今别无选择。她能感觉到这位桑婆婆并无恶意，只是南疆巫术自有其规矩和风险。
“晚辈愿意。”她坚定道。
“好。”桑婆婆点了点头，对阿吉雅吩咐道，“带客人们去东边那处闲置的竹楼安顿，准备好‘养元汤’和‘安魂香’。明日黄昏，带这位姑娘来祭坛。”
阿吉雅高兴地应下，领着红叶三人前往住处。
竹楼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推开窗便能看见山谷中的梯田和远处的云雾山峦。阿吉雅很快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草药香气的“养元汤”，以及一束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安魂香”。
喝着暖洋洋的汤药，闻着安神定魂的香气，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红叶抚摸着怀中的养魂玉，感受着苏尘残灵平稳的脉动，心中对明日那神秘的“通灵仪式”，既有些忐忑，也生出了一丝期待。
在这南疆深山的古老蛇巫寨中，或许，她不仅能缓解伤势，还能对自身“净光”传承，乃至苏尘残灵与南疆古老传说的联系，有更深的了解。
夜色渐深，山寨在安魂香的烟雾与远山的兽鸣中，显得格外宁静而神秘。